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961章

同样是笑容,这一抹笑容,眉眼神韵全是她,与刚才那阿谀奉承之态判若两人。

但大伙儿一时,还是没敢认。

“二小姐这乔装之术……炉火纯青。”詹宁快结巴了。

夏昭衣迈入进来,看向桌上的宫城舆图。

“文德宫,”她的手指轻巧点去,“我要去这。”

永安帝都的天盛宫里,南宫皇后的寝宫便叫文德宫,来河京后,继续延用。

余光瞧见众人仍在打量她这脸,夏昭衣笑笑:“老头子好扮,多添皱纹,多添老态即可。”

高舟竖起大拇指,赞服道:“二小姐神通。”

史国新道:“二小姐,宫里忽然召了所有京兆宿卫大将进宫。”

“我方才听到了,正好我要去,我便去看看。”夏昭衣笑道。

皇城虽是锦屏行宫所改,比天盛宫的规模缩小了大半,但皇家威严所在,别说一个行宫,便是一个避暑山庄,都置有许多看守岗点,防护得密不透风。

高舟他们心里不安,让双燕阙的关掌柜搞了几套力工的衣裳,他们一个个扛着大麻袋装作路过的样子去御街主道遥遥盯着。

京兆巡守卫的正将们正陆陆续续进宫。

本以为少女会绕去人最少的西宫墙伺机而动,未想,她穿着一身内侍服,努力挺着佝偻的背,鼻孔朝天,看不起旁人,走着又骄傲又不安的步伐,步步往皇宫大门走去。

“哇。”高舟说道。

“二小姐好厉害。”詹宁也道。

她的背一直纤细挺拔,如今既要装出驼背,又要装出在努力挺直这驼背,简直要难死了!

“我很担心啊。”史国新在旁愁眉道。

“我也担心,”詹宁说道,“我担心那守卫,他若没认出来还好,若是认出来……哎。”

“哎。”高舟配合的也叹了一声。

宫门处日日忙碌,今日派了许多人出去,回来得人更多。

夏昭衣不坐马车,不坐轿子,不去其他宫门,直直朝锦屏行宫的建武门走去。

守卫上前,还未发话,夏昭衣顶着一张哀愁无奈,心如死灰的神态,掏出一块令牌。

守卫将令牌正面背面细细看去,道:“公公眼生。”

“那可不,”夏昭衣面容几分讥诮,“眼熟的,都死了。”

守卫皱起眉头,虽知道宫里太监们这几年不得安生,但是他没办法和这些太监们共情。

夏昭衣将令牌抽回去,说道:“走了。”

看着夏昭衣的背影步入宫门,高舟他们齐齐张大嘴巴。

詹宁说道:“这,这么简单,二小姐和他说啥了。”

高舟说道:“看着简单,实际不简单,首先,咱们得有二小姐那气度和胆量。”

史国新说道:“是的,并非守卫不森严,而是压根料不到。”

詹宁点点头:“也是,这就是一个寻常的老太监。”

他们身后巷口走出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四下张望,目光一转,看到他们,登时叫道:“哎,扛货的!赶紧送完过来,我们李大人这有活!”

高舟他们登时回头看去,顿了顿,连声叫着“哎”“好的”“就来”,立即脚底抹油。

御街主长道,可不是谁都能在这里置业的,也绝对不是开什么花里胡哨的酒楼和寻常商铺的地方,这里每个人非富即贵,一旦沾上,只会麻烦多多。

跑!

宫门里的守卫不仅比宫门外森严,还原比当年的天盛宫要严厉。

夏昭衣去到哪都能看到禁军巡逻,还有不少同行和宫女。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严肃,或者说,是凝重。

夏昭衣便也戴上同款表情面具,麻木不仁地走在宫城之中。

小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到了南宫皇后的文德宫。

以一块石子吸引进去所有守卫的注意,她灵巧一翻,轻盈落地。

里面的守卫不如外面戒严,夏昭衣绕开门前二人,往宫殿北面走去。

确认檐廊下没有守卫后,她贴地滚到一处窗下,准备从窗而入。

便在这时,一股浓烈的恶臭传来。

夏昭衣愣了。

这股恶臭,她不陌生。

尸臭!

