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 第75章

作者:MM豆 标签: 平步青云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王匠头听此一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惊讶于色,他道:“裴举人果然有大才,一看就想通了,无需老头子我多言解释。”

  裴少淮摇摇头,应道:“第一个想到用此法的先辈,才是真真的有大才。”

  他站于先辈的肩膀上,俯瞰全景,能够猜到水密隔舱的作用,这并不算甚么,换作少津、言成他们,应该也能想通。而第一个看到竹筒,又能想到将“竹筒”应用到船只上,仿造出隔舱的人,才是大才。

  兴许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辈又一辈的人。

  蓦地,有件事在裴少淮心间愈发明晰——他要做的,是在通晓前人智慧的基础上去不断改进,而非用他后世的记忆,尝试将周遭的一切推翻。

  一步一步来,则未来可期。自以为聪慧,则会显得一文不值。

  两月余,船只基本成型。一只三百料的船只,长数十米,约有两楼之高,可容五六十人。

  船只通体仍是原木色,工匠们在做最后的工序。

  捻缝工们将椰壳丝或麻丝,掺揉入贝壳粉和桐油,用小锥子一点点捻入板缝当中,填满船体的所有小洞、细缝。他们上下检查,不敢有所遗漏。

  水上防虫蛀。工匠们将砺灰粉和米汤调制浓稠,涂于船体上下。

  水下防海水腐蚀。则用石灰水涂抹船底板。

  裴少淮再来的这一日,见到十几个老工匠站在高架台上,正用笔描绘船体外的图案,花纹古朴而讲究,他赞叹了一句:“老师傅们不但木工了得,还是难得的画师呀。”

  王匠头应道:“这些图案可不光是为了好看,大有讲究哩。”

  船首画水镜,寓意“开山镜”,以防前头水下有山而触礁。

  船头两舷雕刻龙目,渔船则龙目向下以搜寻鱼群,商船、官船则龙目向前,以探索航路。

  船尾画有鳅鱼极,传说龙尾和鳅鱼极是一样的,海上以龙为尊,鱼虾皆听龙的号召,有龙尾护航,则一路风顺无虞。

  长长数月,从空无一物的龙骨,慢慢搭建成一艘可以航行于江河海上的船只,裴少淮相信这个看着还有些破旧的船厂,往后会有大作用。

  回到家中,裴少淮与父亲相谈,他问道:“如今船厂已造出第一艘船,太仓船厂归于兵部之下,或是工部之下,父亲可想好了?”

  太仓船厂由州衙兴办,即属于官家船厂,而非民船厂。

  “镇海卫之事牵扯重大,太仓州衙不免要仰仗兵部出力,才有根治之策,为父偏向于由兵部报备朝廷,太仓船厂主要造巡逻官船,日后有了本事再造战船。少淮你以为如何?”裴秉元应道。

  “孩儿与父亲所想一致。”裴少淮以为,父亲抓住了太仓州造船厂,手中就多了一张牌,兵部张尚书为其请功时,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裴秉元道:“我择日便上奏朝廷。”

  ……

  五月初,裴秉元收到朝廷旨意,说的正是任燕承诏为巡海总兵,领四卫舟师,在大庆东南一带巡捕海寇。

  前方来报,再过不了一个月,燕承诏就要到太仓州一带了,裴秉元作为太仓州之长,自然要与之接触。

  由于伯爵府与郡王府结怨已久,燕承诏身为郡王府庶次子,竹姐儿一事他也曾插足其中,其身份委实令得裴家人不喜。

  这本是治理镇海卫的绝佳机会,偏偏碰上了燕承诏是总兵,裴秉元不知燕承诏是何态度,他亦不知晓应以何态度去面对燕承诏,故面色凝重,心中有所不决。

  晚膳时候自然也是恹恹无食欲。

  林氏和裴少淮知晓此事以后,亦陷入了沉思。

  裴少淮言道:“既是一家人,父亲还需先考虑三姐的感受,若是因此事生了嫌隙,往后恐怕不好弥补……不若快马去信问一问三姐的意思罢。”

  继续道:“一来,我等皆不知晓燕承诏是甚么性子,唯有少津、三姐与之有所接触,识得他几分秉性,此人是否可信,该如何合作,也该听听他们的意见。二来,三姐心思通透,胸怀不输男儿,父亲只需简要透露几句,她便能明白太仓州的处境和父亲的难处,想必会理解的。”

  作者有话要说:

  [1]铁力木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大家不要动别的心思哈

  [2]水密隔舱出现于宋朝,这项技术在大明时还是很先进的,且大明航海术居于世界前列

第76章

  赶在燕承诏抵临太仓州前,竹姐儿来信了,信中并无半分怨气,反倒劝父亲以公事、民生为重,她写道——

  “……此人孤高自许,气傲心高,却也还算说话算数,做事干净利索,不左右顾盼推搡,想来办公事时有几分本事在,是个合作的人选……”

