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替天行道的行天君,没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这一天吧。”慕昭然发表完反派言论,桀桀笑了声,对着这么一张冰雕脸,实在说不出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小心地俯身凑过去,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霜雪染白的睫毛,指尖滑动下去,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这么冷酷的一张脸,原来也是软的。”慕昭然嘀咕道,谨慎地“为所欲为”完,准备收手撤退。
一直如冰雕一样毫无动静的人,忽然闷哼一声,唇角往外溢出一缕鲜血。
慕昭然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嘴角滴落的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就戳了你一下而已,你、你别吐血啊——”
游辜雪眉心微蹙,眼睑下的眼珠来回滑动,眼看着快要醒过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昭然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怎么办?这大半夜的,说我是来探望他的,他能信吗?
——他肯定不会信啊!然后严刑拷打逼问出她的真实目的,发现她跟蛊魔的联系,把她就地替天行道了。
要不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算了。
——她怎么又想杀了?杀了他也逃不出天道宫啊。
那诱惑他一下,撒撒娇?就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觊觎他的美貌,想得夜不能寐,所以漏夜来此一亲芳泽……
——她已经想好自己要埋在哪里了。
慕昭然脑子里滚过很多条路,最后无一例外都属于要躺进棺材板里的结局,她暗道一声算了,破罐子破摔,直接跑吧!
慕昭然也不管他怎么吐血了,趁着他睁眼之前,迅速收手,利落地退出冰池,合拢门扉,盖上兜帽,狂奔出覆雪殿。
法袍上灵光流转,将她的身影融入环境,消失无踪。
冰池中人凝霜的睫羽抬起,睁开一双黑眸,在殿门合拢前的最后一隙,望见了一眼她被吓得落荒而逃的身影。
游辜雪唇角微勾,舌尖舔过嘴里故意咬破的伤口,捏住袖摆浑不在意地擦去嘴角血痕,伸手抚上被她触碰过的脸颊,呼吸之间,闻到了残留在自己手指上的清淡栀子香。
两不相干?
游辜雪轻嗅指尖,殿中烛火摇晃在他眼瞳深处,神色晦暗,低喃道:“你想得倒是挺美。”
慕昭然裹着法袍狂奔出覆雪殿,找到等在外面的霜序,催促她赶紧御空离开。
直到回到竹溪阁里,慕昭然的心才稍微落定下来。
圣女殿下大半夜地外出“偷鸡摸狗”,竹溪阁里的众人都无心睡觉,在等着她,慕昭然一回到竹溪阁,南吕便迎上前来,问道:“殿下,怎么样?”
慕昭然看一眼站在廊下的夷则,知道南吕是替他问的。
她抽出别在腰上的细长木签,隔空扔给夷则,没好气道:“你占的好卦!游辜雪那么大一个人,就在覆雪殿冰池里坐着呢。”
夷则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撩开下袍,跪下请罪:“是我修为不足,卜算出错,辜负殿下的信任,请殿下责罚。”
南吕忙跟着求情,“殿下息怒,是我对阿则太过相信了,害殿下落入险境,殿下要罚就罚我吧。”
慕昭然也明白自己属实有些迁怒,她发泄过怒气后,很快又好了,放缓语气道:“罢了,起来吧,你卜算得虽然稍微有一点偏差,但也算是顺利。”
夷则的占卜也不能说不准确,毕竟游辜雪封闭经脉和灵息,待在覆雪殿内也跟没在差不多,她还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要怪就怪游辜雪吧。
她掌心里湿漉漉的,还攥着游辜雪嘴角滴落的血,忙叫人打来热水洗手。
慕昭然虽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连心蛊的解法,可解法苛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达成,还是没能解决她心头隐患,她依然愁得不敢入睡。
等到第二日天亮,覆雪殿中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慕昭然才顶着眼下青痕去土宫。
进了土宫大门,很快就发现殿内的气氛似乎和往日不同。
她心中立即警觉起来,眼珠转了转,拉住六师姐望舒问道:“是有什么事么?大家怎么脚步匆匆的?”
