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六月
陈安平的身体抖了抖。
下意识地,他想要伸手去扶赵红霞。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让他屈服,让他按照赵红霞所说的去做。
李振良看不过眼,走过去将赵红霞拉了起来:“赵红霞同志,请注意影响,这里是派出所,有话好好说!”
被李振良这么一打岔,陈安平意识终于回笼。
他站起身,缩在李振良身后。似乎只有依靠着警察,他才有了对抗的力量。
姜凌拍了拍桌子:“安静点。”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抓住了吵吵闹闹的空档,一下子就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她身上。
赵红霞看向姜凌,瞳孔一缩。
她觉得这个女警有点眼熟。
但是,她确认自己不认识任何一个金乌路派出所的警察。
赵红霞盯着姜凌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平生第一次进了派出所!
还要听这个小女警哔哔。
姜凌开了口:“事情已经很清楚,王志荣婚内出轨,在商场仓库与何美娜私会。屠英,你们有什么诉求?”
屠英抬腿就踢,将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王志荣一脚踹倒:“我要离婚!让他净身出户。至于何美娜那个臭婊子,我要她写保证书,保证不和王志荣来往,还要打掉肚子里那个孽种。”
姜凌不置可否,再看向陈安平:“你呢?”
陈安平很想说话,可是长期被PUA的他在见到赵红霞之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名身穿保安制服的男子开了口:“仓库事件影响恶劣,保安部收到理事长指令,将王志荣、何美娜开除,并因为两人影响商场声誉而提出索赔。”
赵红霞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因为屠英的要求,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商场保安也跳出来索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凌再次询问陈安平:“你呢?你有什么诉求?”
赵红霞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缩在李振良身后的陈安平拽了出来:“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美娜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不安慰她,还敢提要求?”
看着赵红霞那张刻薄的脸,陈安平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美娜肚子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你早就知道了吧?”
赵红霞很不习惯陈安平的质问,抓着他的胳膊,皱眉呵斥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小事?你赶紧的,和警察求求情,把美娜带回家去。这件事美娜也是被骗,她工作都没有了,你得帮她。”
小事?
一家子合伙算计他,把他灌醉后送到何美娜床上,这是小事?
欺骗他说美娜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哄他负责,把他当接盘侠,这是小事?
或许是李振良他们的夸赞,又或许是派出所庄严的氛围,陈安平终于有了反抗的勇气。
他抬起手,坚定地摆脱了赵红霞的钳制:“这不是小事!”
赵红霞不耐烦地随意敷衍:“好好好,不是小事,是大事。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你长得丑、又没什么本事,哪里找得到老婆?美娜和你结婚,她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你和你妹计较什么。”
陈安平的手脚开始颤抖。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们都在骗我!”
赵红霞这才察觉到陈安平与往常大不相同。
她很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欺骗你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养错了是吧?你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就是这样报答的是吧?”
姜凌再一次拍响桌子:“赵红霞!不要打扰警方调解。”
赵红霞只得住了嘴,用眼神警告陈安平不要乱说话。
陈安平看向姜凌:“我,我要单独立户。”
这个要求一提,何美娜和赵红霞同时叫了起来:“不行!”
何美娜现在被屠英逼着打胎,又被商场开除,陈安平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怎么可能让他离开?
赵红霞心知肚明,餐馆全靠陈安平的厨艺撑着。他要是离开,她的餐馆怎么办?
可是陈安平却很坚决:“我,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不可能再与何美娜结婚。
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家”。
听完所有人的诉求之后,姜凌开始主导调解。
不同于钱大荣调解案,这一次的姜凌态度比较温和,她出面较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李振良与刘浩然与在场几位沟通。
最后,商场保安队队长拿着赔偿通知书离开派出所。
屠英拿着何美娜的保证书,甩下一千块钱赔偿金,拽着王志荣离开,临走前看一眼何美娜的肚子啐了一口:“这钱送给你打胎,以后莫要不要脸地纠缠。”
王志荣眼神冰冷地看着何美娜:“像你这样的荡妇,谁知道肚子的娃是谁的,趁早打掉。你要是想不开非要把这孽种生下来,老了可不认!”
说完,他谄媚地对屠英点头哈腰:“老婆,我只爱你一个,以后保证乖乖听话。”
屠英恨恨地在他腰上捏了他一把:“再敢乱搞,老娘把你阉了!少了那二两肉,我看你才会老实在家待着。”
王志荣疼得龇牙咧嘴,夹紧双腿,讨好地连连保证:“是是是,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敢在外面乱来。”
何美娜呆呆站着,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她没想到王志荣绝情至此!
被百货公司开除了,她将来怎么生活?
如果王志荣不肯认肚子的孩子,她将来怎么办?
