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上赶着给李三娘递梯子么?
郭雅容正了正身子,从旁能看到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对着李三娘拱手一礼后就坐回原位了。
他是不是想到了,假如当时他的恩师有戴着口罩是不是就不会高龄劳累下染病倒下了呢?
李三娘自己不清楚当初太医署组织长安医药联盟内和太医署的医师同去疫地的具体事宜,但在座的大部分医师因为今年上半年刚参加了太医署,对杰出有在官府的牵头的事儿中,做出不小功劳的人进行嘉奖的一个仪式,对于当初的内幕还是很清楚的。
人群中互相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黄老都与高老医师在座位上小声说起话来了。
“我记得,当初安化县染疫的百姓是咳嗽不止,高热还伴有面部涨红吧?”
“是了,那咳嗽该是病人的肺脏染上三娘说的菌了,若是当时有用口罩还真说不定会好些。”
李三娘看着场中大家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就端着自己的茶杯,拿起茶盖有规律的敲打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此敲打了十几下,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后,李三娘就停止敲击,站定,发挥女娘特有的高音冲着在座的人说:“诸位,诸位请听我说。”
做医师的,尤其是有常年在医药联盟和太医署下听令的人,这点子听指挥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过几息,大家就都安静了下来。
李三娘这才降低音调,只用稍大的音量铿锵有力的讲:“诸位,从今儿我这穿的衣裳,到头上的帽子和遮了口鼻的口罩,以及疡医救治金创伤可用到的布巾子等等,皆是对我等医者最为有用的物什。若是无用,我也是不敢如此在大家面前出讲的。”
李三娘从自己穿戴的浅绿色手术衣指到自己戴着的帽子和口罩,又转身对着郭雅容的方向行了一礼,“大唐能有诸位敢于去到疫区解救百姓的医师,是我大唐之幸,是大唐百姓之幸,是我医者的无上荣耀!”
说完,李三娘指挥着那两个还站在门口的小厮上前来,其中一个端着李三娘刚来君又来时,与掌柜的说好的木盆子,内里装着热水,另一个拿着装着猪油皂的小木盒和猪鬃刷。
这回李三娘在君又来能看到猪油皂这等比猪胰子更好的清洁物品,让李三娘再一次确定此时的大唐绝对不止仅仅她自己和武帝两个穿越者而已。
待得小厮在另一个小桌上放好木盆和木盒,李三娘一边挽着衣袖一边说:“诸位,待得此次与诸位的出讲结束,三娘过后是必要到郭老医师墓前祭拜一番的。此时,时间不等人,这是我想展示给诸位的无菌的一个重要步骤,如何在给伤者手术前清洁医者的手以及手臂。”
李三娘把大家的视线强行从之前讨论郭老医师的事儿身上转移到自己这边,众人对着她挽上的衣袖露出的光洁的手臂,并未觉得不适和不好意思。
要说,大唐此时的风气真的是十分之开放和包容,之前也说了世家女娘们常有结伴骑马出城去打马球的,更别说上流贵女们和离带女归家的都不在少数。
虽然夏日里正经女娘们不会学平康坊中的欢场女娘们那样子,不穿上襦只单着一件襦裙,但是炎热的夏季,穿着轻薄透气的上襦,内里只搭配一件小衣也是女娘们常有的穿着。
更有那十分之昂贵的隐隐可透露出肌肤的烟云纱料子,这种料子所做的上襦也是常有贵女穿着的。
长安城内外,处处可见揽客做些小生意,如贩卖自家产的菜蔬等物什、或是针线布料铺子里的女掌柜女伙计等不同年岁的女娘,乡下地界,别说二嫁,三嫁四嫁都有的。
要说,还是那句话,当一个国家年富力强,繁荣而昌盛的时候,就会更包容、开放,女娘们的穿着打扮也会更多样多姿多彩。
反而越是衰弱无力的国家,才会更加限制女娘的人身自由,穿衣打扮,更是会十分注重在意甚至可以说严苛要求女娘们的忠贞的。
“诸位,尤其是要接触病人躯体上的伤口的疡医,更是要注重手部和手臂的清洁,这只要清洁到位了,很大程度上是可以极大的降低病菌那些邪祟感染伤处的。”
李三娘这时,心里简直想要抱着李大嫂好好亲香一番,李三娘原先只以为李大嫂只是把自己常穿的衣衫的袖子改的窄了一些,现在挽了起来才发现,不仅仅是如此,李大嫂为了方便李三娘挽袖子露出胳膊好来处理伤患,竟是在袖子处于手肘上十公分大小的地方缝了两根细带子!
李三娘心想,之前觉得袖子里面有些发痒,原来是这带子的事儿!
