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轩半晌无言,眼中却是渐渐泛起泪光,继而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一把抱住沈嫣的腿,哭得比刚才的她还惨。
“我冤,我冤哪!”
他哭喊道。
沈嫣不明所以,想将自己的腿抽出来又挣不开,只能一边给他擦泪一边问道:“王爷你……你是不是……跟我们的经历不同”
按照她和哑巴的经历,现在的齐景轩无论如何也不该认识哑巴才对,因为前世这会,哑巴根本就没来京城呢。
可齐景轩却认得他,那就是说他们曾经碰过面。
可是看哑巴的样子,分明对齐景轩没什么印象,不然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提。
齐景轩颤颤地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八,哽咽道:“八次……八次……他杀了我整整八次!”
沈嫣和哑巴均是一怔,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齐景轩哭道:“我已经不是重活第一回 了,同样的事我经历了八回了!”
他说着又颤颤地指向那哑巴:“就是他,每次都是他!追着我杀!杀了我八回!把我射成个筛子!”
“我的脑袋,我的眼睛,我的脖子,我的胳膊我的腿,还有我的蛋……”
他哭得越来越惨,泣不成声。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是被害了啊,杀我一次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杀我八次”
“我都带上护心镜了,我都穿上盔甲了,我连替身都用上了,他还是能认出我!”
“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哪,追到山里要杀我,追到封地也要杀我,拼着自己死也要把我杀了才行!”
“我也是被害了啊,我也是被害了啊……”
他哭的实在惨,一时连外面的阿圆都惊动了,忍不住上前敲门,问:“王爷,您怎么了用不用……”
“滚!”
齐景轩对着门外怒吼,吼完又抱着沈嫣的腿继续哭:“阿慈,我好惨,我真的好惨……”
沈嫣和哑巴一时都被他哭蒙了,心中思绪万千,只觉不可思议。
哑巴不会说话,纵然心中诸多想法也开不了口。
好在沈嫣会说话,问出了他也想问的问题:“王爷,你是说……同样的事,你已经经历了八次,还次次都……”
她说到这忍不住停了下来,看向那哑巴,实在难以置信。
说起来她跟这人实在没什么交情,若非这人额头有一片青黑印记,又是个哑巴,城中总有些顽童喜欢追着他嬉笑打闹,她怕是对他都难有什么印象。
这人若是没能在那场地动中活下来,那她所谓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让他多活了那么一时半刻而已。
为了这些许的恩情,他便一次次地寻来京城找齐景轩报仇吗
哑巴见沈嫣看向自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记忆中自己只重活了这一次,除了这次之外他没有任何关于平郡王的记忆。
但他觉得平郡王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他的确是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如果不是亲眼见识过,平郡王怎么会知道
而且以他的性子,若是次次都重生,次次都不记得曾杀过平郡王,那的确会追着他杀一次又一次。
可这也怪不了他吧他又不记得杀过。若是记得……
记得也不见得就会放过他。
哑巴不以为意,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只觉得平郡王一个大男人,不过死了几回就哭成这样,实在难看。
沈嫣刚才还因自己前世的经历而悲痛不已,此时却有些茫然了。
她想问齐景轩一些事情,但见他这会只顾悲哭,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继续与那哑巴“说话”。
“你就这么直接来了京城,不怕我不认得你吗万一我根本就不记得前世的事,你今天岂不就危险了”
若真是被送进宫去,哪怕最后查清是一场误会,只怕也要脱层皮。
哑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齐景轩,手上又是一阵比划。
甘宁城不大,前世沈嫣和齐景轩的事情在那里传的沸沸扬扬,他虽然与她并不相识,但也略有耳闻。
地动发生时他在医馆,被埋在一片破砖烂瓦下,心中直呼倒霉,才被人救了,转眼又要死了。
谁知一睁眼,却回到了今年三月。
哑巴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谁,想到她在京城可能面临的境况,便一路快马疾驰赶了过来。
谁知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的事情跟他前世所知完全不同。
那个王爷承认是自己酒后欺负了沈小姐,还求了皇帝赐婚,两人很快就要成亲了。
哑巴不知道自己能为救命恩人做些什么,也不可能直接找上门去,说沈嫣前世救了他,他来报恩云云。
于是他就这么一直远远地跟在沈嫣身边,保护她的安全,免得她出什么意外。
毕竟这位平郡王看上去挺能惹事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拖累了沈嫣。
那些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的护卫遇事首要保护的肯定也是平郡王,不见得会管沈嫣死活,届时他得把沈嫣护住才行。
哑巴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青黑色胎记,一直蔓延到眼角下半寸左右,太过显眼,如果频频出现在沈嫣附近,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阿圆他们发现。
