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娘亲被巧取豪夺后 第41章

念夏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可能仍身处梦中,否则绝不能见到如此怪诞一幕?

和纳兰治这种人一见如故,其实在黛黎看来并非难事。

这种能到权贵麾下当幕僚,且还占了重要一席之地的名士,见识渊博是最基础的那项,后面跟着的还有善于谋断,和洞察人心等等。

结合秦邵宗的高标准,以及周围人郑重待之的态度,黛黎猜测这位纳兰先生除了以上种种之外,可能还有傲骨和慈悲。

心系天下百姓,以安天下为己任。

黛黎一个站于历史长河后端的人,尤其她还是在冠以“国”字头的出版社工作,且经她手编辑整理审核的书,大多是历史和农业方面,刚好对口,要令千年前的名士折服,真不是难事。

毕竟信息差就横在中间。

丰锋站在秦邵宗身旁,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莫名有些冷。

他看了下周围,测试完毕的龙骨水车已停止工作,方才扬起的风静止了,不存在风将水汽拂来,且天上金乌好端端的,也未被云层挡住。

丰锋能从一介流民爬到如今的位置,与他比寻常人要灵活敏锐的心思少不了关系。他看了一圈,最后维持着头没动,但眼珠子迅速往旁边偏了下,看向身旁的上峰,又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女人。

恍然间,丰锋好像明白了什么。

黛黎以龙骨水车为起点,顺着往下和纳兰治聊农作物。

这个时代的农作物以“黍”为主,因其生长期短,耐贫瘠和干旱,所以哪怕产量比较低,黍也一直占据其核心位置。反正往刚开垦的荒地里一种,它也照样能存活。

后续,在各地相继大兴水利工程后,对水需求大的小麦逐渐覆盖北方。冬小麦秋种夏收,和旁的作物可轮流播种,且相对于黍,小麦的产量可高多了。

黛黎拿捏着度,没和纳兰治聊太久,在对方明显被吊起兴致时,她好像才忽然意识到后花园里不止她和纳兰治,她忙转头看向几步开外的秦邵宗,“君侯……”

后面要说的话哽在喉间,因为此时他那种似笑非笑、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让黛黎怀疑这人知晓了她的计划。

他可能猜到她想用纳兰治来制衡他。

“如果我没记错,夫人上一回这般热情的与人一见如故,过后没多久就设计了那位‘故人’,险些害他满盘皆输。”秦邵宗意味深长道。

黛黎:“……”

好好的一个人,怎就长了那样一张嘴。

看来他果真猜到了。

倒也无妨,哪怕被猜到,她亦可当阳谋来使,总之此事她必做不可!

纳兰治面露惊讶,目光在两人间徘徊,若有所思。

“纳兰先生今日方到府上,想来还有许多要事与您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黛黎决定先撤退,避其锋芒,等待适合时机再出动。

她看向纳兰治,依旧笑得很礼貌,“纳兰先生,回见。”

黛黎离开后,花园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最后纳兰治轻咳了声,“主公,这龙骨水车实在胜于桔槔与戽斗不知几何。如今正是春日耕耘季,不如集合众木匠,让其先行制作一小批,而后将这批龙骨水车分发至北地各郡,再在城中出榜,广而告之其制作方法。想来不出一年,此物必能传遍整个北地。”

想起方才黛黎说的小麦,纳兰治顺了顺长髯,“若是取水变得轻易许多,能获得更多收成的小麦将如同春日的风,吹进千家百户里。”

百姓好过了,家里余粮充足,他们征其粮税来也方便。

秦邵宗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推行龙骨水车势在必行,起步阶段耗费的银钱和人力,无论多与少,和后面的成果相比,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纳兰治不住问:“主公,这位黛夫人非同一般,她究竟是何方人士?”

秦邵宗轻呵了声,“她从狐狸洞里跑出来的。”

纳兰治手一抖,险些揪掉自己一根胡子,饶是知晓他这位主公说话有时甚是刁钻,这会儿仍惊愕不已。

主公过往鲜少评价女郎,如此不同寻常且带有主观色彩的用词,以他所知还是头一回。

他目光偏了偏,看向莫延云,后者满脸复杂,从神情上来看,那位黛夫人的来历与事迹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黛黎回到自己房中,打算午睡以后再去偶遇纳兰治,想来那时他们已谈完要事,那位纳兰先生也有空了。

结果转身坐于榻上,黛黎一抬头就对上了两双眸子,一双圆圆的似猫儿,另一双要细长些,眼睛形状不一样,眼神却如出一辙的火热。

黛黎错愕道:“你们怎么了?”

“夫人,您……”念夏憋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三个字,“好厉害!”

一旁的碧珀也连连颔首,“奴先前从未见过像您这般威武的。”

虽然她们语焉不详,但黛黎还是听明白了。她们是没见过像她这种特立独行的女郎,因此才觉得新奇极了。

黛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她们不明白的话,“往后的往后,都会变好的。”

归根到底,还是时代的局限,是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断了她们读书做官的路,束缚了千千万万的她们,将她们困于后院,只能仰仗旁人的鼻息。

如果可以……

有些苗头仅露了一下,就被黛黎打消了。

不可能的,不切实际。

时代的尘埃落于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以她一人之力,如何和整个时代抗争?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没有救别人的能力。

念夏和碧珀确实不懂,但不妨碍如今黛黎说什么,她们都点头:“夫人说的是。”

“我睡个午觉,麻烦半个时辰后叫醒我。”黛黎躺在榻上,拉被子盖好。

二女应是。

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境慢慢平静下来,黛黎很快坠入了深眠。

说半个时辰,念夏掐得很准,一盏茶也不差。半个时辰后黛黎被唤醒,小睡了一觉后精神更好了,她决定出门去偶遇纳兰治。

不知是否今日运气不错,刚走出主院不久,黛黎便看到不远处一个阁院有人进进出出,她直觉这里可能有人入住了。

走过去一瞧,她真未猜错,不仅没有错,还正中目标人物。

黛黎弯了弯眸子,当即不请自来。

院中旁的闲人已退得差不多,唯有一个二十出头、侍从打扮的青年在整理箱匣。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怔然之后不住脸上飘红,“你、你是何人?”

