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一摸,他?便不自觉舒展了紧皱的眉头。
嬴政握住她的手,递至唇边亲了一下,只道:“好罢,你若开?怀,怎样都好。”
两人牵着手,一如当年那般,一同回了昭阳宫。
开?春时节,郑国渠彻底竣工,通水当日全国上下民众屏息站在沟渠两侧,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水渠内滚落一层一层的水弥漫而来。
“来水了!来水了!”
“老天有眼!咱们做成了!”
到处都是一片振奋人心的呐喊,哭声遍地。
郑国渠整整修了十年!
嬴政亢奋的跳下水渠里,跟随奔腾的水流而去,吓得两侧的秦兵在岸边追赶他?,下饺子似的一个个也往下面跳,“王上!王上万万不可啊!”
般般立在楼墙上往下看,见表兄跳了下去心脏骤停一般,一路狂奔往楼下跑:“表兄!”
旱鸭子跟着凑什么热闹?上头了不要命是吧!!
待到被捞起来,嬴政浑身湿透,亦是心有余悸,没缓过来神呢,当众被王后骂了个狗血喷头:“你疯啦?!会不会浮水自己?心里没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虎符掉进水里了呢!”
嬴政认错,“下回不这样了,一时高兴,一时高兴。”
他?一认错,她紧绷的心绪立即全线崩盘。
“……你吓死我?了!”骂着骂着一股脑扑过去嗷嗷哭,“吓死我?了!”
他?忙抱住她,手忙脚乱的哄着,回到车驾中连连伏低做小,也不知将‘是表兄不对’重复了多少遍,才将人勉强哄好。
她抽抽搭搭的圈着他?的腰不肯丢手,埋怨之语喋喋不休。
嬴政一句一句跟着道歉,哭笑不得之余,心脏塌陷了一角,“我?这不是没事吗?何况周遭的驻兵如此?之多,水流不过及腰而已。”
“你还说。”她又要哭了。
“好好,我?不说了。”他?揉揉她的脑袋,搂住她的肩膀,就像是哄肇儿那般,“这下完了。”
“什么完了?”她香腮垂泪,抽噎不休,泪珠犹然悬挂在眼睫上,颇有梨花带雨之姿。
“他?们都瞧见王后当庭失去端庄,扑在秦王怀里嚎啕大哭,毫无形象可言。”
般般气的攥起拳头猛砸他?的胸口,“他?们还瞧见威严的秦王被王后骂的连连道歉赔不是呢。”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又闹又骂的,所幸般般还记着表兄衣裳都湿透了,掀开?帘子,秦驹正捧着崭新舒适的衣袍鞋袜候着,她拿了进来让他?换一换。
她适时瞧见了外面有些女子跪在渠边痛哭,还有烧纸的。
待嬴政更衣完毕,她提议道,“这些年疲于修渠死的人也有一些,不若咱们好好给?他?们修个墓碑,好生抚慰那些遗孀。”
嬴政随意点头,“都听你的。”
随后细细统计过后,般般整理了一个名单出来,一共有十三个县城的二十六名年轻锐士亡故,她选在松林为其树了一片碑林,每一座墓碑都写明了名字。
几?日后,她特意带着肇儿去拜访这些墓碑,让他?知晓这些都是对?大秦有恩的勇士们。
不曾想到了之后,发现这些墓碑上被印满了红色的血手印。
这场景过于骇人,她下意识捂住了肇儿的眼睛。
“阿母?”肇儿扒着阿母的手,浅浅疑惑。
秦驹低微着嗓音为在场人细致解释:“王后娘娘,太子殿下,这些血手印乃是招魂所用?,正是知感恩的秦人们刺破自己?的手掌,亲自一个一个印下的。”
此?话落下,般般迅速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出于畏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颤栗,仿佛在这一刻,骨血在体内沸腾起来。
她放下了捂着肇儿眼睛的手,温温柔柔的催促他?,“要过去拜一拜噢。”
肇儿点点头,迈着小步子站在碑林前,端起小手认认真真的拱手三拜,“谢谢哥哥们。”
他?对?血手印还没有害怕的概念,拜完后伸手摸了摸那些血印子。
林中的树枝随风浮动,发出扑簌簌的细微声响。
秦驹抬起头来望向?松林与天空,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有来为亡夫烧纸的过来,正巧撞了个正着,她们认得出王后与太子,见状染红了眉眼,心中的郁气不由得消散了,低声啜泣。
“正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从今往后大秦的作物丰收了,肇儿也不要忘记都是谁的功劳,这条沟渠是数以百万的秦人们夜以继日、轮流劳作修成的,知道吗?”
“肇儿晓得了。”
回去的路上,肇儿问?:“阿父,没来。”
般般若有所思,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父王不来,阿母喊了他?,他?不肯来,总说很忙。”
秦国每隔几?年都要闹饥荒,庶民们很少有年年吃得饱的,民不聊生。
这郑国渠不得不尽快修成,尽管逼迫他?们夜以继日的修,也将近十年才修好,彻底通水之后,全国的粮田得以灌溉,想必今日之后再也不会有饥荒,行军打仗的后备粮仓也丰盛了,不必压榨庶民们的粮食。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却因为过紧的工期、无情的劳役,让他?愈发的‘暴君’。
有些人会怨恨他?,他?出现了也只会被认为是假惺惺,还不如让妻儿拜一拜的好,毕竟妻子的名声在大秦乃至是列国间一贯很好的。
拜了松林墓,母子俩回了秦宫。
秦驹回到议政厅汇报,听他?问?:“王后与太子回了?”
