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妇改造日常 第83章

于是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医馆外走。

眼下已经快到中夜,慕昭然精神抖擞,也不想回去休息,她快走游辜雪两步,沿着神木一重叠着一重的枝杈,漫无目的地在道场里漫步。

游辜雪跟在她身后,也没有提半句回去的话。

夜风阵阵,拂动衣袂,将她臂间轻纱蜿蜒吹起,与他衣袖来回摩挲,一股清幽的香自那纱上钻入他鼻息中,若有若无,撩动人心。

是月麟香么?

游辜雪喉结上下一滚,指尖骚动,想要抬手捉住那薄纱,再顺着纱幔往上,捉住那只挽着纱幔的手肘,将她拉入怀里,埋入她颈间,实实在在地嗅闻个清楚。

慕昭然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游辜雪手指缩回袖中,就阴暗渴望重新敛入平静的表象之下,询问地看向她。

“师兄只用十日就过了问心台,而我在这十日里,却没有半点进展。”慕昭然沮丧道,愤愤地踢一脚旁边无辜的树枝。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和游辜雪比,那她更是气得可以直接躺平了。

她当初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放出豪言壮语,说要带着他送的簪子一直冲到最顶上去。

游辜雪眼中也浮出些意外之色,“你没过云海渡叶?”

慕昭然羞愧捂脸,点了点头,“五师兄说,我再翻几次船就要破天道宫的翻船记录了,为了土宫的脸面着想,在我有把握之前,再不许去试。”

游辜雪想象着她次次翻船的模样,以及那短暂窥看到的一瞬画面,问道:“云海的蜃雾能引人入幻梦,幻梦之景左不过是因人心中贪嗔痴三念,而生出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诸多执念,师妹,是困于何种?”

“我……”慕昭然犹豫了下,她心中郁结,憋闷多日,的确需要向人倾诉,可自己所做之事又实在不太光彩,难以启齿。

游辜雪等了片刻,见她不愿说,也没有强人所难,继续道:“不论是何幻梦,都为催动你心中的念头,有助于你看清内心诸般执念,这一关是修心之关,想要渡过云海,便不能溺于梦中,任由执念膨胀,压坠己身。”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梦里你越想做什么,便越要克制自己不做,磨平那个强烈的心念,不再为它所困,你就能渡过云海了。”

慕昭然垂着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霜打的茄子,“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是吐露了一点心结,“我曾经送过一个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最终……”她抿一抿唇,才得以继续,“最终害死了他,我知道幻梦是假,就算我一次次地毁掉那个东西,也改变不了任何,可我每次入梦,还是想那么做。”

哪怕她现在没有入梦,她依然想那么做。

她又怎么可能克制得住?

游辜雪想到那惊鸿一眼中,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轸穗,心中忽然空白,原来困住她的是轸穗?

是自己。

慕昭然似哭一样地笑了声,心海蝶影颤动,贪婪地吞噬着她心中爱念,尽管吞噬尽了,她依然后悔前世曾将那件杀他的礼物,亲自送到他手里。

“他不会原谅我,我又怎么能擅自就原谅自己。”

游辜雪垂眼凝视着她,眼眸在夜色之下,格外幽暗,他以前的确不肯原谅她。

但现在,他发现这好像也不是多么值得被记恨的事。

只可惜,他现在不是阎罗,无法以阎罗之口来释平她心中的纠结,游辜雪细细思索片刻,有意引导她多说一点,“那样东西是你如何得来的?”

慕昭然没有多想,顺着回道:“有人教我制作的,这样就能杀了他。”

她说完才惊觉失言,有些惊惶地抬眼,睫羽不住地轻颤,生怕从游辜雪脸上看到半分对她行为的不齿。

幸而,游师兄的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甚至安抚地往她倾身过来,更加靠近了她一些,说道:“既是有人借刀杀人,你也不过是一把锋利一些的刀而已,执刀之人尚且问心无愧,你这把被人利用的小刀又何必要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替人自苦?”

