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也不说话一直在哭,只是双臂挂在她手上,似乎只有依托着她才能勉强站立。
颜浣月将她拖到墙边靠着,那妇人慌忙去拽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妇人哭地抽搐,望着她泣涕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娘找你都要找疯了!”
或许是她的神色太过悲凉,又有几许时逢亲眷的热切,颜浣月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您认错了。”
那妇人竟瞬间由悲转喜,破涕而笑,嗔怒道:“胡说!你难道不是娘的阿宝吗?”
颜浣月想起了自己的乳名,那是她母亲在札记里为她所取的。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神志不清的妇人,妇人脸上泪水涟涟,在月下看着她时,竟是满眼深爱,憔悴的面孔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
颜浣月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御空准备将她送回客栈。
谁知那妇人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疯疯癫癫地高兴地拍手道:“原来我阿宝是去修炼悟道了,娘就知道你没有乱跑,你是最厉害的,我女儿翅膀长结实了,可以带着娘飞了。”
颜浣月单手掐诀,带着妇人拂过月华光照的夜空,闻言鬼使神差地说道:“这不算什么,我不厉害。”
妇人哈哈大笑道:“在娘眼里,你就是最惹人喜欢,最聪明,最厉害的小丫头。”
颜浣月默默地带着妇人在空中多周旋了半刻,将她放在客栈前的街道上,低声说道:
“阿婶,不必装了,你跟着我,是想让我帮你找女儿?”
那妇人看着她,有些懵懵然,怔怔地说道:“是……我原本以为你跟她们一样做的勾当,可我看到你从墙边飞了出去……你心善,第一次见人也肯分享锦囊,所以我想赌一把。”
“我女儿丢了数月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听说……离我们最近的汀南有一帮修士在谋什么事,所以我们才想去碰碰运气,我怕你也是要去汀南有大事要做,不肯管我的小事,才想让你能更心软一些……”
说着又神情恍惚地说道:“神仙也防不住人作恶,天上也生造孽的魔,我女儿与你一般大小,我这一路见了那些阴司勾当,我……我……”
她又狂扇了自己两巴掌大喊大叫骂天骂地。
妇人目光涣散,这会儿确实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颜浣月赶忙掐诀制住她,给她为了一颗凝神的丹药。
客栈里有人提着灯冲了出来,是这妇人的丈夫,身后还跟着两个憋着哭声的孩子。
孩子一见妇人,立即冲上去抱着妇人的腿哭。
颜浣月看向惊慌的男人,问道:“你们的女儿丢了?”
那男子原想去问那妇人的话,可见她双眼轻阖呆呆地站在原地,便挡在她和孩子身前,警惕地看着颜浣月道:“你是什么人?”
颜浣月说道:“先别害怕,我是要往汀南去的宗门之人,是阿婶跟踪我出来了,你们女儿的事,也是阿婶说的。”
那中年男子闻言顿时红了眼,只叹道:“都是命……傲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落草时就有些痴症,今年上巳节偷跑出家去郊外看风筝,再没个踪影,她娘受了刺激,这就也时醒时疯起来。”
颜浣月看向围在妇人身边拉着哭声的两个孩子,问道:“那这两个?”
男人道:“都是没爹没娘的可怜娃,流浪到我们那儿,跟着我们傲儿玩儿,我们夫妻膝下单薄,便收养了这两娃娃。”
颜浣月问道:“你们家在何处?”
“就在离此地五十里外的地方,她娘的病情才稳定下来,我们本想去汀南找那里的修士碰碰运气。
又不甚好意思地说道:“姑娘若是……若是方便……修行艰苦,都不容易,若姑娘肯接此一事,我们准备了报酬,十两银,一两金,不多……”
颜浣月想了想试炼的期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浑浑噩噩的妇人,思索片刻,道:
“我往汀南尚有他事,然可结阵帮二位寻女儿所在,若近,我去寻,若远,我会赶往汀南请人去寻。”
又道:“可有她丢失前一二日穿过的衣物,或者什么保留气息最近的东西?”
