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桃李就已经等在门外,熬了一夜的人目光炯炯,不见一丝疲态。
“启禀殿下,装神弄鬼的人已经抓住了。”
同安公主对镜梳妆,不紧不慢道:“去看看二位少夫人起来了没有,叫她们过来一块用早膳,吃饱了再慢慢问话。”
饿着肚子干活可不是她的作风。
很快,沈令月和燕宜联袂而来,同安公主招呼二人落座,一块吃了顿丰盛的早点。
“这些和膳堂里提供给学生们的菜式是一样的,尝尝看,我可没有虐待你的宝贝外甥女儿。”
“公主言重了,蘅姐儿在家里吃嘛嘛香,特别好养活。”
沈令月十分捧场,每样都尝了尝,然后给出花式彩虹屁反馈。
说实话,虽然女学膳堂的菜式远远比不上侯府那般精细,但对于学校食堂大锅饭来说,干净卫生,食材丰富多样,营养搭配均衡,那就已经是超厉害了。
不愧是同安公主全资入股的顶级皇家女学!
吃饱喝足,又喝了一壶茉莉毛尖清清口,同安公主才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把人带上来吧。”
被关了半宿,又被桃李威胁吓唬了一通,面色萎靡的胡敏娘被带了上来。
她只敢飞快抬头看了同安公主一眼,便被那通身的天家气派压得战战兢兢,再也不敢隐瞒,身体紧紧贴伏地面,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公主殿下恕罪,民妇绝对没有破坏女学的恶意,民妇只是……只是想让我小姑子关小草退学回家,听从家里安排,嫁给镇上要给儿子冲喜的吴员外家……”
同安公主摆弄指甲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挑了下眉毛。
“就这?”
就为了这么丁点儿大的事,她就敢在云韶女学里装神弄鬼,吓得好几个学生请假回家,四下人心纷乱?
许是听出了同安公主话里的不解和轻蔑,胡敏娘蓦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反驳:“吴家答应给我们家一百八十八两的彩礼……”
同安公主直接笑出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喊声。
“就为了一百八十八两彩礼,你要把我骗回去嫁人?!”
关小草迈过门槛冲进院子,连给同安公主行礼都顾不上了,站在胡敏娘面前,满脸震惊地又重复了一遍。
“一百八十八两?嫂子,我在你心里就值这点儿……”
“我看你是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连一百八十八两都不放在眼里了!”
胡敏娘通红的眼睛瞪着她,“你知道村里娶媳妇的彩礼是多少钱吗?我嫁给你大哥也只要了五两银子的彩礼,五两!”
她可是关家长媳,她就值五两银子。
关小草一个黄毛丫头,长得不如她好看,干活不如她麻利,就因为会做几道什么算学题,入了公主的眼,人家吴员外就愿意用一百八十八两彩礼娶她进门,沾一沾皇家公主的贵气,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关小草委屈得不行,“嫂子,我从没忘记咱们的来处。可是一百八十八两真的不算什么,你每个月有工钱,我考试考好了也有奖励,我们一起攒……”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胡敏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的悲凉,“小草,你真是在这里待得忘了本。一百八十八两对你的同窗,你的舍友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她们身上一套衣裳就要几十两,一副头面更是要几百两,可是你想过家里吗?我和你大哥要总要生养孩子吧?你二姐你三弟还没说亲,往下还有三个弟妹,还要赡养爷奶,要买种子买农具,吃穿用住哪个不要钱?”
只要关小草答应嫁到吴家,家里有了这一百八十八两,就可以盖房,可以买地,可以供几个儿子去镇上的学堂念书,还能给爹娘看病抓药,调理旧疾……
“你说,光靠咱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胡敏娘委屈,她要不是收到家里接二连三催促的书信,试探了关小草几次都被她拒绝,也不会出此下策,把小姑子吓得够呛。
难道她不想留在京城享受这样舒服自在的日子?可人不能太自私啊,她既已做了关家的媳妇,就要为整个家族着想。
哪怕如今事情败露,胡敏娘还在劝关小草:“听话,跟嫂子回去嫁人吧,你光学那些算啊术啊的有什么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关小草快要气疯了,“我不回去!我更不会现在就嫁人!”