想到这里,何美娜可怜巴巴地看向陈安平:“安平哥哥,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可不能丢下我呀。”
陈安平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熬,默默站在一旁不吭声。
当警务大厅只剩下赵红霞、何美娜、陈安平这三个人后,姜凌的态度有了变化。
姜凌冷着脸,看向赵红霞:“赵红霞,还认得我吗?”
赵红霞愣愣地打量着眼前身穿制服的女警:“你,你是谁?”
姜凌目光似冰,声音低沉:“我姓姜,叫姜凌。”
赵红霞重复着这个名字:“姜凌,姜……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圆,神情也慌张了起来。
姜凌道:“看来,你还记得我。”
赵红霞仔细看着姜凌的脸,努力想从她的脸上发现些什么:“你,你是福利院那个……”
姜凌眸光暗沉:“认出来了?”
赵红霞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啊,啊,姜凌你长大了。”
十五年过去,赵红霞差点忘记福利院的一切。
可是当那个被她虐待的孩子长大成人,身穿警服站在眼前时,赵红霞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姜凌默不作声,就这么看着赵红霞。
她的眼神幽暗,仿佛深潭一般。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赵红霞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喉咙发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那个,姜凌啊,你看你也长大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姜凌还没开口说话,警务大厅门口传来一声清斥:“我呸!你个老妖婆,你是过去了,我凌姐心里却过不去!”
姜凌抬眼一看,梁九善怎么过来了?
梁九善背着书包,长腿一迈,像颗炮弹一样冲到赵红霞面前,一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愤怒:“赵红霞!你个死老太婆在福利院虐待儿童,猪狗不如!想让我凌姐放过你?休想!”
姜凌抬手在梁九善肩头轻轻拍了拍:“一边写作业去。”
李振良在一旁看到姜凌主动伸手拍梁九善的肩膀,不由得“哦?”了一声。平时他们几个靠近姜凌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嫌弃,没想到梁九善这个小鬼头竟然能够得到姜凌的青睐。
可恶!竟然让梁九善抢了先。
主动触碰,这可是姜凌的独一份。
梁九善显然也知道姜凌对自己容忍度很高,被她这一拍整个人都轻了十几斤,恨不得跳起来欢叫一番。
——吼吼,凌姐又一次拍我肩膀!
——啊,凌姐把我当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梁九善当然不肯退让。
他牢牢挡在姜凌面前,恶狠狠地盯着赵红霞,眼睛里恨不得淬出火来:“你虐待凌姐被开除,这事儿怕是别人都不知道吧?你这么恶毒,能生出个什么好东西来!我还没进派出所就听到外面人在骂你,骂你家女儿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怀了孩子还要栽赃到别人身上。我呸!作了恶,报应来了吧?”
赵红霞被个十几岁的少年骂得狗血淋头,恨得牙痒痒。
偏偏这是在派出所,她还不能动手,只能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在警务大厅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开始嚎:“哪里来的小鬼哦,没天理啊。陈安平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赵姨被欺负啊……”
梁九善才不怕她撒泼,又是一通输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这老泼妇把养子当长工,盘剥压榨十几年,还想让他娶你家那个没廉耻的女儿,还好意思骂陈安平没良心?”
“呸!”他突然伸长脖子对着赵红霞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赵红霞吓了一跳,有心要躲,却没躲过,那口唾沫正砸在她鞋面上,恶心得她想吐。
梁九善冲她做了个鬼脸:“再不起来,我再吐!吐你全身,让你恶心死。”
姜凌知道梁九善是在为自己出气,虽说幼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想笑的感觉。
好吧,她也的确笑了。
嘴角微微上翘,眉眼弯弯,面部线条由先前的冷硬变得柔软。
赵红霞总不能躺在地上任梁九善吐口水,她丢不起这个脸。这个半大不大的少年明显被姜凌纵容着才这么张狂,赵红霞也不敢回骂,只能灰溜溜爬了起来,瞪了陈安平一眼:“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陈安平却脖子一梗:“我不。”
梁九善站在姜凌身前,看不到她在笑,但他聪明且敏感,知道姜凌没有吭声就代表他做得没错,毫不犹豫地站在陈安平这一边:“回家再说?回家了像他这样的老实人又要被你们欺负。你们嘴巴厉害得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贪了他十几年的工钱,还口口声声养大了他?我呸!真无耻!”
赵红霞骂不赢梁九善,只得看向姜凌:“姜……姜警官,你说吧,怎么调解?这小鬼又不是警察,在这里捣什么乱。”
姜凌将梁九善推到一旁:“行了,学习去。”
梁九善见好就收,敬了个礼:“行嘞——”功成身退,在一旁乖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认真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