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晓瑜在心里称呼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小丫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码头人来人往,不时有提着篮子兜售吃食的小贩穿梭其中,姚晓瑜不急着下车,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抓了把铜元让车夫给她买一篓红枣回来。
车夫很乐意的跑了过去——卖枣子的小贩就在他前方七八米处,虽然叫嚷着是山东来的货色,一篓也不过十个铜元,姚晓瑜拿出来的可不止这些,按照惯例,剩下的铜币可都是他的赏钱。
姚晓瑜掀开窗口的帘子,见车夫已经走出去两三米,便瞧了缩在车脚的女孩一眼,女孩也是极机灵的,跟姚晓瑜对视一下便蹿了出去,等车夫呲着大牙回来的时候,女孩已经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海。
姚晓瑜的眼光不错,买回来的红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小贩口中的山东货色,但的确又甜又脆,不慎呈抛物线状从手中逃脱后能跟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碎成大小不一的三块,姚晓瑜本来只打算吃一两个作为道具,结果差点停不下来。
不过在吃了七个枣子后,她还是顽强的住了嘴,从小包里拿出一枚银元作为车资,又让车夫将挂在车上的布包解下来,拿走五个看上去最干净的银元,车夫迟疑的看向姚晓瑜,有陶笑笑帮着提裙子的姚晓瑜摆摆空出来的手,简单解释一句便消失在人群中:
“你挨了打,这些钱是赔偿。”
车夫觉得自己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在同伴的目光扫过来——拉陶笑笑的车夫跟他是好友,在姚晓瑜要两辆车的时候,车夫一下就推荐了自己的朋友。
在他的朋友的目光移动过来之前,车夫异常迅速的将姚晓瑜留下的钱物打包好,丢到自己的车子的座位上,然后打着看大夫的名义独自一个拉着车走到僻静的角落,将布袋牢牢绑在车上,确定怎么晃荡都不会有一丁点声音后,才拉着车飞奔回家。
这是必要的举动,现在偷儿的耳朵都灵光的很,什么值钱物件相互碰撞的声音也听得出来,以前不乏有人刚领了工钱,在下班的路上被这些贼手们听到银元在口袋叮当作响,回家就发现兜内的钱币少了几枚甚至全部消失的悲惨事件。
而这还算是相对幸运的,有些人碰上的三只手为了炫技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目的,还会在衣服的口袋上留下口子,让倒霉蛋不得不面对钱没了的惨状的同时,还得哭着缝补衣物——可他们跟被抢劫的盯上的相比,也是好运的一波。
所以现在许多人拿到了银元后,第一时间就会把这些钱挨个藏好,有些钱实在多的,用报纸包起来放到竹筒中也是常见的消音方式,车夫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一切,好在打结的手艺没丢,到家的时候,布包依旧安安稳稳的捆在车上,没有变重也没有变轻。
车夫的心砰砰跳着,他小心的将布包解下来,回自己的房子也像是在做贼,而直到布包在炕头上摊开,他瞧见里面的袁大头,银角子,铜元还有各式各样值钱的物件的时候,姚晓瑜临走扔下的那句话终于被他慢慢接收成功。
“这巴掌挨的可值!”
车夫碰了碰自己的脸,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后又傻笑起来,其他的物件价钱只能估算个大概,但就算按照典当破铜烂铁来算,至少也有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三年前他到了上海,勤扒苦攒了两年,存了五十块,又起了个黑签会儿,使了头一会,凑了九十块钱买了辆新洋车,当年说好的干上一只黑签会儿,每月还两块,还到现在还有八块钱的口子,本来还想着要等明年才能无债一身轻,现在好了,凑齐了!
车夫正想着剩下的钱是全都攒着,还是拿一点儿出来买个银手镯,就看到媳妇白着脸,踉跄着撞开门,一眼都没瞧见他,拿了钱就要往外跑,车夫觉得不对,一问才知道孩子生病了,大夫说要十块钱的药费。
车夫哆嗦着布上面的钱捡出来给媳妇,自己快速将剩下的打包好,往夫妻两个存钱的地方一塞,一边追出去一边庆幸自己挨了巴掌——这哪里是还债的金,分明是救命的钱!