沈教习说了,女孩儿也可以自强自立,只要努力念书就能有个好前程。她现在才学了一年,只学到一些皮毛,她学的越多越厉害,她将来肯定能嫁得更好,而不是去给什么员外的儿子冲喜!
“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那算学有什么用啊!”
“胡大嫂,你错了,算学就是很有用。”
燕宜皱着眉头走上前,“户部每年征粮纳税需不需要懂算学?边关打仗,要派多少兵马,运送多少辎重粮草,兵部写计划上奏需不需要懂算学?还有工部营建房屋,治水筑堤,要用多少木料石料,多少方沙土,这些需不需要懂算学?”
“就不说这些国家大事了,你们村里每年添丁几口,去世几口,登记造册,这是算学。春天种地,几亩田地要种几斤种子,浇多少水,施多少肥,秋收时每亩产量几何,粮税、人头税该交多少,这也是算学。甚至你家里每个月开销记账,柴米油盐的价格变动,每个月花多花少,这些哪个不要用到算学?”
她不赞同地看着胡敏娘,“你说你自己识字不多,没关系,但你就没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记账方法吗?你敢说你活了二十几年,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算学知识吗?”
燕宜指着关小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为什么云韶女学会破格录取她,还给她食宿全免?因为在你眼里只值一百八十八两彩礼的关小草,她是一个算学天才,她的价值远远不可估量。”
关小草刚才被胡敏娘那番话说得有些迷茫的心,一下子又坚定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对,我将来一定能赚到比一百八十八两更多的银子,我一定能!”
“你去哪儿挣?”胡敏娘轻嗤一声,又看向燕宜,“周教习,我承认你说得对,算学很重要,但那和关小草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能进朝廷里当官,还是谁家铺子愿意让她当个女账房先生?如果她在这里念了几年书,最后还是要嫁人,那她学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胡敏娘瞪着关小草,“你说啊,你去哪儿才能挣到更多的银子?”
燕宜一时间被她噎得哑口无言,苦恼地咬住嘴唇。
是啊,关小草既不能参加科举,又不能入朝为官,就算有铺子愿意请她做账房,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挣出她的身价?
对关家人来说,关小草的未来是缥缈不可知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这眼下立刻就能拿到手,改善全家人生活的一百八十八两彩礼。
而这一切只需要他们嫁出去一个女儿,多简单啊。
燕宜心中涌上一阵淡淡的悲凉。
如果她和小月亮穿到这样的家庭里,是不是也要拼了命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止于此?
“公主殿下!”
关小草忽然回过身,冲同安公主跪下磕了个头,泪流满面地开口:“殿下,学生愿意卖身为奴为婢,只要,只要一百八十八两……学生这辈子任您驱使,绝无怨言!”
胡敏娘瞳孔一缩,身子剧烈挣扎起来,“关小草你疯了吗?你可是良籍!”
关小草用力瞪回去,咬牙道:“我就是在公主府当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不跟你回去嫁人!”
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能望到将来一辈子的日子,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去!
胡敏娘心都凉了,京城太大太繁华,云韶女学的一切都仿佛飘在云端,让关小草过早见识了不属于她的浮华,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听话乖巧的关家二闺女了。
还为奴为婢……她是轻了骨头才会说出这种昏头的话,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就能被公主高看一眼了?上位者喜怒无常,哪天若是得罪了她,打死个把丫鬟算得了什么?
胡敏娘闭上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好,好好好,我这个嫂子是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放弃了挣扎,安静地跪在地上,声音没有起伏地平平开口:“回禀公主,民妇的奶奶年轻时曾经是走街串巷的神婆,用黄鳝血引蝙蝠,草木灰水画血手印都是民妇小时候听她讲的骗人把戏,这些都是民妇一个人所为,任凭公主殿下处置,一切与关小草无关,她是无辜的。”
“嫂子……”
关小草对上她死灰一般的面容,又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过往相依为命的点滴一一浮现在心头。
她流着泪又冲同安公主不停磕头:“殿下恕罪,求您饶了我嫂子这一回吧,她再也不敢了!”
