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461章

除却转卖的玉器瓷器,拈花斋还有自制的文物在售,不止棋盘,还有琴笛笔墨等。

夏昭衣眼尖,一眼在柜台上看到自己不久前才让齐老头出手的字画,是她生前写的八字:“山河苍苍,天地皇皇。”

本是要送给父亲的,但是没能等到。

所配的画是离岭西南处的大江,正逢冬雪,天地萧素,万物凋零,天空一只落单的孤雁,人间千径万壑皆是白霜,盛大而旷荡。

看此情形,似乎已有人要买,正在打包装饰。

一起在装的,还有其他几幅字画。

她不善画功,与名家完全没法相比,如今却能被当大作来卖了。

一个眼熟的姑娘这时从另一边走来,问道:“好了没。”

夏昭衣略回想,是屈夫人身旁的一个小丫鬟。

“好了好了,”伙计冲她笑道,“就好了,佳玉姑娘,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那得看夫人什么时候要我来。”小丫鬟随口说道,往周围的玉器上打量。

掌柜自后面出来,手里捧着两幅字画:“东家许久不曾亲自来了,如今都要你过来取东西。”

叫做佳玉的小丫鬟没有接话。

东家。

夏昭衣不动声色的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意外拈花斋的主人,竟是屈夫人。

若真要问什么,与其在掌柜这里旁敲侧击,惹人猜疑,还不如去直接问屈夫人来得干脆。

想着,夏昭衣没有逗留,转身离开。

出来时,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和她擦肩而过,朝店里走去。

夏昭衣脚步微顿,回头看着男人的背影。

很好看的背影,挺拔端直,宽肩瘦腰,双腿很长,好像又似在哪见过。

这次夏昭衣没能想起来,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并不具体。

想不出便不想,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否则不会毫无印象。

男人才进店里,不知为何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夏昭衣的背影。

枯瘦如柴的老头,衣着朴实,脚步倒是稳健,走得挺快。

很寻常的一个老人,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聂公子,”掌柜一见到他,立马迎上来,“可找到我们东家了?”

聂挥墨收回视线望去,抬脚走去:“没有。”

“那正巧,”掌柜看向小丫鬟,“佳玉姑娘,今日聂公子找东家未能找到,你便带他去吧。”

“夫人在府上的呀。”佳玉说道。

“她不在。”聂挥墨说道。

佳玉朝他看去,撞见男人俊朗周正的面容,心跳漏了半拍,避开视线说道:“是,是了,夫人今天在外,才回去不久。”

“回去不久是多久?”

男人的声音低沉,气息很稳,咬字则是冰冷的。

佳玉光是听声音都觉得紧张,低低道:“大概申时三刻。”

男人浓眉微皱,如此看来,他前脚刚走,屈夫人后脚便回府了。

“我知道了,”聂挥墨说道,看向掌柜,“有劳了,告辞。”

“哎!”佳玉脱口唤道,“公子!”

聂挥墨回头看她。

佳玉心跳飞快,看着他说道:“公子若要去屈府,我这便要回去的,不如同公子一起。”

“我酉时有别的事,”聂挥墨说道,“我已同你们府上的人提过,我今夜稍晚会再拜访。”

佳玉点点头:“哦……”

聂挥墨便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佳玉心跳仍乱,又不是没见过俊朗的儿郎,怎么紧张成这样。

屈府不难打听,夏昭衣是直接去的。

自报了家门,屈夫人听说是她,亲自迎出来,目光左右瞧着,便见端挺的老头上前说道:“屈夫人,是我。”

清脆若冰珠的声音,吓了屈夫人一跳。

“夏姑娘,”屈夫人走去,不敢置信,“怎好端端的,将你自己变成这样?”

“便宜行事,未能换过来,夫人见谅。”夏昭衣说道,

“来,”屈夫人忙做了个请,“夏姑娘快进来,我府上可供梳洗,快请进!”