夏昭衣抬头看向头上窗扇,脸色变白。

缓了缓,她抽出匕首起身,无声在窗棂上撕拉开一道长缝。

那臭气越发浓烈,汹涌从破开的口子里涌出,还有数只黑色的飞虫夺窗而来。

夏昭衣握着匕首探手进去,很快以匕首将里面的栓子推开。

待窗扇终于在她跟前打开,她抬起头,正对着她的,是一个上吊而死的女人,周身高度腐烂,爬满尸虫。

第1307章 死无人知

屋内摆件规整有序,以书柜为多,一累累书册贴墙站满,延向隔断门。

隔断门大敞,门外是文德宫内殿,略显清冷空荡。

夏昭衣推开皇后寝殿的门,床上被褥泛黄泛旧,但散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衣柜里的衣裳整齐干净,叠得没有半点褶皱。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殿内地面上,寝殿内的一切静谧安宁。

夏昭衣回去书房。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秩序井然,落着零星虫尸,她戴上蝉翼薄的轻丝手套,从书案翻向书柜,一个个寻去,没有找到任何字条或信。

最后,夏昭衣去到尸体前。

尸体肿胀变大,面目全非,四肢极粗,尤其是双腿。

地上有很多腐败液体,紧紧缠绕着脖子的白绫也被尸体内渗出来的液体染脏。

夏昭衣将尸体解下,平放在凳子旁,衣裳内外,包括衣袖,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或信件。

她看着尸体的脸,轻声道:“你已死多日,原来南宫皇后早早不在文德宫里。”

“你随她困囿深宫多年,你没有能力做到将她悄无声息地转走。”

“能对南宫皇后如此至诚至深的人,不多。”

“有能力做到的人,更不多。”

“即便有能力去做,也断不敢不做二手准备。”

“这二十日里,李乾连天灾民难都不救,却有两个大动作。”

“一是关宁行军突袭常阳,二是虞世龄的招贤令开坛。”

“从朝政对关宁行军突袭常阳一事的态度可见,这不是李据的命令。”

“关宁行军和南宫皇后素无交集,也不买朝官们的账与情。”

“能说动关宁行军突袭常阳,并能为南宫皇后舍却身家的,只有一家,毕家。”

“这些,只是我的推测。”夏昭衣抬起眼睛看向门外,抬手拾起书案上的铜煎小壶,忽地朝门外丢去。

铜制的壶身撞在大殿结实的澄砖地上,回音在大殿里转啊转。

前面那一座宫殿外的两个守卫正在问彼此是否闻到什么怪味,一听这声音,顿时一凛,皱眉跑来。

在外问喊数声,无人应答,一名守卫推开积灰深重的殿门,那股恶臭越发地浓,让人干呕欲吐。

进门之后,一名守卫的余光一凛,转首朝书室望去,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一个身穿内侍服的老头端手坐在圆鼓凳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清老头的脚边是什么,守卫举起手中长枪,进来喝道:“你杀了她?”

夏昭衣眉心凝肃,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守卫彼此对望一眼,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多荒唐。显然,这尸体腐败了好几日了。

夏昭衣阴恻恻道:“若是咱家再晚几日来,这尸体的毛发、指甲都会掉光,内脏全成流淌的水,烂透了。”

一名守卫道:“你,你是何人。”

夏昭衣站起身子,背脊佝偻,步伐缓行,看着地上的尸体:“毕夫人让我过来看看。”

说完,她看向那个守卫,二人脸上的神情果然变了。

一人压低声音道:“原来公公是夫人派来的,昨日,皇上没有派任何人过来。”

另一人道:“今日我们等了一整日,仍然没有半点风声。”

夏昭衣沉了一口气,道:“这些时日,你们一直守在外面?”

“嗯,除非换班,我们一步都没有离开。”

夏昭衣冷冷一笑:“念和死了这么多日,你们竟无人知晓。”

两名守卫看回地上那具恶臭女尸。

实在恐怖惨烈,他们看了眼,赶紧挪开目光。

南宫皇后还在宫里的时候,念和会不时进出,为她打点。

南宫皇后一走,念和进不进,出不出的,他们真不在意。

竟然就这么死了,看模样,还死了好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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