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
她哭笑不得,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将眼角湿意逼了回去,佯装不悦道:“买就买,我还会跟你赖账不成?”
沈明达嘿嘿一笑,这才拉着邵敏箐的手坐起来,茫然地看向四周陌生的布局:“这是在那儿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邵敏箐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发生过什么吗?”
沈明达皱眉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好像从国子监偷跑出来找你,然后看到了姨娘,我还喝了她煮的莲子羹……奇怪,然后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邵敏箐悄悄松了口气。
文太医说得没错,虽然明达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但他的记忆还是受到影响,出现了混乱和缺失。
那她和赵夫人商议好的说辞就能派上用场了。
邵敏箐故意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别跟我提你姨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母亲?”
“啊?”沈明达不明就里,拉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都不是,她居然故意用发霉的莲子煮了甜汤来害我!”
邵敏箐装出生气模样,“结果是你傻乎乎地替我喝了,被那毒莲子折腾得昏迷数日,你说她可不可恨?”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沈明达一脸愧疚和自责,又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幸好那碗莲子羹是我喝了,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折腾,你看,我躺上几天不就好了?”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前几日的情形多么凶险。
邵敏箐见他这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将沈明达拉过来用力抱住。
沈明达先是一愣,俊俏面孔瞬间涨红,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拍着邵敏箐的背。
“没事了,敏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邵敏箐收紧手臂,语气发闷:“赵夫人已经知晓柳姨娘犯下的罪过,罚她去金州庄子上思过三年,不许她再干涉你我的婚事。”
沈明达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小声道:“姨娘……这次做的不对,母亲罚她也是应该的。”
反正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姨娘再回来,说不定他和敏敏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上,姨娘应该就能原谅他的选择了吧?
沈明达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
……
沈明达强撑着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又再度陷入昏睡。
邵敏箐替他掖好被角,和沈令月来到门外。
“没错,这就是我和赵夫人共同商议后的决定。”邵敏箐对她解释:“你二哥心地纯善,若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比现在多出百倍千倍的自责悔恨,甚至会觉得是他害了我……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夜色已经深了,她抬头望向天边一线弯月,唇角轻勾,面庞柔和。
“我希望他以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情绪。”
什么苦难磨炼使人成长,那都是屁话。
如果能一直享福,谁乐意去吃苦受罪?
沈令月听得眼泪汪汪:“二嫂,你要是男人我都想嫁给你了。”
邵敏箐放声大笑,故作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学着外面那些油腻男人的腔调:“小娘子,可惜你我今生无缘咯。”
二人玩笑几句,沈令月后知后觉想起:“柳姨娘呢?她真被我娘送去庄子上了?”
邵敏箐收敛神色,摆手道:“那自然是借口,下午公主府来人将她带走了,瞧着态度很是严肃,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敢多问。”
她和赵岚商量好了,先骗沈明达说把柳姨娘送走,然后尽快操办二人的婚事,让他忙得没空琢磨其他,等过个一年半载,就写信谎称柳姨娘在庄子上病故了。
这样沈明达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但只要他不知道真相,这份悲伤总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所以我才说,赵夫人最疼你了。”邵敏箐对她笑笑,“她知道你和明达感情深厚,哪怕柳姨娘曾经加害过你,赵夫人对她早已恨之入骨,可她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若是按照赵岚有仇必报的性格,她一定会将实情通通告诉沈明达,亲眼看着他和柳姨娘母子反目,把柳姨娘逼到心神崩溃,再亲手送她上路。
但这样做只是逞一时痛快,从长远来看,沈明达必定会和沈家离心,沈令月和沈明达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如相处。
邵敏箐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去找赵岚商量,合伙为沈明达编织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娘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3
沈令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内情,怔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夫人说,当初或许是菩萨保佑,才让你奇迹般起死回生。所以她愿意成全我,就当是为你积福了。”
沈令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澹月轩,耳边还回荡着邵敏箐这番话。
裴景淮趴在床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强撑着爬起来,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沈令月扑过来紧紧抱住,在他怀里低低抽泣起来。
她这一哭把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二哥的毒已经解了吗?难道又不好了?”