如此,这就方便了李三娘,李三娘就小声叫了李母上前,帮着她用这两根带子固定好自身衣衫外的淡绿色的手术衣的袖子,好让自己的胳膊暴露出来。
李三娘想着,过后可要和仇娘子说,这手术衣上也是可以加上这样的带子的。
“诸位,请仔细看,我是如何清洁的。”
众人就把目光集中到李三娘的手上,只见李三娘先用热水浸湿了手,用旁边的猪油皂在手上搓出许多泡沫,“诸位,接下来我会比较慢的分步清洗我的手。”
李三娘一边用六步洗手法清洁双手,一边解释着自己是如何做的,“手心和手背要交替搓洗到。这里要注意,双手交叉仔细搓到指缝。手部关节也要搓到。最后两步就是,要交替揉搓每根手指。最后指尖并拢在掌心中搓洗。”
李三娘这六步洗手法一展示,着实惊诧到了现场不少人,谁也没想到只不过洗个手而已,竟还能让李三娘洗出个花样来。
接着,李三娘在另一盆水中冲洗干净后,再次开口道:“诸位,若是条件许可,自然是再换一盆热水来清洁一下手臂为好。”
李三娘就又演示了一下如何清洁手臂的,然后她就拿起了一旁的猪鬃刷子,“诸位,条件许可的话,自是还可以用这猪鬃刷再仔仔细细的把双手和手臂的每一寸肌肤都刷洗一番的。”
“竟是要洗的如此仔细么?”
“这李三娘子教的,也太麻烦了吧?”
“哎,没听她头前说了,是专门给疡医讲的。那金创伤,最怕病人最后发高热,指不定,这三娘子讲的还真的有用。”
这边李大郎看着李三娘在另一盆水里冲洗干净了,就赶紧上前递了一块儿干净的布巾子给她。
前面已经说了,此时定然是无法达到完全的无菌环境的,只能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到最好而已。
按照现代外科进手术室的标准,至少洗三遍,其中还得是用流动的水。
“诸位,若是有条件,可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双手最好。”
然后,李大郎就又上前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来,在众人惊异的呼声中,对着李三娘面前的猪肉,“噗”的划了笔直的一刀。
划完,李大郎看李三娘点点头,才拿着匕首回到原位。
李三娘看着一旁李二郎早就为她拿出摆放好的弯针、羊肠线和持针钳来,对着众人:“诸位,接下来就是今天三娘我要与大家出讲的重中之重,缝合。”
第118章 缝合
太医署的疡医孙医监看着,今儿来君又来听李三娘出讲的重中之重来了,顾不得旁人了,直接起身走到李三娘身前,想要一睹究竟。
在场除了黄老医师,就属孙医监的职位最高,他如此动作,其他人自是不敢说些什么的。
再说了,大家其实都好奇这李三娘讲的缝合到底是如何缝如何合。
毕竟,除了在军队任职的疡医,在场的大多数医师是从未见过缝合这等治疗金创伤的事的。
太医署里分为医科、针科、按摩科、咒禁科,在场的大多医师都是医科的,多为治疗内科疾病,通过开方、内服外敷来治病救人。
稍有家学渊源且自身有几分天赋的,才能学习并深入研究针灸一科。
长安医药联盟内就多为这两科医师,按摩科、咒禁科以及大唐连年征战中演变出的疡医科这类新科医者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在座的医师都是好奇且有极大的求知欲,想要了解李三娘所说的缝合这等技法的。
要知道,金针技法那可都是杏林圣手不传之密,别说此等技法了,就是一个治病的方子,或是丸药方子那都是传家之宝,断然不可能说与外人听的。
就是有机遇和能力考进了太医署内,学习了些技法,了解了一些方子,那可都是要与官家签契书,差不多是把自己这一生都卖与官家了的。
就这,大批医者照样想要入太医署呢。
此时,孙医监站到前面去了,黄老医师和高老医师也不遑多让,仗着年龄大辈分长,就移动到了李三娘左前方。
如此,能看清李三娘动作的位置,只剩她右前方约莫能站四个人的地方了。
太医署内相王派的孙成仁医师带着一位年轻医师走上前去占了两个人的位置,现下只剩两人大的地方了。
在大厅里围坐成一圈的几十位医师,看到这个场景,要说心里没有一丁点儿小话儿那是不可能的,可医者一道本就是论资排辈的,要怪只能怪自己资历浅罢了。
李三娘看这架势,心里也有几分汗颜,幸好她提前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诸位,勿急!家父和二兄都通此道,还请诸位稍待,等我展示过后,家父与二兄会再次仔细于诸位展示一遍的。”
几位走到李三娘身前的大佬们,还是有几分良心的,李三娘身前余下的那两个人的位置,由此空着作为在座的没到跟前观看的医师们唯一可看的视野了。
这个位置对于围坐在前排,视力又好,正合适在这个方位的医师来说,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到的。
李三娘先从自己的医箱中拿出之前不可先生来家时带的那一小瓶儿蒸馏过后的烧刀子,用请不良人找宫内大匠按着李三娘口述李二兄画的图纸打造好的镊子,很稳的夹起一布巾子中包好的一个木棉球儿,仔细的夹着往小酒瓶儿口儿里放,待得沾满了酒液,才拿出。
“李家小女娘,我闻着这是烈酒?”
