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 第80章

作者:耿灿灿 标签: 甜文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圣人心痛难以言表,太子若没有半点不轨的念想,谁又能逼他反?

  那么多人看得清清楚楚,带兵闯入的,是太子本人。那么多人听得明明白白,高呼“殿下快逃”的,是太子心腹。

  为护驾而来,为何暗中布置东宫亲兵?为护驾而来,为何杀掉强盗后不立即退兵?为护驾而来,为何见伏兵出现有人立即高呼殿下逃命?

  腿长在太子身上,没有人能替他走错路。

  圣人心里的恨似浪涛翻涌,这份恨意,错综复杂,身为人父的失败沮丧和对长子寄予厚望的心碎哀痛,全都在这份恨里。他无法抑制地将恨意转到其他人身上,今晚的错误,必须有人承担。

  侍笔太监连夜下发圣旨,第一批要杀的,是太子之师。从太子开蒙起,到他成人后,所有教过太子诗礼文章的人,无论在任还是告老,全都斩首。

  太子误入歧途,是老师没教好。所以老师该杀。

  崔鸿崔尚书,也曾为太子之师,因为是康乐长公主的驸马,所以酌情减罚,未曾入狱,革去工部尚书一职,命家中戴罪自省。

  第二批要杀的,是太子门下幕僚。不但本人斩首,而且罪及家人,妻女籍没掖庭为贱婢,子孙亦入贱籍发配司农寺。

  太子行事不正,是幕僚唆使撺掇。所以幕僚该杀。

  第三批要杀的,是太子身边宫人。内宫伺候者两百余人,一一仗杀。外宫伺候者三百余人,施以墨刑,发配各处扫厕抬瓦。

  太子心思不纯,是宫人伺候不力,所以宫人也该杀。

  一道道圣旨发出去,圣人被伤的心,稍稍好过了些。

  全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教坏了他的长子。

  天已近鱼肚白,圣人又下一道密旨:“去查查,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太子谋逆的事,他们是否早已知晓。”

  原定半月的秋狩,第三日便提前启程回长安。

  队伍里明显少了许多人,宝鸾坐在公主凤车里,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几位兄长的身影全都不见。

  李云霄也在宝鸾的凤车里,宝鸾悄声问她:“哥哥们哪去了?”

  李云霄横睡软床,毫不在意:“大概去追强盗了吧,昨晚不是有强盗吗,他们肯定去剿强盗的老巢了。”

  宝鸾瞅她好几眼,看不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试探问:“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娘娘没和你说什么吗?”

  李云霄一问三不知:“她让我嫁人,我躲着她呢,没往她面前去。”从后面抱倒宝鸾,咯吱她:“你困不困?不困陪我玩。”

  宝鸾随手抓起一个鲜果塞李云霄的嘴,打趣道:“去寻简世子玩吧,他就在外面,肯定很乐意陪你。”

  李云霄哼哼两声翻白眼:“你看我现在不欺负你,所以你就欺负我了是不是?”

  其实在李云霄看来,以前那也不叫欺负,她不能纡尊降贵和疯妃生的女儿玩吧?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相处。

  再说,她现在对宝鸾很好啊,两个人经常一起玩。也算补偿了。

  “你这个小心眼。”李云霄对宝鸾扮鬼脸。

  宝鸾吐舌头,用拳头比划心,又指指眼睛:“哪里小,大着呢。”

第82章

  秋狩突兀结束,前一晚又历经了惊心动魄的动乱,整夜未睡,困顿交加,加上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家的感觉扑面而来,心里再烦乱,暂时也能压制一二。如旅人疲惫归家,回宫后头一晚,宝鸾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

  傅姆和此次随侍的宫人也是身心俱疲,倒在屋里补觉。她们中的大多人数心有余悸,睡一会总是惊醒,好在不必当差,断断续续地睡,睡足后也没人出屋走动,都还后怕着。

  同屋其他没有跟出去秋狩的宫人,不明就里,笑话人懒骨头,出去几天心野了,大白天躲在屋里偷懒。大家有苦说不出,加上公主交待过,回宫后不要将那晚的事对人说,若有人来打听,说话更要小心。