为了不被注意,他便一直都不敢靠得太近。
今天之所以来到近处,是因为他看到沈嫣和齐景轩进了四宝斋,而四宝斋二层的平台上有不少食客,其中有个姓林的人。
那姓林的他本不认识,但有次他跟着沈嫣时,看到这人在街上目光凶狠地盯着沈嫣,眼中带着浓浓的恶意,甚至可以说杀意。
为了弄清这人是谁,他便一路跟着他,最后来到了一处大宅。
后来他又蹲了几天,确定这就是那男人的住处,而这男人被人唤作林老爷,也有熟人直接称他林四。
眼见着林四跟沈嫣出现在了一处,虽然很有可能只是巧合,但万一不是呢
平郡王身边那些人一颗心都只挂在自家主子身上,压根没注意过谁对沈嫣有恶意,对这林四自然毫无防备。
若他忽然出手,那些护卫反应不及,他又离得太远来不及出手,该当如何
哑巴实在无法,这才冒险离近了些。
谁知才跟了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发现他的还不是阿圆他们,而是这个看上去很蠢的王爷。
直到刚才他都在纳闷这平郡王是怎么认出他的,现在知道他曾被自己射杀过,还不止一次,也就不奇怪了。
若非京城管的严,弓箭又太大,实在是难以遮掩,不能随身携带,他今日根本就不需要走的这么近,只要随便找个高处蹲守着,就能保证沈嫣绝对出不了意外。
但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认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哑巴本以为这个时候的沈嫣是不认得自己的,可刚才在街上沈嫣看到他时分明也很惊讶。
他很快便意识到沈嫣兴许跟他一样,也是重活了一世。
虽然他不怕被齐景轩的人带走,大不了受顿刑,查清身份之后也就能将他放了,最差的结局也不过一死。
但既然能不死,那自然是不死的好。
他比划的动作实在太多,虽然已经尽量用简单的方式去表达,但沈嫣还是看不懂,只能问道:“你会写字吗”
哑巴摇了摇头,表示不会。
沈嫣轻叹一声,一时也不知怎么继续跟他沟通,只能先去安抚齐景轩,像他刚才安抚她那般轻拍着他的背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这次一切都不同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齐景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蹭的她裙摆上到处都是,哽咽着抬头:“真的吗我真的不必再死一次了”
“应该……应该不会了吧”
沈嫣道。
齐景轩见她说的这么不确定,张嘴便又要嚎。
沈嫣忙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们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若是如此还中了别人的圈套,岂不太蠢”
齐景轩吸了吸鼻涕,点了点头,觉得她说的对,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还觉得自己被骂了。
他就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每次都没能成功避免,最后还是死了。
齐景轩想想又忍不住想哭,眼见要嚎出声时又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沈嫣和这哑巴对他经历的那几世显然没什么印象,而他对他们两人所说的那一世也没有印象。
那……在他们所经历的那一世中他是什么结局活下来了吗
他不由问出了口,沈嫣闻言却是怔了怔,欲言又止。
齐景轩一见她这神情就知道定然是没什么好结局,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哑巴,又看向沈嫣。
“不会吧难道那一世我也被他给杀了那……他杀了我九次”
沈嫣赶忙摇头:“不是,他那时应该未曾离开过营州,杀不了你。”
“那……那我到底如何了”
沈嫣抿了抿唇,见他坚持要问,这才道:“我回乡三个月后,曾听爹娘提起,说你被贬出京城,在去往封地的途中遇刺身亡了。”
“但营州与京城千里之遥,传过去的也只是只言片语,并没有什么太详细的消息。”
事实上她爹娘还是背着她悄悄说的,根本没在她面前提,待她一进屋,他们便停止了这个话题。
于那时的他们而言,只想远离那些是是非非。齐景轩好与不好,于他们都无关紧要。
齐景轩听了这话,愣怔半晌,喃喃道:“也就是说……我还是死了”
即便这个哑巴弓箭手没有出现,他也还是死了,死在了那群真正的刺客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难道就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吗他就非死不可吗
沈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只能道:“这不是又重来了一次吗而且这次很多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咱们还是先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过去虽然痛苦,但好歹已经过去了。
如果不想重蹈覆辙,那他们就不能一直陷于那些苦痛中,而是要努力前行。
“接下来”
齐景轩喃喃重复,旋即回神,抬手一指那哑巴。
“对,对,让他走,把他赶出京城,让他永远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看见他我就……”
就浑身疼,这也疼那也疼。
虽然觉得这人应该不会再对他下毒手了,但事无绝对,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