慕昭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游辜雪说到这里,心中抑制不住地滋生出一种阴暗的心思,口吻不觉带上一点蛊惑味道,循循诱道:“师妹,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情感,与其将自己困于悔恨当中,欲求原谅而不得,何不调转锋刃对准曾经利用你的人,替被害之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或许更能抵偿你心中悔恨。”

慕昭然,讨厌云霄颺吧,恨他吧,别再痴迷于他了。

这双眼睛,别再看向旁人了。

第81章

夜色深浓, 远处的灯光穿过树冠照来这里,被层层枝叶削弱得只剩一点斑驳的亮度,游辜雪的面容便隐在晃动的叶影里, 瞳中却亮着一簇幽暗的光,漩涡一样吸引着人往里坠落。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 他好像完全剥离了那些加诸于行天君身上的光环,露出了隐藏在光环下的另外一番模样。

就如宝珠蒙尘, 皓月生影。

人人都爱纯白无暇,她却被他这一刻所暴露出的阴翳所深深吸引,慕昭然心脏止不住地跳动,心海里的蝶影扇动着翅翼, 一下两下, 再也数不清多少下了。

慕昭然迷茫地想,一个人真的能同时爱上两个人么?她是怎么做到对阎罗念念不忘的同时, 又难以抑制地被游辜雪所吸引的?

她的胸腔里, 难不成真的要比别人多一颗心脏?

想不明白,不想了。

慕昭然感受着心海里蝶影的颤动, 拜它所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心动, 但却感受不到这份心动, 因此,她还能冷静地回过头去思考游辜雪方才所言。

然后发现自己的确陷入了自苦的牛角尖里, 画地为牢。游辜雪说得对, 她确实有错, 但此事最大的罪责也不在她,如果不是云霄飏来欺骗她,诱惑她, 利用她,她又怎么可能对阎罗下手?

说到底,都是云霄飏该死!

后悔是最无用的情感,如果一直被困于悔恨之中,无法往前,那她重来一世还有什么意义?她前世的确伤了阎罗,欠他一命,今世她总有一天能宰了云霄飏,还他一命就是。

慕昭然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说道:“多谢师兄,我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慕昭然再次登上了云海,心中郁结已消,她脚步格外轻盈,飞身落于叶舟之上时,那片叶子连动也没动,如载无物。

她盘膝入定,身下青叶随云海飘扬远去。

幻梦再生,慕昭然意识落入梦中,却不再受梦中之景所困,因她不再执着于毁掉那一条轸穗,那轸穗反而在幻梦里消失了,当青叶抵达彼岸时,她从叶上睁眼,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幻梦。

慕昭然飞身上岸,那片载她的青叶飘然而起,落入她手里,化作一条天青色的发带。

游辜雪站在不远处,抬手掀开衣袖,手腕上的浓绿发带重新化作绿叶,从他袖中消失。

慕昭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快步走上前来,惊讶地眨眼,“发带怎么消失了?”

游辜雪转了转自己空空的手腕,“神木树叶所化的发带,代表着你在神木道场中所通过的试炼,你拿到了青带,前面关卡所获的发带自然重新变回叶片,被神木收回了。”

慕昭然嘟囔道:“神木也太抠门了吧,怎么连一片叶子都要回收。”

游辜雪一本正经道:“你还在它身上,就这样说它坏话,当心它下一关为难你。”

慕昭然闻言,慌忙抬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道:“不会吧,它真的能听见?”

她急忙试图弥补,东张西望地对着头顶一根树杈解释,“树的叶子应该就跟我们人的头发是一样的,掉得太多容易秃,秃了多不好看,回收叶子挺好的,难怪神木大人如此高大威猛,叶冠如此茂盛浓密,是我见识浅薄说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

耳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慕昭然回头便看见游辜雪眼底促狭的笑意,怔愣过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定是被他戏弄了。

想到方才自己对着一根树杈谄媚道歉,她脸颊一刹爆红,气得回身狠踢他一脚,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游辜雪!你、你……”

她想骂他,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只气呼呼地憋出三个字,“坏师兄!”