望舒停下步子,叹了口气,“还不是烟瘴海的事,行天君虽诛灭了蛊魔,但烟瘴海上结界受损,使得许多毒蛊飞出林海,祸害了周边一大片地界。”
她话说完,又急忙安慰慕昭然道,“不过小师妹放心,结界破损的地方主要还在东境那边,毒蛊污染了一条主流,那河水流经的城镇都受到影响,需要派人处理,这次我们得随岑夫子一起去。”
慕昭然眼睛一亮,这不是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她暗喜道:“那我也去准备一下。”
岑夫子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句话,摆手道:“你不用去,你一个才筑基的修士去能做什么?好好待在宫里随林夫子修习点石术,早日在石林里找到你的本命石,炼成石相才是正事。”
慕昭然不想错失这么一个机会,心思飞快转动,想出了一个借口,苦恼道:“可石林里没有我的本命石。”
岑夫子一脸诧异,“石林贮藏千万奇石,你进去才两个月,难道就寻完了?”
慕昭然点头,从储物锦囊里掏出那一本厚重的石谱,“石谱我也都背下来了,夫子不信,可以考校我一番。”
就是楚禹,当初熟读这本石谱,也耗费了半年之久,若要尽数背记下来,对所有石头属性了如指掌,花费的时间还需得更久。
岑夫子显然并不信她,一边嘀咕着“你们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云云,一边接过石谱,随意翻开一页,问道:“金螭石。”
慕昭然闭上眼,从地星诀内寻到金螭石的一缕石心气,已是成竹在胸,顺畅地回道:“金螭石,出自西境密云谷一带,其色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常用以祭祀。”
“嗯,不错。”岑夫子颔首,又哗哗翻出几页,一连考了她数枚奇石,她都对答如流。
中途的时候,林夫子也来了,满是赞赏地在旁听着,慕昭然答完岑夫子的考问,转向林夫子道:“不瞒夫子,在石林期间,我感悟众多石心气,地星诀又有进步,隐隐有所感应我的下一枚本命星石就在东南方向,这才想要随岑夫子一同前往。”
本命石毕竟重要,哪怕就是刀山火海都得一闯,两位夫子商量了一会儿,将慕昭然也加入到了这次出行的名单里。
什么地星诀感应,慕昭然当然都是胡诌的,反正她也没把话说死,先跟着一同往烟瘴海去瞧瞧,到时再随机应变。
连心蛊若是不解,她每夜连觉都睡不好。
东境那边的形势急迫,不容耽搁,当天午后岑夫子就领着一众人员出发,出行乘坐的法器是蓬莱岛进献给天道宫的飞鱼舟。
那舟停靠在演武场中,形如鱼,船体庞大,桅杆高耸,外板雕刻成鱼鳞模样,覆着一层金属般的外膜,在斜阳下波光粼粼,船身左右两扇飞鳍上刻着密集的法阵,阵眼所用皆是上等的浮空石,船上楼舱亦是雕梁画栋,沥粉贴金,看上去华贵之极。
据说,东境三仙岛还共同修筑有一艘鲲鹏舰,能载一国之民。
慕昭然不由在心中感叹,还得是三仙岛的妖修最有钱。
她跟着岑夫子一众修士登上飞鱼舟,抬眼望见从船舱内走出来的身影,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人却已不由自主地越众而出,迫不及待朝对方走去,软声喊道:“云师兄,原来你也要一同去么?”
久未再见到他,这么乍然一见,慕昭然心里全无准备,脑子里登时晕乎乎的,心里小鹿乱撞,看云霄飏整个人都在发光,腰肢一扭,左脚绊住右脚,软软地就要往他身上倒去。
云霄飏下意识后退半步,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为难地试图伸手扶住她:“瑶光殿下,当心。”
因为他的一句关心之言,慕昭然心花怒放,眉眼如花绽放,露出娇艳笑颜,整个人越发飘飘然。
在倚进那渴求的怀抱之前,她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见一个身影,就站在云霄飏身后不远,森冷的黑眸让她笑容一僵,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软下的膝盖忽地被一股剑气托住,那剑气从下而上,紧贴着她的脊背滑过,在她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衣袂翻飞间,猛地一下将她整个人掰得笔直,立正站好。
游辜雪冷漠道:“慕师妹若是连路都走不稳的话,还是不要去烟瘴海那种危险之地比较好。”
慕昭然:“……”
第39章
慕昭然心中不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绮思, 都被那一尊煞神给镇压没了。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打量着游辜雪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 看上去应当没有发现她夜闯覆雪殿一事。
只是没想到他分明受了很重的伤,昨夜都还需要熏药疗伤, 今天竟已经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还有心情来管她的闲事。
怎么?难不成还害怕她玷污了他亲亲师弟的清白么?