  “……女儿闻父亲只言片语,尤知彼时太仓州亟待整治,既是朝廷派重兵南下巡捕,此等良机岂可错过?国事、民事、家事、私事有分,父亲莫要因女儿私事而失了民事国事,自可放手去做……”

  有了竹姐儿的回信,裴秉元心安,有了打算。

  夜里,林氏伺候裴秉元宽衣,夫妻二人闲叙,林氏言道:“我是个小妇人,心里最是计较家里头的斤斤两两,也计较自己的喜好,此事换作是我,我可比不得三丫头这样识大体,不带一丝怨气……”说到竹姐儿把官庄、园子治理得井井有条,林氏又继续夸奖道,“这一套本事可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既要想先一步,又要出手果决,拿得住人。”

  夸着夸着,林氏渐渐默声,随后轻叹了一声。

  “夫人缘何叹气?”

  林氏应道:“没进宫前,她跟在我身后学本事,生性要强却仍有几分天真在。如今出宫了,从她的信来看,心思缜密,做事周到,一身的本领,可见其在宫中吃了许多苦头,受了许多磨难……这世道里,哪有不吃苦就能学到的本事呀?本事愈大,曾吃过的苦头愈多。”

  裴秉元陷入深思——他如今治水务农略有心得,不就是在玉冲县吃苦学来的吗?

  他这些年性子改了不少,但在照看儿女这一块,远未能做到入细入微。

  裴秉元喃喃道:“相较于姐姐妹妹们,竹丫头确实辛苦许多……我这个当父亲的,该好好弥补她。”

  又问:“夫人可有甚么好主意?”

  林氏想想,应道:“我倒没甚么大主意,只想着如今伯爵府产业多了,也不差那百十亩地几个铺子,除了贵人们赏的,把竹丫头的嫁妆置办得跟其他三个一样的,便就好了。”

  裴秉元点头,道:“竹儿的婚事,京都可有音信?”

  “沈姨娘说有个杨府不错,杨夫人已经投了三次拜帖了。”

  “大理寺少卿杨大人家?”京官不少,可说得上是杨府,又有适婚儿孙的却不多。

  “正是。”

  ……

  几日后,数十艘硬帆乌尾大船扬帆抵达江南海岸,后头又紧跟着数不尽的中小船只,泱泱一片,宛若畅游于沧海之上的飞鱼,结群而来。

  最大那只宝船上雕刻虎首,一个身着过肩麒麟纹锦衣,佩戴细长绣春刀的男子站于船头,海风急急,将其玄色披风拂起向后而扬。

  此人不是燕承诏又能是谁?

  海风咸涩,燕承诏时而闭目御风,若有所思。

  都说江南沿海一带倭寇海上横行,官船商船每每出海皆心惊胆战,唯恐遭倭寇围堵抢夺。又有乱民结营为寇,占岛称王,屡屡御船登岸抢杀掳掠,百姓深受其害。

  然则他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自船队从济州码头出发,一路向南,海上航行数月,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只不过剿灭的都是些小贼窝,几乎用不了四分之一的战船、兵力,便可轻松攻破,几乎没有激战鏖战。

  缘何海上如此平静?

  若真如此平静,圣上又何须大动阵仗,任命浩浩荡荡数百船南巡?

  大船缓缓靠近码头长堤,略一顿后,稳稳靠在岸边,长桥搭起,苏州府、松江府辖内各州县、各卫所的文武官员,应来尽来,恭候巡海总兵。

  巡捕倭寇贼寇乃是兵家之事,恭迎接待朝廷钦派总兵,自然是由都司卫所主要负责。

  镇海卫指挥使——蔺大人,他早早备好了补给粮饷,船只悉数停靠码头后,他向燕承诏行礼,言说道:“总兵大人,时日紧迫,下官已备好粮饷,只待大人一声令下,镇海卫便可登船补给。”

  按照船队南巡计划,燕承诏最南要到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船队在东南沿海来回游弋,冬日前再回到京都城复命,这么一算,他在苏州、松江府一带停留的时日不能太长。

  以往惯例,船只停下来后,就该开始往上搬运补给物料了,以免误了后面的行程。

  再看漕运码头上,一个个灰麻袋堆成小山,里头米粮鱼肉果蔬应有尽有,比船队途经的任何一个卫所添补的粮饷都要丰厚,军户们整齐列队,待命而动。蔺指挥使要“孝敬”总兵、副总兵大人的,自然也会掺在这些麻袋里头。

  谁料,燕承诏应道:“不急,晚些时日再补。”见蔺指挥使略一愣,燕承诏补充道,“海上时日乏闷,途经江南圣地,岂能辜负?”