简直坏透了。

这样软绵绵的骂语,和撒娇无异,游辜雪眼里的笑意散去,化为了一种隐秘的渴望。

想抱她,想亲她。

但却不能。

他克制地往后退开几步,拉远了和她的距离。

慕昭然还以为他想逃,他一退,她便立即追上去,拉远的距离重新缩近,比之先前,还要更近。

她身上的馨香飘过来,惹得人越发心猿意马。

慕昭然踢过他后,气也消了,这时才注意到,游辜雪头上的金色发带也不见了,他现在是用着一个浅金色的金属发冠束拢着长发,冠上横插着一根镶嵌白玉的素钗。

墨发从冠中垂落下来,锦缎一般,披在身后,直垂到腰线。

游师兄的发密而多,和神木一样茂盛,用冠束发,发髻要立挺得多,看上去反而更加疏离高冷,不容侵犯了。

慕昭然看得心口发痒,偏想要侵犯一下,忍不住伸手去捞了一把他顺滑的发尾,笑道:“这样更好看了。”

撩开发丝,才看到压在厚发下的一截黑红交织的发带。

是她的合欢发带。

她手指一松,发丝重新盖回去,挡住了那一缕红。仓促收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眼前身影猛地一晃,凭空从她面前消失了。

慕昭然怔怔站在原地,抬起手来,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心海里的蝶影颤动,她已经习以为常。

神木道场一年开启一次,一次开启半月,慕昭然在云海渡叶中耗费了太长时间,后面仅剩的时间已经不够她再去尝试下一关了,但她所取得的成绩,在新入门的弟子当中,已经相当亮眼,再没有比她获得更高段位的人,叶离枝此次也仅仅拿到了黄带。

神木道场关闭当日,众人沿着藤桥从这一株通天巨木上离开。

慕昭然头上束着那一条天青色的发带,从藤桥上走过,穿过树冠而来的风,飒飒地响,扬起她发上青带,生机勃勃地像是初春发出的嫩芽。

它还会继续生长,长得很高很大,支撑起一片天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慕昭然仰头望向悬于高空的钧天岛,前世高不可攀之处,原来并不遥远。她的人生确实在一点点地改变了。

钟鸣三声,天道宫上方的云雾如瀑布一样飞流而下,一点一点掩住了通天神木的九色树冠,神木道场关闭,那一株神树的庞然巨影从绝山之上消失。

正是日出之时,天边旭光泼撒而来,驱散云雾,照亮了每一张脸。

众人在灿烂的朝阳之中,眯着眼睛,望向东边神木隐没后现出的高台,高台之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朝阳之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重绒绒金边。

“是行天君。”

“他过了问心台,通过了神木道场的全部试炼,脱离弟子身份,可以晋升仙师了。”

“现在便要为他授封?三尊会出面吗?”

慕昭然站在广场上,听着周围弟子兴奋的议论,只目不转睛地那一道像是快要融在朝阳里的身影,他背对着广场众人,长身立于台上,如生于山巅的松柏,被所有人所仰望。

她不喜欢这样的距离,现在看他的人太多了,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或崇敬,或向往,或嫉妒,或……爱慕,形形色色,那么多炽烈的目光,他肯定感觉不到她了。

游师兄。

慕昭然抬手,隔空比划了下,试图将那身影握在手中。

钟磬声响,天上显出三尊法相虚影,法尊居于中位,结跏趺坐,白须白髯,鹤发童颜,纯白法袍无风自拂,如云如雾,威严圣洁。法尊左位,乃是一位持剑神尊,慕昭然好奇地仰头张望了一眼,还没看清,便因他身上剑威而低了头。

相比起来,位于右位的灵尊身上神威要随和得多,他屈膝坐在一条盘缠的青龙背上,姿态随意,青衣之下露出赤丨裸的脚背。

广场上霎时肃静,众弟子皆俯首叩拜。

三尊亲自显影为游辜雪授封,赐号行天仙师。法尊自天书中取一“止”字赐予游辜雪,望其心有所畏,行有所止。剑尊扬手送下一柄剑鞘,灵尊则随手从青龙身上拔了一片鳞送他。

授封之礼过后,游辜雪和三尊一同离去,众人也从广场散去。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中,满脑子依然是那一道浴着朝光的背影,手中捏着那一根朴素的木簪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