慕昭然一见云霄飏就容易情绪上头, 言行失态,本就觉得丢脸,现在被他当众这么一说,更觉委屈, 抿着唇角思索着该怎么反驳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岑夫子缓步走上前来,阴阳怪气道:“行天君好大的威风啊, 还没出行就开始教训起我宫弟子了, 是老夫允准的她同行,行天君要不要把我也赶下去?”
游辜雪垂下头, 躬身行礼:“弟子不敢。”
云霄飏连忙帮着打圆场, “岑夫子莫要动怒, 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烟瘴海结界破损,毕竟太过危险, 师兄只是担心瑶光殿下, 一时话说得重了点。”
担心?我信你个鬼呢?游辜雪会担心人?
慕昭然暗暗腹诽, 一见有人给她撑腰,她的表情顿时就变了,昂起下巴, 甩着腰间储物锦囊,一脸傲然道:“多谢游师兄关心,我既然跟着一起去,就定然有手段保全自己,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她修为虽不济,但法宝很多啊。
游辜雪默默看她一眼,哪里还能猜不出她的心思?不过她倒说得也没错,那一夜乌团暴走,他早已领略过她腰间那一只乾坤袋的威力。
看她现在那得意的模样,全然就是一只昂头甩尾、狐假虎威的狐狸。
有岑夫子给慕昭然做主,这一点小波折很快抹去不提。
到了出发的时辰,飞鱼舟上法阵启动,大量灵石被投入法阵,灵力点亮船身镶嵌的浮空石,两侧飞鳍摇动,狂风聚拢,飞鱼舟船身一震,从地面腾空。
慕昭然趴在船舷边,看向船下肉眼可见的流动灵岚,仿佛凭空而起的海浪,拂过船体粲然的鱼鳞,汇至船后摆动的鱼尾。
飞鱼舟穿云破雾,朝向东方疾驶。
船上覆有一层结界屏障,阻挡了呼啸的疾风,但仍有清风穿过屏障,拂来她面上,慕昭然眯了眯眼,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雪青的裙摆如花一样地绽放开。
慕昭然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回头往船舱看去,那感觉忽然又消失了,但下一刻有人从船舱内走出来,是云霄飏。
她控制不住将目光缠在他身上,打量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云霄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法衣,衣上印着大片朱色的凤鸟纹,头发半披,紫色的发带缠绕在黑发间,绳尾落在肩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纤纤素手挽了挽耳鬓碎发,朝他露出个明媚的笑颜。
笑完又在心里懊恼,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来转移多余的情感。
比如,云霄飏这次去烟瘴海,有没有什么奇遇?她前世对云霄飏盯得很紧,痴恋到将他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探一番,只要有心回想,对他什么时候去过何处,误入过什么秘境,有过什么机缘,她都能知道那么一些信息。
这么一想,慕昭然倒有些兴奋起来了。
云霄飏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云霄飏被她直勾勾地盯着,那热烈的眼神看得他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很快透红,随后又从她那火热的眼神中,感觉出一种脊椎发麻的莫名凉意,他仓促地撇开眼,走来船舷边,垂眸往下望去。
看到叶离枝的身影,他耳根的热意消下去了少许,唇角不由带上笑意,对下方的人扬手挥了挥。
慕昭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绝山东面的观景台上,也看到了那一道白衣身影,在她身后不远,还有一个红衣身影正往她走去。
慕昭然回头瞥一眼云霄飏,又低头看向叶离枝,忍不住撇嘴,这两人隔着云雾飘渺在那里深情对望什么呢?当自己是牛郎织女么?
她恋爱脑下头,冷哼一声,调头回了船舱内,打算好好回想回想,烟瘴海中有没有什么他的好机缘。
云霄飏余光睨一眼她气鼓鼓的背影,有些苦恼地揉揉眉心。
他和这位瑶光圣女谈不上交情,甚至只见过区区几面,在金莲池初见时,他便感觉到了,对方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他很不喜欢她那样赤丨裸裸的凝视,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因为初遇时她对叶离枝咄咄逼人的态度,又令他失去等候已久的金藕,甚至有些厌烦她。
他那时候都以为,有师兄给她撑腰,瑶光圣女一定会将那把剑夺回去了,可她最后还是将那把剑给了叶离枝,最后还出手救了他们,虽然主要出力的还是师兄。
云霄飏事后打听过慕昭然是如何取得那把剑的,她只有土系天赋,入不了刀兵一道,却耗费许多工夫,不惜逼迫同门取下那把剑,又以开锋的借口,让叶离枝滴血入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