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心蜜意 第110章

作者:莲子舟 标签: 穿越重生

铸铁梅花模是她特地找铁匠打的,一个模具上有十八朵五瓣梅花,几个泥炉上架了好几个,此刻被炭火烘得发烫。她握将调好的面粉浆缓缓舀进模子,刚好漫过三分之一处,接着从碗里舀出豆沙馅填进凹槽,再补上面糊。

撒一把圆滚滚的糯米小圆子,蜜枣在每一朵梅花上嵌好,再撒上葡萄干,淋些水盖上铁板。她还同时做了鲜肉馅、芝麻馅、芋泥馅。

不多时,各种香气混着甜意飘开。

顾翔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卫掌柜一双轻巧的手能做出各

式各样的点心。她喜欢看她做这些,总能变着法子将面粉与糯米粉化作甜甜咸咸的点心,跟仙女似的。

“我得赶紧去将炭点了,生几个小泥炉,过年了客人们总是上门早。”

看了半晌,她才想起来,连忙要走。

“等会,尝两口边角料。”

卫锦云瞥见旁边瓷盘里剩了些刮下来的边角,便用筷子夹了些递过去。

顾翔连忙凑上前,张嘴咬下。

面糊已经变成了松软的糕体,一嚼就尝到芝麻馅的醇香,葡萄干酸甜,蜜枣甜润,还有两颗软糯的小圆子遗留在上,极有嚼头。

她嚼得有滋味,方才被风雪冻住的眉眼弯起来,“好吃,我能吃一整盘。”

“刚进门就闻着甜,合着边角料都被翔姐吃完了。”

常司言的鞋踩在雪上没什么声响,倒先闻见甜香,她凑到盘边扫了眼,笑着打趣,“这会子要是有客人来,我总不能说您等会,糕还没尝够吧。”

卫锦云正将做好的梅花糕倒到泥炉温着的盘子里,抬眼瞧她脸色,“小常,你这几日倒不怎么咳了。”

常司言立刻挺直腰,手按在胸口作揖,“那全靠卫掌柜和各位姐姐疼我。前几日咳得睡不着,是晚雾姐给我煮梨汤,朝酒姐给我调川贝,翔姐帮我烘袄子,您还特地让蕖姐儿给我抄止咳的方子,常某真是......”

“得得得,比外头的雪还叫人冷。”

顾翔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叽叽喳喳念稿子了,留些力气晚些给客人说段子,免得说又咳得直不起腰。”

“不咳了不咳了,今年雪大,这冬日本该犯得厉害,托铺子的福,倒是养得最好的一年。里头暖烘烘的,叫人只想睡觉。”

卫锦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看她,“小常,你这病大夫说能根治吗?”

“我这病是打小就有的老毛病,大夫说难。不过卫掌柜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耽误上工。”

常司言脸上的笑淡了些,摇了摇头。

“跟着我,我给你治。”

卫锦云笑了笑。

小时候祖父怎的给她灌苦药,眼下她也有实施对象了。祖父有几张妙方,调理慢性最是拿手。

常司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哦哟,卫掌柜这是要拿点心治病,还是说,咱们家的桂花蜜实则是灵丹妙药?”

“你也太小看你家卫掌柜了,论做点心我是专业的,论调理这块,我也是专业的。”

“那挺好。”

常司言凑到卫锦云身边也吃了几块边角料,“论伶牙俐齿这一块,卫掌柜也是专业的......我心甘情愿当卫掌柜的小白鼠,喝药行,给我灸几针也行。”

“别瞎喊。”

顾翔拉着常司言的胳膊,“咱们开吃食铺子的,小白鼠这话多不好,叫客人听见还以为云来香不干净。”

“我这是和卫掌柜学的,再说了,有元宝在,整个天庆观前都找不出一只耗子来。”

常司言看了看趴在藤椅里四脚朝天睡觉的元宝,“你说对不对,元宝?”

元宝翻了个身子,喵了一声,又翻回四脚朝天的模样睡了。它眼下是狸奴一霸,喵两声天庆观前的狸奴都要听它调遣。

“别在这儿耽误卫掌柜做梅花糕,后面的糕团还没揉,先把简单的几样备出来上蒸屉,一会客人就该上门了。”

常司言被扯着往后走,还不忘念叨,“好啊好啊,我也会做栗子糕和金芋满堂。”

顾翔回头瞪她一眼,“去去去,你连糯米粉和水的放多少都分不清,添什么乱,你点炭火。”

“我真会的。”

常司言一边走,一边自信道,“翔姐,我可不止嘴皮子利索,前几日看晚雾姐做了两回,早记熟了,我也是专业的。”

晚雾和朝酒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晚雾进铺子先往大堂走,熟门熟路地将桌边的凳子摆得齐整,又拿抹巾把桌面擦了两遍。

顾翔去揉糕团了,朝酒便拎着苕帚往门口去,雪还没停,但门口的积雪已经很厚,她顺着石板路慢慢扫,扫出一条能容人走的窄道。

一旁的雪地里,姐妹两人和孟哥儿还在玩。

卫芙菱和孟哥儿手里攥着雪球,胳膊上套着王秋兰新缝的暖手。这是用厚布与丝绵缝的长筒套,卫锦云又在外面裹了层油布,风吹不透,雪在上面也不沾,两人的小手揣在里面,再也不怕冻得通红。

“别往台阶上扔,一会滑到客人了。”

卫芙蕖没跟着疯闹,就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堆雪人。丝瓜和毛豆乖乖地蹲在一旁,慢慢得卫芙蕖将它们最飒的模样给堆出来。

这次的全家福,她将家里的小动物都堆进去了,这幅旷世佳作她连续堆了好几日。

张父端着个瓷碗坐在铺子门口的凳子上,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粥,旁边碟子里摆着腌嫩姜和几块腊肉。他用筷子先翻了最上面一层粥,呼噜噜往嘴里送,嚼腊肉就着时却没什么力气。

看着玩雪的三人,他心中也升起一股惆怅,什么时候仁白也给他生个孙儿玩。

“张爷爷,你是不是不开心?”

