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见过宁绝,修为虽在化神中期,但陷入瓶颈,滞留此境界已久,突破难望。
如今修为骤涨,显然是被人强催至此。
阎罗看着他低头俯视而下时,那仿佛万物皆匐于脚下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具躯壳之内,真正掌控着的人是谁。
一个化神中境的修士,竟如此轻易地成了他手中傀儡。
天道宫中。
游辜雪仰头看了一眼最顶上的钧天岛,驭魂术,法尊最擅长的一项术法,前世他有幸领教过几次,还算有些应对的经验,应该能拖延他久一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剑令。
剑道传承秘境之中,慕昭然趴在一片乌黑光秃的山石上,茫然地来回打量,“这是什么地方?你给吐到哪里来了?这还是南境么?”
这鬼地方,金属性的灵气几乎肉眼可见,就连风吹而过,听着都不是呼呼的风声,而是两剑相击似的金石鸣响。
慕昭然光是站在这里,就有种要被千刀万剐的错觉,她手中掐着法诀不敢放松半点,控制着灵力在自己周身裹了厚厚一层防御屏障。
麒麟狗蹲坐在她旁边,朝着远处那一座直插云霄的巍峨山峰叫了两声,大步往前迈去。
刚踏出两步,就被凭空飞来的一道剑光,斩下了狗头。
慕昭然大惊失色,扑过去惊呼道:“小黄!”
麒麟掉下的狗头化作石沙重新接回它脖子上,坚强地从地上爬起来,闷头钻进她手里的镇石当中,在镇石里对她汪汪叫了两声,催促她往里走。
慕昭然:“……你被斩下脑袋没有事,我被斩下脑袋可是会死的!”
慕昭然抱怨完,在原地踟蹰片刻,还是认命地抬步往里走,她如今已集齐了四枚星石,就差最后一枚金石。
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光是看这充盈着金灵气的环境,以及麒麟特意将她送来此地,便知道,她的最后一枚星石,必定就在此地。
脚下的山石坚硬似铁,踩上去会发出“锵锵”鸣响,宛如每一步都踩在剑锋之上。
慕昭然才往前走了十来步,便已经遭遇了数次剑光,身上厚重的灵力屏障都被削去大半。
这天地间的金灵气,皆化作了密如牛毛的剑光,好似知道她是一个毫无剑道天赋的庸才,不配涉足此地,对她简直疾风暴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劈杀,完全不留一丝情面。
慕昭然上一回遭受这样刀光剑影的打击,还是上辈子在地卷中,去爬那一座铸刃台的时候。
没想到,这辈子弃了剑道,竟还是躲不开这一遭。
这鬼地方的剑气比铸刃台的还要狂躁,慕昭然又往前行了百步,只听得耳边“锵”一声呼啸,她反应极快地往右一偏,一道厉光从耳畔擦过,破开她身上灵力防御,削断了一缕飞扬的发丝。
那凛冽的剑气,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慕昭然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咬牙冷哼道:“我果然跟剑道八字不合!”
剑修虽然美味,但剑道着实磨人。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了!”她手掌一翻,托出石相来,黑色煞气瞬间包裹住她全身,石相手持石杵,和每一道袭来的剑光短兵相接,一路捶散剑气,往里突围。
她不知道,在另一端,亦有人与她同时踏入这一座剑山的地界内,往山顶进发。
云霄飏在这一座剑道传承秘境中,的确受益良多,这座秘境就像是天生为他试炼而生的那般,他入了秘境,便如鱼得水。
他在中域剑山中有幸踏入一位剑修前辈的剑域,与对方论剑数日,虽过程艰难,数次险象环生,但终有所领悟,使得他剑境有所突破,更进一阶。
如今他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能踏入这座剑山之顶,得到这山中化神剑意的助力,他必定能一举突破,成功化神。
师兄,应该也在外面看着他吧?