夏昭衣微笑,跟着她迈过堂皇大门进府。

屈夫人早年守寡,家财万贯,膝下无子无女,是以潇洒痛快。

来的路上夏昭衣简单打听,得知拈花斋是她夫君的产业之一,丈夫死后她才继承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丈夫族中其他人,因为想夺家产的,皆被屈夫人“处理”了。

甚至民间有传,屈夫人的丈夫也是屈夫人害死的。

据说早年她的丈夫犯了可能抄家的大罪,屈夫人不想陪着受难,先下手为强,把她丈夫给毒害了,然后花钱打通了官府的人,保住了自己的命和自己的荣华富贵。

都是传闻,但不论真假,夏昭衣只当一听。

府中园林布置处处透着奢华,屈夫人想领夏昭衣去梳洗打扮,夏昭衣婉拒,她时间不多,不想浪费这梳洗的半个多时辰。

于是,屈夫人带她去了府里的水榭。

已是黄昏,丫鬟们上来点灯,清和灯檠大亮,湖光被映作琉璃色彩,水榭的帘栊皆拉上,湖风悠悠,惬意自在。

丫鬟们直接在一旁煮茶,在茶海上冲泡。

屈夫人抬眼见到夏昭衣的模样,忍不住的“噗嗤”一声轻笑:“阿梨姑娘,你这模样,我可着实不自在的。”

夏昭衣垂头看了看自己,笑道:“是有些失礼。”

不过,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外人面前,屈夫人喊她夏姑娘,在相处时,她则改口为阿梨姑娘。

不得不说,屈夫人委实厉害。

第657章 厉害老头(一更)

小丫鬟将茶水恭敬端上,上好的华州白瓷,毛尖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因还太烫,夏昭衣未去拿,她稍整理了下说辞,便直接开门见山,问屈夫人有关拈花斋的事,并直接提到那个人名,唐相思。

在她说话的过程,屈夫人全程安静在听,神情认真,待夏昭衣说完,屈夫人温然说道:“拈花斋并没有神秘之处,只是一间商铺,是李士品祖上传下的,每一代都能翻到族谱。至于唐相思,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

“夫人听过?”夏昭衣看着她。

“容我好好想想。”屈夫人说道,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虽然体态较胖,妆色很浓,但举止切实优雅。

安静一阵,屈夫人说道:“我幼时听我祖父提起过他,我祖父是个土财主,喜好附庸风雅,所以四处结交文人,这其中,便有唐相思。”

“他们交情如何?”

“这我不清楚,但的确是友人,我老家还有唐相思所赠字画,我可连夜令人去取来与你一看。”

若有字画,倒是可见字迹,夏昭衣点头:“如此,麻烦夫人了。”

屈夫人笑起:“阿梨姑娘,我不是一个太爱过问别人事情的人,但眼下着实被你勾起了好奇之心。这唐相思是我祖父的友人,该是极老的岁数,你是如何认得的呢。”

“是一本书,”夏昭衣说道,“我曾买到一本他手写的散文集,颇觉好看,书上所写,他与衡香有些渊源。”

“原来是慕才而来,”屈夫人一笑,“能惹阿梨姑娘夸赏的文章,绝对是世间一品的。”

夏昭衣也笑:“谢夫人夸我。”

晚风变寒,湖面上起了潮露,夏昭衣又小坐一阵,将盏中清茶饮尽后,婉拒了屈夫人的晚膳邀请,起身告辞。

屈夫人没有多留,但亲自将夏昭衣送到门口,并令人去抬轿子。

夏昭衣再度婉拒。

屈夫人无奈,轻笑说道:“若你今日忙,那明日呢,如果明日不忙的话,你来此看字画时便留下吃一顿饭吧。”

明日倒的确没什么事了,王才七若已过来,那再好不过,若不愿过来,她无需再勉强。

夏昭衣点头:“好,明日。”

屈府在北城,是个很好的地段,全是富贵人家,清静幽雅,寻常住户极少。

但富贵人家的大院并不是处处掌灯的,夏昭衣告辞后离开,还需得走很久的僻静暗路才可上灯火煌煌的大街。

夜色越来越浓,天地起了潮雾,她提着小油球灯,光线所照不远,地上落着很淡的一抹清浅圆晕。

因家中还有事,她脚步略快,脑中边回忆千秋殿下所见字画和甬道,还有石阵机关,最后挥之不去的,仍是那三字,往生客。

积雪定风波,云迎往生客。

还有那首,山寺往生客,山海月中来。前尘旧梦里,桃花笑浮生。

在塘州丛云市集卖她书的老道长说,《不动城》当世仅此一本,且在观中流传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可是屈夫人说,她的祖父和唐相思是故交。

不知是否乃同一人,但即便是,夏昭衣却也不觉得可怕。

她一直不信有长生,可是她不得不信往生客,她的存在便是。

而且,她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唐相思同她一样,皆是……往生复还来。

那个千秋殿,究竟是什么呢。

千秋殿下藏在暗处的人,为什么要将唐相思软禁在那,是否他们都知道唐相思的真实身份?

以及唐相思,他如今,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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