  拾翠殿里,不全是对公主忠心的人。

  大家老老实实呆着,话不敢乱说,路不敢多走。

  拾翠殿外,公主早就下了明令,无事不得外出,不得和其他几宫的人互通往来。所以外面自然是不敢去的。现在就在自家宫院内,也不敢走动。

  不走动,就不能第一时间知晓宫内新消息。

  那些背后另有其主的宫人,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巴巴地跑来对宝鸾的心腹们说。

  直到第三天晚上,李云霄兴致冲冲来寻宝鸾,无意间说错话,宝鸾才知道,原来她们前脚回宫,后脚就有人去大狱里提人,东宫的属官们,当天就押上刑场斩首了一批。

  宝鸾还在担心祸水东引太子会被卷进去时,圣人已经定棺盖论。

  她虎地直起身子,惊讶喊出声:“不,不可能!绝不会是太子哥哥!”

  那晚在帐中,宝鸾将二皇子三皇子想了想,又将那些堂叔侄兄弟郡王亲王们想了遍,就是没想过太子和班哥。

  兵变谋反,不是说反就能说反的,没个几年功夫,是布置不了的。

  谋反前,至少得先弄清楚城内城外各处布防在哪里,而布防不是一成不变的,单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不熟悉其中关窍的人白忙好几年。再就是最近的援兵兵力多少,起事前自己的私兵能藏多少藏在哪里才不会引起怀疑,十六卫禁军安插多少人安插到哪个位子上才能里应外合,这些,没有长年累月的人脉积累,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昏了头不管不顾,突然起兴发疯,起码也得熟知起事地点的地形吧。兵从哪边进,又从哪边退,对于第一次伴驾秋狩的人来说,班哥知道骊山的山路有几条分别通往哪里吗?

  再者,谋反成功,没有名声,也站不住脚。

  你能反,我也能反,大家一起反。别人反得比你第一个反的更要光明正大——勤王之师,师出有名。到头来可能为别人做了嫁衣。

  倘若运气好,逼迫皇帝同意下旨让位,谋反的消息掩藏起来,勉强有了名声,也不见得一定就能稳坐皇位。成事后如何拉拢朝臣稳定人心?如何防备亲王郡王们和权贵们趁乱打劫?如何继续驾驭藩镇武将听自己号令?

  事先没有一定权势,登基后要想掌控大局,无异于痴人说梦。古往今来,谋事成功的人,大多都是受到皇帝重用的人,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宝鸾压根就没想过班哥,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皇子而言,班哥确实是根基浅薄。让他谋反,不如让他自砍一刀,后者更切实际。

  至于太子,太子有这个能力谋反的。

  但宝鸾不相信太子会反。

  太子是储君,又是皇后嫡长子,没有人比他更配称为“正统”。

  母子间再怎么闹,也是亲母子。皇后在一日,太子就在一日。

  自古东宫与中宫密不可分,二者福祸相依。史书里废完太子废皇后,或废完皇后废太子,不管废谁,反正一个倒了,另一个的结局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现下扳倒太子就是扳倒皇后,而皇后专宠多年,轻易是不会让人扳倒的。她怎会坐视别人设计害太子?

  宝鸾坚定认为,太子造反是有人诬陷。

  接受宫廷正统教育长大的她,哪怕见过一些宫斗诡计,也不可能想到,皇后已经抛弃太子。

  她只想着这是一对亲母子,却不曾想过,史书里太子和皇后不可分割的例子,大多都是母亲必须依附儿子,由保住儿子的地位,从而保住自己的地位。而本朝,皇后势大,如日中天,她是不需要通过儿子来保住自己地位的。

  她有三个儿子,是儿子们依附母亲,不是母亲依附儿子们。

  必要时,她是可以放弃母亲这个身份的。

  李云霄这样说太子的事:“掖庭里来了新的罪奴,这里面有两三个人背后说过我坏话,如今她们成了贱奴,我要让她们到我宫里日日扫茅厕刷便桶,你也去挑几个,权当陪我吧。”

  宝鸾追问罪奴身份,是东宫属官们的妻女。由此得知太子的事。

  李云霄被套话,索性不瞒了,走的时候冷冷丢下话:“他做错事,要杀母亲,他不是我哥哥。”