云霄飏眼前浮现出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影,永远都走在他前方,风雪也好,雷霆也罢,从未有过退却,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追在这道身影之后,仿佛师兄就是他唯一的前进方向。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若只一味追逐他人,循他人脚印前行,便永远也到不了自己的目的地。
云霄飏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前方那一道背影渐渐淡去,最终散去无踪。
他握紧奉天剑,步伐愈发坚定。
山中剑鸣呼啸,两道身影从剑山两面,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终是在剑山顶上相遇,两人隔着百尺之距,同时望见对方,都是一怔。
“云霄飏。”
“殿下?”
云霄飏怔愣过后,蹙眉疑惑,慕昭然这个土系单修,怎会出现在剑道的传承秘境里?
慕昭然视线飞快扫过云霄飏周身,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指尖的血痕浸入裙中,比起云霄飏来,她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比她前世登铸刃台还要狼狈。
以土修之体走到这里,她内外皆伤,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连药石都无法及时治愈她的损伤。
但云霄飏看上去,尚有余力。
第145章
南荣将军府。
这还是叶离枝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厅堂, 与将军府的主君和主母同桌用膳,桌上摆满珍馐,身边是成群伺候的仆从。
年少之时, 她躲在走廊角落里,每每望见父亲带着大哥凯旋, 他们就算在行军途中,都不忘给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带些首饰礼物回来, 一大家子坐在厅堂,有说有笑。
这一幅场景曾是她无比艳羡,却只能远远观望的。
如今,叶离枝终于有资格走入厅堂来, 坐在这里, 内心却没有任何波动。
她垂眸看了一眼就放在自己近前的那一碟子八珍糕,轻而易举地便想起了很多年前, 跪在雪地里被人掌嘴的情形。
也不知他们是忘记了, 还是故意要将这一盘糕点放在这里,给她一个下马威。
叶府主母王氏察觉了她的视线, 当即倾身过来, 挂着一脸和蔼可亲的笑意, 亲手帮她夹了一块八珍糕入碗中, 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来, 快尝一尝。”
叶离枝没有执筷, 只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转眸直视着对方道:“夫人记错了,当年夫人以管教之名,让身边大丫鬟赏了我二十多个巴掌后, 我就再也不敢碰这个糕点了。”
如今这位大丫鬟,已经是主母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
王夫人笑脸一僵,被打的人念念不忘,但打人者早就不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往小事了,经她这么一说,才隐约想起有这么一事。
她尴尬地看一眼碟子里的八珍糕,心里虽不满叶离枝当众提及旧事,给她难堪,但现下这丫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打任骂的野种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的贱婢母亲,会摇身一变成为东海鲛族的公主,她想不到,就连叶戎也想不到。
王夫人现今都还记得自己的丈夫听闻这个消息时,那双眼中迸发出的狂喜之态,得知叶离枝愿意回府,他就命人将叶凌烟曾经居住的院落腾了出来,重新翻修整顿,就为了迎接她回家。
王夫人敢怒不敢言,如今也只能跟着赔笑脸。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叶戎的脸色,狠狠瞪向旁边伺候的嬷嬷,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二小姐不爱吃这点心,还不快把这盘撤下去,重新上些别的糕点来。”
仆从们慌忙将糕点撤下去,很快换了桂花糕和枣泥酥上来。
那嬷嬷让人换了糕点后,便垂下头,恭顺地退到一旁。
叶离枝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从未想过,从前那个仗着主母之势,在她面前恨不得鼻孔朝天,为讨大小姐和主母心欢,变着法子折腾她的仆妇,也有这般低三下四伺候她的一天。
叶戎端坐在主座上,将一切都收入眼底,也看到了她那一个打量的眼神,他虎眸半眯,屈指轻敲桌面,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看来。
叶戎唤来亲卫,语气轻飘飘地下令道:“把她拖下去,杖四十军棍。”
那嬷嬷膝盖一软,当即滑跪到地上,连声求饶:“将军饶命啊,奴婢知道错了,夫人、夫人救救我!”