同安公主从刚才起脸上就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静静听着姑嫂两个激烈的辩论,她拿起手边的玉滚轮在脸上按了两下,问关小草:“你想卖身给我?”
关小草咬着嘴唇点头。
同安公主笑了下,摇摇头,“可是一百八十八两太贵了,我府里可没用过这么贵的丫头。”
关小草脸上一白,羞愧地垂下头。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了。没错,现在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吴员外,没人会觉得她值这么多银子……
“但你若是学有所成,在算学一道有所建树,甚至将来著书立说,那你在本公主心中,便是黄金万两也不换的稀世珍宝。”
同安公主收起戏谑神色,那双凤目威风凛凛地望过来。
“关小草,你敢不敢跟本公主赌一把,赌你的身价前程,不可估量?”
关小草似乎被公主的赌约震住了,一时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沈令月在旁边看的都着急,不由握紧拳头,小声:“傻孩子,快答应啊!”
只要经此一次入了同安公主的眼,一百八十八两算什么?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关小草终于动了,她郑重地给同安公主磕了一个头。
“承蒙殿下信赖,学生……万死不辞。”
同安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年底大考,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对桃李招招手,“去账房支一百八十八两银子,让胡敏娘带回家去,不用再回来了。”
桃李瞪大眼睛:“殿下?”
不但没有严惩装神弄鬼的胡敏娘,居然还要给她银子?
就连胡敏娘自己都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同安公主目光淡淡:“胡敏娘,有句话你说的没错,一百八十八两对本公主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这并不是我施舍于你们的意思,是想让你和关家人明白,关小草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嫁人换彩礼,这笔银子算是买断她读书这几年和关家的联系——从今往后,除非她主动回去找你们,否则你们谁也别来打扰她。谁敢违背,本公主就打断他的腿。”
她示意身边侍女去给胡敏娘松绑,又冲她摆摆手,“反正民间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彩礼’你也拿到了,可以回家交差了。”
解开绳子,胡敏娘还站在原地出神,那边桃李已经差人取回几张银票和一小袋子银锭,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冷声道:“还不快走,等着公主派车送你不成?”
这个胡敏娘搅得女学里人心惶惶,她可做不到像公主那么大度。
桃李一开始也够生气的,就为了这么点儿银子?但很快又想起,自己在没被卖进公主府之前,全家老小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在公主府里没吃过什么苦,公主给她们那批小丫鬟都请了先生,她是里面学的最快最好的,一路顺利考上了女官,又被委以重任,来管理云韶女学。
何不食肉糜啊。
反省过后,她又说不上来对胡敏娘是什么心情,只能板着脸凶巴巴地赶人出去。
胡敏娘抱紧怀里的银子,最后不舍地看了关小草一眼,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关小草一直忍着不肯看她,直到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又掉了几滴眼泪。
同安公主吩咐桃李,“一会儿让燕宜和阿月详细给你讲讲那两个戏法的原理,再组织各部学堂、课室的博士都听一听,给下面的学生讲清楚,讲明白了,让她们不要害怕,从来就不是什么鬼魂作祟。”
“还有那几个和关小草同舍的女孩儿,你带上礼物去家里慰问一番,跟人家爹娘好好解释解释,让她们什么时候养好了精神,再回来上课。”
她又看向沈令月和燕宜,笑吟吟道:“叫你们弟妹总有些别扭,不如直呼名字吧,这样可好?”
“公主威武!”沈令月一万个举手同意。
燕宜也冲她弯唇一笑,“都听殿下的。”
沈令月走过去揉了揉关小草的脑袋,鼓励她:“公主殿下可是为你花了一笔‘巨款’呢,你以后要更加努力用功,解出更多的算学题哦。”
关小草却没有意料中的喜悦和放松,脸孔反而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双手不安地绞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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