李三娘点点头,表示黄老医师说的没错,刚想解释下为何这么做,就听孙医监抢先说:“三娘子,可是要用这烈酒来清洁伤口,以防,用三娘子的说法,就是防止感染,消毒用的?”
李三娘虽然不惊奇此时就有用烈酒消毒伤口的方法,毕竟李父早就同自己解释过这个法子,但是她还是很佩服孙医监如此大的年岁,竟还能这么快接受自己出讲出的新概念,这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着实可以啊。
不像那些迂腐固执的犟驴们,之前长安城内还是有些顽固不化的酸腐文人们,觉得李三娘之前为了救治溺水没了呼吸的凉国公府的女娘,而嘴对嘴给凉国公府女娘吹气的事儿是有伤风化的,不是正经女娘能做的出的事儿来的。
凉国公府怎么可能让这股子贬低李三娘的流言一直流传,最后还是他们抓了一个在酒肆里与人大话的落魄郎君,当面教训了几句,说要去京兆府告他诋毁才逐渐止住了这股风头。
李三娘抬头,用惊喜的口气回道:“正是!孙医监果然有见识!这烈酒是特别提炼出来的,比市面上最烈的烧刀子还要烈上几分。想必孙医监,已是在军中用过此法给将士们处理过伤口了的?”
如若不是烈酒,黄老医师也不能明显的闻到那股子酒精的味道。
孙医监用眼神示意,待得李三娘点头,就直接拿起李三娘已经塞好瓶塞的小酒瓶儿,拔掉瓶塞,一股刺激强烈的酒精味儿扑面而来。
孙医监又顺手端给身旁的黄老医师,待得高老医师和孙成仁医师都细嗅了后,孙医监才说:“确实,军中已用此法,也确实这法子能有效的减少伤后病人高热发生的可能,就算高热也多能存活下来。你这酒也还真是比我们军中的都要烈。”
李三娘心想,可算是把这酒精扔到明面上了,今儿出个引子,待得不良人那里真真的把这一整个系统的酒精都捣鼓明白,就不需要李三娘去参与什么,只要能让她顺带喝上一口汤就好。
“这邪祟,也就是我说的菌,最怕这烈酒,”说着,李三娘就用镊子夹着木棉球儿在带皮猪肉上,刚才李大郎特意划出的那一道笔直的伤口上揉擦。
“像我如此用这烈酒给伤口清洁,最能杀菌,减少伤口过后感染而让人高热的可能。”
李三娘运用从内而外绕圈的方式擦拭伤口的法子,“诸位,用我这手法,能最大可能降低感染。”
旁人可能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孙医监确是捋着胡子点点头,他是真看明白了,这术业有专攻,主要攻克疡医的果然能更明白李三娘的点。
“三娘子如此由内而外的绕圈,可是为了尽量减少那菌与伤处的接触?为了更干净,可对?”
“正是如此!”
“这烈酒稀少,咱们又只是演示,我就不再浪费了。其实,若是可以,应是用这烈酒揉擦过三遍为好的。”
做完这些,李三娘弃了木棉球,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弯针、羊肠线和持针钳,“时间有限,我先与大家演示一种最为简单的缝针针法。”
然后,李三娘就利落的穿好了羊肠线,用持针钳夹着弯针,又快又好的演示了五针单纯对合缝合。
超快的,不过几秒钟李三娘就缝了五针。
别说离得远些坐着的医师了,就连近前的四位大佬都没反应过来,李三娘就炫技了一小番。
第119章 炫技
当日,太医署。
“哟,孙医师这是要下值了?”
急匆匆的想要早点儿下值的孙辰阳,也就是李三娘第一次在君又来出讲时,与她有过问题讨论的,那个傲娇的出自世代行医世家,年纪轻轻就在太医署任职的郎君。
孙辰阳虽然自傲自己天分高,年纪轻轻就入了太医署,但人情往来上还是有几分自知的。
虽然他现在只想赶快奔跑,出了太医署,就赶紧坐上马车往君又来赶去,好好听听李三娘的第二次出讲。
但是,此刻他还是停下急匆匆的脚步,压着自己焦急的心,拱手与这位同僚行礼,“正是,王兄这是要去上值?”
“是了,科里排了我下午当值咧。”
好一顿寒暄,孙辰阳才紧赶慢赶的让仆从赶车往君又来去,可等他赶到的时候,李三娘正被高老医师拉着给黄老医师他们炫耀呢。
这就要说回半个时辰前的事儿了。
当李三娘又快又好的不过几秒钟内,就将李大郎划开的那十几公分长的口子,缝合了近三分之一的样子,这一手赤裸裸的炫技行为还真让李三娘装到了!
在场的,除了李家自己人是在家里见识过李三娘是如何快速闭着眼睛都能缝合的,其他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然都是大为震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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