四十军棍,就是年轻力壮的士兵都受不住,何况她这一个身居后宅年近四十的妇人,这是要活活打死她啊。
王夫人坐在位置上,已经傻了眼,她被嬷嬷扯着袖子,身子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她张嘴想要求情,触及到叶戎那警告的眼神,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拭了下眼角的泪意。
外面都道叶将军疼爱发妻,府里的大小事务也确实都由她这个主母说了算,可那也只是在叶戎能容许的范围内。
毕竟是成婚多年的夫妻,只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自己救不下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嬷嬷了,多说无益,只会惹他不快。
那嬷嬷见夫人掩袖不语,绝望地松开她,又转头跪向叶离枝,一边重重扇自己耳光,一边涕泪横流地忏悔。
“二小姐,当初是老妇鬼迷心窍,对不住二小姐,求二小姐大人有大量,饶过老妇这一回吧,老妇以后甘愿在二小姐身边当牛做马,赎清罪过,二小姐饶命啊……”
厅堂里都是她“啪啪”扇耳光的声音,那仆妇死到临头,不敢留劲儿,脸上很快便显出红肿的巴掌印。
叶离枝坐在座上,叫他们突然上演的这一出戏弄得有些发愣。
这仆妇以前确实没少磋磨她,但她心里更清楚,奴才只不过是仗了主人的势。
她年少之时觉得那压在头上的“势”来自于执掌府宅的主母,天真地以为,父亲常年行军在外,主母善于伪装,父亲定是不知道她在府里所受的磋磨。
每当父亲回府时,她比任何人都高兴,因为叶戎在府上的时候,主母会收敛很多,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惩罚她。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日,她把所有的仇怨都记在了主母身上,把叶戎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以叶戎那样霸道的性子,和在将军府里的权威,但凡他肯流露出半点善待她的意思,主母也不敢那般行事。
叶离枝沉默着没有说话,叶戎打量一眼她的神情,冲亲卫挥挥手。
亲卫再不拖延,立即上前来将那仆妇拖出了厅堂,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杖责的闷响声和惨叫声。
叶戎道:“以前为父行军在外,对家事疏于过问,才养得刁奴欺主,让你受委屈了,从今往后,这阖府上下再敢有人对你不敬,你尽管告来,为父绝不轻饶他们。”
王夫人亦道:“是啊,阿枝,我以前都是让这刁奴给蒙蔽了,你别往心里去。”
叶离枝转眸看着他们二人嘴脸,对着桌上珍馐美食,竟有些想吐。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弱了,叶离枝皱了皱眉,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筷子,抬头直视叶戎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父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此次回来也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夫人听到这话,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忙讨好地赞道:“我们阿枝果然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善良孝顺的孩子。”
叶离枝讽刺地轻扯一下唇角,继续道:“我回来,是来接燕娘的,夫人不是说,已经派人去唤她了么?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出来?”
王夫人转眸看向叶戎,静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叶戎放下筷子,不悦道:“不就是一个奴婢,值得你从进门开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个父亲过得如何了?旧伤有没有复发?”
叶离枝神情淡漠,一字一顿道:“对你们来说,她只是一个奴婢,但对我来说,她是除了母亲之外,这叶府之中我唯一的亲人。”
母亲生下她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叶离枝以前其实并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多有关母亲的事,都是燕娘告诉她的。
当年琉珠流落青楼之时,那青楼鸨妈见她姿容绝代,嗓子也妙,打算好生培养这一棵摇钱树,派了一个懂事的丫鬟去伺候,燕娘就是那个丫鬟。
后来,琉珠被叶戎看上,燕娘便也跟着一起脱离了青楼。
琉珠去世,叶离枝被接回将军府,燕娘也跟着进了将军府。这么些年来,主仆二人在这将军府中,相依为命。
这阖府上下也就只有一个燕娘会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