“正是。”秦驹俯身。
“太子是何反应?”
“王后娘娘命太子殿下拜一拜那些碑,太子殿下三拜碑林,亲口言谢,还伸手轻轻摸了摸招魂印。”要他?说,太子才两岁,还小呢。
嬴政知道招魂印是什么,搁下毛笔,他?检查了一番手中的奏疏,抬起头来,秦驹如今回话不会夹带任何的感情色彩,无论什么话都会用?最平铺直叙的话讲明他?看见的,这让他?很满意。
他?倒不是觉得秦驹替王后与太子说话会如何。
说话间,般般与肇儿进来了。
“阿父~”
肇儿蹬蹬蹬跑了进去,“阿父,辛苦。”他?抬起脸,扯扯他?的宽大衣袖,掏出来好几?片切好的桃肉片,举起来要给?他?吃。
“肇儿自己?吃吧。”嬴政摸摸他?的脑袋。
也不知道那桃肉被他?捏在手里多久,小孩儿体温高,容易出汗。
试问?谁敢吃?
第102章 战败 “将嬴政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天灾降临没有一丁点儿的征兆,春寒料峭度过,大秦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太子的满两岁生辰因此没有大办。
从?四月到?八月,一场雨都没有下。
“若非郑国渠在这时?候修好,岂非要民?不聊生,发生动乱了。”般般后怕得厉害。
嬴政望着干裂的天空,“此事于我大秦,未必没有益处。”
旱灾往往伴随着饥荒,赵国与秦国接壤,自然也受到?了影响,正处于严重的饥荒中?。
八月末,嬴政正式举兵攻赵,桓齮将军率大军越过了太行山,深入赵国腹地,战报传回咸阳时?,言明桓齮将军已接连攻克了宜安等赵国城池。
此等大好事,正巧嬴月临近预产期,在李邸产下了一个身?子康健的男婴。
般般带着肇儿与炀姜一同出宫探望她。
赢月见不得风,进了屋子炀姜忙命人将屋门关好,“快些掩好风,你们也都仔细着些,诞下子嗣的女子可要好生照看?才是。”
“长公主就是威风,一来便教训下人。”
赢月躺在床上,言语玩笑,“还不快坐下吧。”
“怎能比得上嫡公主?”炀姜翻了她一个白眼。
这两位历来喜爱互相讽刺,阴阳怪气的,般般都习惯了,现下只当是耳旁风,听过便是过去。
“肇儿,许久不见你了。”赢月招手让肇儿过去,摸摸他的小脸。
肇儿安慰似的,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姑妹疼。”
赢月微微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般般,旋即露出温婉的笑,“确实?疼,做母亲的哪一个不疼呢?你阿母生你的时?候也很疼的,你以?后可要疼你的母亲。”
这先后的两个‘疼’是不同的含义,也不知晓是不是赢月的恶趣味,故意为之,肇儿起?码愣了好一阵子,懵懵懂懂的抬起?头看?般般。
般般:“……”都是祖宗,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最重的,每天都有十万个为什么,回宫指不定?要怎么问她呢。
顿时?满屋子的哄笑声。
“我看?你是太舒坦了。”炀姜没好气,“我们瞧瞧孩子。”
般般屏住了呼吸凑近去看?,许是刚出生,这小家?伙犹然红彤彤的,肇儿闹着要看?,她把他抱起?来让他看?个清楚。
炀姜观察了会儿,迟疑着,“瞧他的鼻子和嘴巴像李由?些,儿子肖父,肇儿也更像王兄多些。”
赢月松了口气,“还好李由?生的相貌不错,否则我上哪儿哭去。”
炀姜道:“此番攻赵,李由?也在随军之列,孩儿降生都不能看?上一眼,也不知他安不安心?”
赢月抿唇而笑,冲她哼道,“孩儿的名我们一早就取好了,有何不安心的?为大秦立下战功才是给孩儿最好的礼物。”
“那看?来你要如愿了。”般般道,“桓齮将军骁勇,听说在平阳进攻赵军,还亲手斩了赵将的头,李由?冲在最前线,我秦军斩首十万,也不知李由?贡献了多少呢。”
说罢,她宽慰的替赢月挽起?耳边的碎发,“只是这回攻赵,注定?是个持久战,他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咸阳,你可不能心急。”
“我晓得。”赢月恭顺含了笑,转而询问,“我听说炀姜的婚事也快要定?下了?”
韩国覆灭,朝中?的韩系在几年前悉数被秦王政吸收殆尽,这时?候才肯给她赐婚,这也意味着她可以?不用顾忌什么派系之争,看?上谁便是谁。
在某种程度上,赢月有点羡慕炀姜。
说起?这个,般般心里还有些不大自在,前些日子嬴政半夜睡不着,莫名其妙的问过她,若是把炀姜许配给韩非会如何。
夏八子身?为韩国公主,与韩非有着血缘关系,她的女儿炀姜其实?也能喊韩非一句表兄。
就是人家?国家?都覆灭了,提出来叫人家?亲上加亲,这何尝不是一种笼络韩非的手段?
嬴政为了政局考虑,思索这个可能性无可厚非,般般却?不好意思跟炀姜这么说。
而且韩非还是个鳏夫,儿子都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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