卫芙蕖堆完一只一二三,侧过身子问。

张父头也没抬,依旧呼噜呼噜地吃粥,一层接一层,眉头被烫得乱飞,“我没有不开心。”

这两个丫头是天庆观前唯一这么叫他的,后来孟哥儿也从“张伯伯”改口,他彻底大了一轮。

实在是习惯了。

“可是你的嘴角一直往下撇。”

卫芙蕖说得认真,一本正经道,“我和菱姐儿在这儿玩雪,听你已经叹二十几口气了。”

“张伯,今日倒少见你开门。最近怎么没瞧见张公子和徐婶?往常这个时候,总能听见徐婶在院里晒布呢。”

才把两炉梅花糕起模的卫锦云听见动静,在一旁搭话。

张父这才抬起头,端着碗睨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问?”

若不是因为这卫锦云,说不定仁白已经中了秀才,眼下娶了媳妇,还有了娃。

“张伯这话怎的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当。”

卫锦云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下好了,我家铺子里的笔墨纸砚,如今是半分也卖不出去了。留着这铺子,还有什么用?”

张父重重放下碗,往来喜欢的腌嫩姜在此刻也是没了滋味,心里只有酸胀。

“张伯这是......要卖铺子?”

卫锦云眼睛一瞪,脸上的疑惑更真了些。

张父别过脸,语气硬邦邦,“没,没有,我好端端的卖什么铺子!”

他如今既拉不下脸承认要卖铺,更不想让卫锦云当下瞧了笑话,毕竟从前自家文房四宝店的门前客人众人,云来香只不过是个破败铺子。

眼瞧着客人都要将她云来香的铺子门给踏平了,当日那些云泥之别的话还历历在目。

他们老张家遇到她,真的是很倒霉。

“张伯来块梅花糕?”

卫锦云也不戳破,用竹夹夹起一块梅花糕朝着张父晃了晃。

“我不吃。”

张父挥挥手,语气烦躁得很,眼瞧着云来香很快又有客人上门,再想到自家文房店连日冷清,连从前常来的老主顾都绕着走,更觉憋闷,“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吃的......”

“那便不吃,不过张伯要是真有心事,不妨说说。您这铺子在天庆观前,来往的文人墨客多,本是旺铺,要是真有难处,说不定我还能帮着想想办法,大家毕竟是街坊邻居嘛。”

卫锦云不紧不慢,慢火小烹梅花糕,也是小烹张父眼下焦灼的心。

一把小圆子撒下去,“刺啦”一声,张父这些日子的气也发出来了。

“卖,我要卖铺子咋的啦!”

张父憋了半晌,终于喊出来。

但喊完又泄了气,“可卖不出去啊!如今谁还肯买我这破铺子......”

卫锦云打听出来了。

太好了,没卖出去!

她夹了一块梅花糕给自己尝。

真甜!

不知展讼师那牙人朋友是怎么说的,一千四百贯,总有人要买的。自从卫锦云来了平江府,瞧见太多嘴皮子利索的人了,

个个心里头门槛精着。

真想也去和牙人学两手。

卫锦云顺着张父的话头往下说,“铺子倒不急着寻买主,就是张伯你家铺子里的笔墨纸砚堆得满当当,听说你老家在北边,路远得很,这过年搬回去,扛着卷轴,捧着砚台,一路颠簸多劳累。”

她语气温柔,像是开导般询问。张父这些日子本就没人搭理,眼下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即便是他总是编排的这位,被戳中了心思,没几句就唉声叹气的。

“谁说不是呢,我原想把东西折价卖了,换些银钱带着走,可问了好几家,要么压价压得狠,要么干脆说不要,没人肯买啊。”

张父叹着气点头,吃粥也没了味道。

卫锦云吃完一整块梅花糕,凑过去小声问,“张伯,您是真打定主意要处置这些东西?”

张父脸上最后一点体面也挂不住,耷拉着肩膀点头,“是,能带的已经带回去了,不能带的,留着也没用,反倒是累赘。”

“那我有办法帮您卖。”

卫锦云笃定一笑,“您不用出面,也不用再开铺子守着,这几日我保管帮您卖出去大半,按折价卖了银钱,不少给您。”

“你能有什么法子?不会是要把我的笔墨和你那点心联名凑一起卖吧,文房四宝可不能跟这些吃食混为一谈!”

“放心,绝不联名,就是可能对您的名声不太好。”

卫锦云故意放慢了语速,看张父脸色微变,才接着说,“不过您这都要回老家了,想来也不在乎平江府这几分名声了吧?”

她也不愿意跟张家文房四宝店联名,眼下大家不爱往他家去不说,联名完还要分他利,按照张父的性子,不知要占多少便宜,这也不利于让张家离开。

张父手里的粥已经温凉。

他张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败的?仁白吃五石散的事被府衙贴了告示,传遍了整个平江府,连几家书院都拿这事当反面例子教学子。路上遇见从前相熟的掌柜,人家都绕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