沈令月摇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抽噎道:“我想我娘了……”
裴景淮松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哄道:“这有什么好哭的,等我过几天休沐,就陪你回去看望岳母。”
沈令月还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心里乱得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赵岚。
她真正的亲生父母已经离开她很多年了,久到她快要忘记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也曾以为自己长大了,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自从她来到大邺,顶替了原来的沈三小姐,有兄姐关心,有母亲疼爱,在感到幸福的时刻,又经常会生出一丝歉疚,好像她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想加倍弥补她们,她陪大姐去找大姐夫的“外室”出头,她极力撮合大哥大嫂的姻缘,她学着做一个不让母亲操心的乖女儿……
她以为自己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一点,可直到柳姨娘下毒之事败露,她才知道原来的沈令月是被害死的,她的委屈无人知晓,她的公道无人偿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因为“沈令月”又活过来了,就代表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必须知道所有真相,这个人就是赐予她生命的母亲。
否则她不知道以后该以何种心情再面对赵岚。
她不想做一个卑鄙的小偷。
沈令月哭得停不下来,趴在裴景淮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清醒梦。
“……玄女娘娘?”
沈令月看着前方遥遥的一抹金色轮廓,喜出望外,“您老人家终于愿意从燕燕那边过来看我了?”
她就说嘛,大家都是穿来的,为什么她每次都只能看二手转播?
金色光影默然不语,只是朝着远方慢慢飘去。
沈令月下意识地追上去,不知跑了多远,突然扎进一道白光里。
眼前景象霍然一变。
她仿佛飘在上空,以第三视角看着另一个自己坐在阶梯教室里,不耐烦地哗哗翻着教材,小脸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是……真正的沈三小姐?
画面如走马灯旋转而过,仿佛视频按下加速键,她看着那个沈令月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里逐渐适应一切,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一头耀眼的金色,在音乐节现场尽情摆动,笑得恣意畅快。
沈令月:……啊啊啊我不要当黄毛!
她一个激动坐起身,才发现外面天都亮了,而她依旧躺在澹月轩那张床上。
裴景淮侧躺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放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原本搭在她身上,被她起身时推开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摸她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你昨晚突然烧得厉害,吓死我了。”
裴景淮这一晚都没睡好,先是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巴灌药,又打湿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全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摸着她身上不那么烫了,才敢放心地眯了一会儿。
沈令月看着他眼下的两团青黑,有些心疼和内疚,“对不起啊,我昨天情绪太冲动了……”
裴景淮捂住她的嘴,大手扣上她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嗓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我只要你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
她昨晚那个样子真的吓到他了。
好像自从柳姨娘下毒事发后,沈令月就总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都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他只担心有一天会真的失去她。
直到昨晚,那种强烈的情绪彻底攀上高峰,他捧着她滚烫的指尖一遍遍亲吻,不停地描绘他们的将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那个不醒的噩梦中拉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成功了吧?
裴景淮轻轻抱着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沈令月靠在他怀里,好半晌才低低开口:“我今天想回沈家。”
裴景淮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沈令月却摇头:“不,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娘说。”
逃避不是办法,她终究要直面这个课题。
……
赵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眼前一阵阵发晕。
“月儿,你在跟娘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沈令月摇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坚定。
“我不想再欺瞒您了,柳姨娘的的确确害死了您的亲生女儿,所以我才会占了她的身体……”
她握紧拳头,像是在为自己鼓劲,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来的,我真正的家比这里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高门侯府,她难道很稀罕吗?
老皇帝再威风又如何,他这辈子都用不上空调和抽水马桶。
赵岚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如珠似宝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原来早就悄悄换了芯子,而她居然从未察觉吗?
上一篇:警犬也能破案立功吗?
下一篇:我站的CP不能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