“纳兰先生在吗,我有事寻他。”黛黎道。

里面的纳兰治闻声而出,亲自请黛黎进去,“黛夫人请到屋中来说话。木森,你先莫整理了,去烧水来,给夫人看茶。”

黛黎随他进屋。

纳兰治这间屋舍采光非常好,其内陈设并不显富贵奢华,反而很是清幽雅致,看得出布置用了心。

入座以后,黛黎也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纳兰先生,我欲请你当一回说客,让君侯允我加入他麾下的谋士团。”

第37章 夫人好本事

屋内门户大敞, 窗牗外是一小片清幽的竹林,在这悠闲的午后,声声虫鸣从外飘入, 成了如今室内唯一的声音。

当初听黛黎说“纳兰先生,回见”时, 纳兰治心里就隐隐有预感。

回见,他们后面还会见面。

当时只觉得确实要见一见,他们还有许多可聊,自己也意犹未尽, 焉能只见一回?

但后面听莫延云私底下与他说了这位黛黎夫人的来历后, 纳兰治心道她何止“非同一般”,如此大胆的行事作风, 怕是万里难挑其一。

不过震惊归震惊,纳兰治依旧很欣赏黛黎。如今听她说想加入谋士团, 他脸上也只有惊讶,并无轻蔑和高傲。

沉默片刻后, 纳兰治开口道, “黛夫人,你我志趣相投,我实话与你说吧。和许多雄主门客幕僚三千不同,主公他要求颇为严格, 早年那些来投奔的门客一旦被他认为此人不过泛泛, 皆不会启用。后来更是严设考官,挡回许多不合他意者,很有宁缺毋滥之意。”

黛黎笑容温和,“纳兰先生以诚待我,我也和你说实话, 其实昨日我已和君侯提过此事。他当时拒我的最重要一条原因,是因我是个女郎,他说女郎只适合在府中赏赏花,应付阴谋诡计是男人的事。”

说到后面,黛黎垂了眼睑,因为实在火大,直视纳兰治太容易暴露自身。

黛黎语气逐渐平淡,“私以为君侯此言差矣,俗话说黑狸白狸,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狸。若是一人能给玄骁骑,乃至整个北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她为何不能成为先例呢?”

纳兰治愣住。

给玄骁骑,乃至整个北地带来财政收入?

好嚣张傲气的话!

如果方才纳兰治只是无奈,那么此刻他的怀疑显而易见,“不知黛夫人口中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从何而来?”

黛黎只说了两个字,“精盐。”

这个时代是没有精盐的,因为在距离现在不算太远的先秦时代,盐的利用还处于较为原始的阶段。

秦汉是起步,而待时间进入到了“唐”,盐业才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黛黎很清楚自己现在在悬崖上走钢丝,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自周朝起就有盐税,春秋时期齐国更是在管仲的主导下,对盐业重新规划,以“官收官卖”的方式创造了巨额利润。

无论是五代十国那一圈的皇帝也好,还是后面直接打入长安的黄巢黄王也罢,乃至先前盘踞赢郡,令秦邵宗这个北地之主感到威胁与不安的李瓒,他们都是卖私盐起家的。

掌权者深知“盐”的利润,所以对这方面管得非常紧,动不动就是九族消消乐。

这种事绝不能和秦邵宗直接谈,从那男人对付蒋崇海和李瓒的手段看,他绝对是个枭雄。

这种人的规则和道德,说是有弹性都抬举他了。

纳兰治面色大变,“精盐?”

一个“精”字,足够让纳兰治镇定不再。他并非没有想过黛黎信口雌黄,但这个猜测仅出现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没必要。

盐之一事非同小可,古往今来为其掉脑袋者数不胜数,她没必要开这等有可能会危及性命的玩笑。

“黛夫人,你可知晓你那两个字代表着什么?”纳兰治问她。

黛黎看着眼前面白留长髯的男人,他年过五旬,脸庞上留下的岁月风霜比寻常人要重得多,头发白了大半,想来早些年过得很是艰辛,那块墨色的印记如顽虫一般攀在他面上,胆小的孩提见了说不准会被吓得啼哭不止。

但纳兰治的眼睛很清澈。哪怕时光的纹路布满了他的眼周,脸上留下了属于罪人的印记,他依旧是温和的,像山涧里明净的溪流,也像春日里拂过案几上那敞开的书卷的风。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厉声斥责她荒唐,更没有通知卫兵对她进行严刑逼供,看能问出多少东西来。

他在确认她方才的话,给她一个善意的提醒。提醒她有些话不可乱说,如果她此时否认,他不会对旁人说起,可以当做没这回事发生。

黛黎心道秦邵宗那人不如何,但他看人的眼光确实没得挑。

“我知晓。”黛黎很明白她在做什么,有些事纵然危险,那也是必由之路。

“现今的盐大致从三处来,分别是煮海熬波,开凿盐井,以及依山取岩盐。第一种因水中混杂了泥沙贝壳等杂质,纯净度往往令人黯然。后两者开采难度大,且数量有限,故而有‘煮海易,煮井难’一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