  “是,总兵大人说得是。”蔺指挥使笑脸相迎,应道,“下官必定安排妥当。”只消觉得是皇家燕姓贵公子顶着总兵的名头,下来游历一趟,以便领些军功罢了。

  历年南巡,哪年能巡出个名头来?不外乎是船队来了贼寇躲着,船队走了,贼寇继续现形滋扰。

  真要长久防御,还得靠他们这些镇守一方的卫所,蔺指挥使有恃无恐。

  ……

  ……

  彼时,京都城里,顺天府衙、大理寺和户部已联手将京畿周遭的官庄悉数查访了一遍,不少勋贵人家或多或少都被查出些问题,朝廷小施惩戒。

  若说事事清白,没被挑出问题的,唯有景川伯爵府和锦昌侯府而已。

  勋贵们一打听,可不得了,景川伯那个刚出宫的三孙女,早在初春的时候,就把府上的官庄、园子料理了一遍,但有些不规矩的庄头都报官发卖了。

  少不了让京畿众贵妇人们另眼相看,先前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炎炎夏日里,南平伯爵府叫人送来了一车新鲜的蜜瓜,个个浑圆饱满,看着就解暑生津。带车的老嬷嬷奉命前来送瓜,说是抵付约好的三厘收成。

  “给三小姐问好。”老嬷嬷道,“伯爷说庄子里有几亩瓜地,引的也是上游的河水,理应按约付利,只不过瓜地种出来的蜜瓜不曾外售,不好折算银钱,伯爷命老奴送些新鲜的蜜瓜过来抵付,还望三小姐莫要嫌弃。”

  这么一车瓜,又岂止三厘收成。

  “替我谢过你家伯爷。”

  既是约好的,人家诚意送来,竹姐儿便干脆收下了。

  瓜吃着又甜又脆,瞧得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夏日暑热,竹姐儿叫人把瓜分给了各院。

  竹姐儿没料到的是,南平伯爵府的官庄里,不止一块瓜田,还有果园、菜园……回回都挑最好的送过来。

  既然要打交道,不免要了解一番,竹姐儿叫人出去打听,才知晓这位南平伯能长大成人也是不容易。

  这位年轻的伯爷名为乔允升,今年不过才二十余岁。既年纪轻轻承袭爵位,便说明其父、其祖父早逝,这爵位才到了他的身上。

  乔允升年幼时,其父亲受命前往胶东任职,母亲随行,不料半途染了瘴气,双双不幸罹难。当时乔允升风寒刚好,不宜长途跋涉,留在京都由姑母照料,得幸逃过一劫。

  按规,爵位由九岁的乔允升承袭,他的二叔、三叔自是万分不愿,却又无可奈何。乔家未曾分家,彼时乔允升无力掌家,伯爵府的家产、产业实则落入了两位叔叔的手中。

  过了几年,乔允升长大,能自己拿主意了,两位叔叔仍牢牢把住家业不肯松手,言说侄儿尚年少,心性不稳,帮他再操持操持。

  如今,乔允升已自己掌管伯爵府,父辈留下来的家业、产业恐怕剩下不了几分了,长长十数年,再大的肥肉也能被榨得干净。那些镌刻在铁券上的官庄良田,有章可循,叔叔们自不敢贪侄儿的,然家私铺子细软这些不在账上的,却可悄无声息地慢慢迁走,或迎来送往消耗,或经营不善赔本倒闭,清官也难断其中的虚虚实实。

  留给乔允升的不过是个空府邸和登造在案的官庄。

  这样比起来,南平伯爵府比起十余年前的景川伯爵府,还要更落魄——光凭官庄良田,岂能撑得起来伯爵府的体面?

  无怪上回那辆马车帘布素锦,不加装饰,南平伯需要自己下去料理庄子,也无怪京都城里这几年鲜有听闻南平伯爵府的消息。

  这日,竹姐儿去茶楼采办些茶叶,出了楼正打算登车,隐约察觉到别处有目光投来,蓦的一回头,又见南平伯爵府那辆灰蓝素锦的马车恰巧从街上缓缓驶过。

  车内男子轻撩帘布,望着竹姐儿倩影有些出神——盈盈背阑干,素发香冷。

  竹姐儿的蓦一回头,正巧与乔允升目光对上,乔允升没能反应过来,目光一滞人也呆住了,似是被人揭穿发现了小秘密,急忙速速收手放下车帘,余留帘布随车轻轻摇摆。

  过了几息,又见他迟疑探出手,再次撩起车帘,颈脖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