男子道:“有有有,上巳那日早上,傲儿到厨房灶下烧火时燎着了点儿头发,我给她把烧焦的那些头发剪了下来,原本已经扫走了,可她那天跑丢了,我便将那些头发都捡出来洗了,先是拿给附近的先生看,只是个看事儿的半仙儿,没什么大能耐……”
颜浣月说道:“若不洗倒还好找一些……如此,将她的头发拿来,再将生辰八字与您二位指尖血予我,并同入阵中,我暂且一试。”
男子一脸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连连称是。
这种寻人之法颜浣月曾在书上见过,在背法诀集与阵法集时背过数遍,却也还是第一次用。
拿到所需之物后,她带着那一家四口越过城门,到了空旷的郊野。
花了一阵时间布阵后,将还未清醒的妇人和男子请入阵中。
她撩衣盘坐阵中,左手掌心处平放着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符纸包成的小纸包,里面放着八字主人“吕傲兰”的头发。
颜浣月右手轻轻一弹,一刀刀风在阵中飞过,两滴血从妇人和男子指尖飞出,飞快在她身旁旋绕。
颜浣月双眼轻阖,右手指尖法诀变幻,驱动着每一处小阵,以使她才触及不久的感灵之法在短时间内急速扩张。
灵海之内的灵气如倾天之浪翻涌不止,汹涌的灵气波动骤然卷得阵中狂风凛冽,吹得她黑发乱舞。
两滴血越转越快,最终直飞上空,一道血光骤然照彻夜色。
她掌心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包忽地发出一道微黄色光晕,在一片血光中,直直指向东南方。
是汀南的方向。
黄色光晕不算太弱,说明其所在地离此不算太远,甚至比汀南离这里还要近一些。
而今汀南有尸妖之祸,如果吕傲兰还活着,不在汀南,应该还好一些。
颜浣月收了法诀,两滴血与落入她掌心之中,被她收入袖中。
阵中风势逐渐弱了下去。
“令嫒还活着,她的去向就是方才黄色微光的方向,你们先回去休息,待我调息一夜,明日清晨我会即刻前去。”
妇人吃了凝神丹,又在阵中吹了风,这会儿有些回过神来。
一听此言,连忙爬起来说道:“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突然反应过来,就算自己往光的方向去,也不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女儿。
思及此处,忽地转过身跪了下去,膝行到颜浣月身前,伸长双手递向她,淌着泪哀求道:
“姑娘,你不知晓女子流离失所会遭遇什么,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只要你能立刻恢复体力去帮我找孩子,我甘愿请你吸我的魂,喝我的血,只要能留一口气让我再看她一眼就好……”
颜浣月心底莫名有些隐隐的震动。
那中年男子以及两个孩子也都跪在她面前,纷纷伸出双手,只要她肯吸取其血肉神魂,对于他们而言,甚至是一种得到承诺的安慰。
颜浣月一人独坐,面对着一家人的祈求。
她提裙起身,道:“诸位起身,我天衍门人,并非邪道,不为此等邪法。然,萍水相逢,承蒙信任,亦是以性命请托,我自去寻回令嫒,望不负所托。”
说罢也不管一家如何叩拜,掐诀召出长剑,凌空跃上剑身,霎那间刺入夜色,往东南方向飞去。
路上吃了几颗丹药维持精力,直到翌日拂晓时分,袖中两滴鲜血飞出,盘旋在一处荒凉之地。
零星些许荒村野舍,还有一处建在野地里的青石善堂。
颜浣月取出那只包着吕傲兰头发的符纸包,直接抛向空中。
符纸带着两滴血珠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直直砸向了那座静静伫立在晨烟雾霭中的善堂。
第113章 善堂
烟青晨雾尚未褪去, 倒已有几声婴啼伴随着鸟雀喳喳声传来。
一派清澈安逸的拂晓之景。
若是吕傲兰走失,被人送到了善堂,那真是好事一桩, 也省得许多心力。
颜浣月眨了眨熬了三天三夜,满是血丝的眼睛, 掐诀召回那两滴血和符纸。
吃了一颗丹药,抬袖收剑,踮脚从半空中跃到善堂门前。
隔门听着有人行走开门的声音, 颜浣月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 几声颤颤巍巍的脚步声渐次行来,木门响了一会儿, 终于“吱呀”一声打开来。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探出头来,打量着门外这个风尘仆仆, 一脸疲惫之色的女子,见她身旁无人,便不禁问道:“丫头,怎的?”
颜浣月原想说找人。
可对方却抢先说道:“可怜见的, 先进来吧。”
说着将把门再打开了一些, 让出了几个身位来, 道:“进来喝口热水。”
颜浣月道了声谢, 随之走了进去。
过了雕刻着团圆状百子图的影壁, 只见这善堂内只一处南向的三间大屋,挑着东西两边各三间的小厢房,和一处临近大门的门房, 院中四角挂着一条长长的青铜雨。
院中一颗高大老壮的皂荚树遮天蔽日,将断断续续的婴啼声也掩压在这小小一隅中。
几根长绳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绑在厢房檐下, 昏暗潮湿的树荫下晾晒着许多昨日还未收的小儿衣裳。
正房旁有夹道,或许后面还有一进院子。
颜浣月猜想这处善堂应该是收养一些父母无力抚养,或是无父无母的婴孩的。
那么吕傲兰这段时日是在这里帮忙吗?
颜浣月走了几步路,跟在老妇人身后进了门房,还没开口,那老妇一边推着她往小凳子上坐,一边亲亲热热地说道:“丫头,坐一会儿,是谁介绍你来的?”
颜浣月有些疑惑,道:“我不是来寻工的……”
老妇拉着一个小凳子做到她身边,又伸手从炉上提壶,倒了杯热水给她,和蔼道:“哈哈哈,除了我们这些老瓤子,谁会到这里来寻工?这么可人的丫头,也不知道是谁介绍的,恐怕赚得不少呢。”
既不是寻工,那来这里做什么需要介绍?介绍还能赚钱?
颜浣月忽然嗅到了老妇身上缕缕不尽腐气,连杯中浓重的新茶清气都盖不住。
她敏锐地扫了一眼院中树荫下明显带着水汽的那些小衣裳,试探性地轻轻摸了摸肚子,只叹道:“唉……不瞒您说,我是自己来的。”
老妇瞬间笑得脸上褶皱都荡开了愉悦的波纹,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安慰道:“好姑娘,这么说,成婚了吗?”
颜浣月点了点头。
“他不肯要,还是他家里不肯要?”
颜浣月叹了口气,“这个跟他没关系。”
“咦!”
一听这个,老妇浑浊的双眼都立时明亮了几分,老态龙钟的精神状态瞬间来劲不少。
她拉着凳子向颜浣月靠近了几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窥探欲,“照这么说,你是偷人弄出了孩子,被赶出来的?”
颜浣月只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老妇,又低下头,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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