  在清露公主心里,母亲永远比长兄重要。

  这就又绝交了。

  李云霄不来找,宫门又出不去,圣人面前,这几日是不见公主们的。不但不见公主,连皇子们也不见。

  宝鸾左等右等,希望能找机会见见其他几位兄长问问,无奈三位皇子不露面。连班哥都临时住到宫外去了。

  好在中秋节宫宴,依然照旧。

  这场宫宴虽有粉饰太平之意,但宝鸾总算能找人问一问了。

  太子仍未露面,从惊变那晚起,再也没人见过太子。

  东宫的人虽杀了三批,但圣人至今没有下明旨问罪太子。

  明旨一日未下,太子一日是太子。想要另议储君的人,日夜忧心,生怕临到头来,圣人顾念父子之情,仍让太子做储君。做这般想法的人,自然得想法设法掐灭这种近乎渺茫的希望。

  东宫倒台,对于另一部分不是东宫官员却视皇家嫡长子为正统的人而言,他们当然无法接受。罪名未下,他们闭起眼睛堵住耳朵,只将谋逆的消息当做谣传。话里话外,和另议储君的人针锋相对。

  想要浑水摸鱼的,长安越乱他越喜欢,也想法子两边出力。

  一时间,城里上跳下窜,鸡飞狗跳,比唱大戏还热闹。

  圣人冷眼旁观。

  迟迟不下明旨,除了对太子确实还抱有一丝犹豫不决的父子之情外,再就是等着看有多少人跳出来,跳出来的又是什么心思。

  今日的中秋宫宴,宫人们含笑侍宴,处处是圣人的耳目。

  男女共宴,又是中秋正宴,内教坊宫妓只在场中做字舞花舞等,并不案边伴宴,劝酒的,全是宫人。宫人不比教坊宫妓,能够随意调笑,上手摸几把也得先衡量自己的身份。

  女眷们看舞不看人,有新兴的音律舞步,记下来也能自己学一学,或者让府里的乐人们学一学。

  男人们被宫女干巴巴劝酒,很快有人离席去别处对酒赏菊。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一前一后往外面去。

  宝鸾见他们走开,正好跟上去说说话。她自己出来,远远跟在二皇子三皇子身后,这两个人分别走两条路,宝鸾犹豫了下,选择二皇子。

  曲折狭长以水环绕的蓬莱宫,轩亭山石,幽静安宁。虽是秋日,路边枝叶繁茂,仍有冷绿森森。各式菊花点缀为主,剪秋纱、万寿芙蓉等上百种花为辅。四处景致皆引水围绕,花开处有蚰蜒般的清水流动,弯弯绕绕,水面浮着花瓣,更添灵动之气。

  树影叠重,花木茂密,人走在期间,影影绰绰,似画一般。宝鸾提裙走在小径里,前方二皇子的身影停下来,在临池旁的亭中坐下。

  宝鸾挥挥手,让宫人不必再跟随。

  她要向二皇子问太子的事,不便有外人在场。

  要问话,能撒娇自然得撒娇。晓以兄妹之情,或许二皇子肯说几句。

  亭子对着小径,宝鸾往前多走几步就能被看见。她眼珠子溜溜转,身子伏低,不走小径,而是从小径旁的花篱笆钻过去,打算绕到亭子后方,突袭二皇子,从背后搂住他脖子再说。

  要是二皇子不想说话,看到她出现肯定会躲开。她才不会让他躲开。

  钻花篱笆,很是费劲。宝鸾裙子上脸上全是泥,鬓间金步摇掉了几支,拣起来往袖袋里装,顾不得整理仪容,笑着就要奔出去。

  一抬身,亭子里多了个人。

  三皇子也在。

  宝鸾艰难钻篱笆的时候,两位皇子已经说了好一会话。

  二皇子专门等在这,为的就是和三皇子说话。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才分开走。

  这个地方视野开阔,来的路分别只有通往亭子的两条小径,站在亭中,小径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只想着人从小径来,也就没想到宝鸾会调皮地从花篱笆后钻过来。

  二皇子冷冷噙笑,眼中不屑,对三皇子说:“你做的好事,别拖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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