-----------------------
作者有话说:你们会觉得躲在裙子下面的这个情节看着不舒服吗,会的话我修改掉。
————
【1】黑签会儿:民国时期北京方言中的四字成语,指代民间集资互助的金融形式。其运作模式为参与者首次集中资金供一人使用,后续转为单纯还款人,待全体成员完成资金周转后解散。该成语在《骆驼祥子》中作为社会文化符号呈现,体现底层劳动者的信用合作方式。
————
————
第162章
车夫跟媳妇匆匆去付医药费的时候, 姚晓瑜和陶笑笑也坐着黄包车回了提前备好的房子,换了衣服后照旧从墙上的缺口溜出去,只是这次没急着回家, 而是戴了帷帽去了给男人们断腿脚的地方,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原地,但没关系, 总有人会知道。
姚晓瑜随手点了个冲着她们探头探脑的小孩,用一个馒头换出了老太太的情况:很幸运,老太太没有真摔着, 只是脚被扭了,在家修养两天就好。
一刻钟后。
“叩叩叩。”
在床上纳鞋底子的老太太听到规律的敲门声,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开门, 立马就被眼疾手快的老伴按住,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的不妥当,一边心虚的笑,一边伸着脖子往门口瞧。
本来想先训人再开门的老头瞧见自家老太婆这幅样子,只能把要做的事情换个顺序,他气咻咻的打开门, 准备好好骂自家愚蠢的土拨鼠儿子一顿,但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竹筒孤零零的放在地上。
?
老头疑惑的拿起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脸色一变,左右瞧瞧确定没引起大杂院其他人的注意后,赶紧捞起竹筒关门回到床边, 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竹筒里倒出来的五个银元惊的睁大了眼睛。
“你识字,这上面写了什么?”
老头将袁大头中夹着的纸条拿起来, 看到上面的□□道后果断递给媳妇。
“早上的……赔偿?”
认识几个字的老太太一字一句的将纸张上写的东西读出来,跟听了她早上遭遇的老头一起陷入了沉默。
“……那些人还挺好?”
在空气不知道凝固多久后,老头终于试着打开了话匣子,却看到自家媳妇摇摇头。
“不是他们送来的。”
老太太笃定的说道,那些人可没那么好心,倒是车子里坐着的人……想道那些男人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惨叫,老太太就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嘴角。
非要说有什么善心人,那应该是车里的那位,这钱应该是车夫用布包起来的一份,没想到她也能分一杯羹。
“收下吧,没事的。”
看着自家老伴一副不放心的模样,老太太倒是不怎么在意,还有心思盘算这笔天降的钱是用来买鸡熬汤还是买肉补身子,老头嘴上说着年纪大了吃那么好做什么,却已经拿了钱往外走,准备给自家老太婆买几个猪蹄。
虽然这东西难洗又难做,全是骨头没肉也不怎么划算,但老太婆不是脚扭了吗,得以形补形!
……
码头残阳如血,渡轮发出长鸣,瘦小的女孩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缩小的上海,一直紧绷着的脸色终于放松下来。
她逃出来了。
“克劳德小姐,餐厅已经准备好了。”
旁边的侍者恭敬的开口,女孩看了眼已经变成小黑点的上海,没有继续在甲板上吹风。
克劳德并不是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名字,在宅子里的时候,人们都称呼她一声姑娘或小姐,连姓氏都很少加,至于昵称——她的出生都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充满期待和爱意的东西?
如果上天真的能给女孩一个选择的机会,那她绝不会让自己出生,世界上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包括她自己。
女孩是近亲的产物,但她的诞生不是出于什么爱情,而是没有认出彼此的强迫。
她母亲跟……是表兄妹的关系,母亲一岁的时候,双方父母一起出去游玩,结果碰上绑架的土匪,她母亲的爹娘拼命救下姐姐和姐夫,自己却没了命,母亲的宗族对她没多少善意,活下来的夫妻就将小孩养在了自己家,当自己生了龙凤胎。
女孩的生父……她更愿意称呼那位为畜生,小小年纪就有一副高大的身形,却一点人事不做,整天说自己想要养宠物,到手的小动物却从来活不过三天,甚至玩腻了动物还瞧向了人,要不是被狠打几顿多少收敛了些,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性子。
波利综合症在1961年被首次报告,这个时代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是基因缺陷,只当他性情暴戾,确定性子掰不好书读不进去后,家里就给他划了线,也不求他能继承家业,只等他再大些传宗接代,提前培养孙子接班。
但就是安分长大这么一件事,那畜生也没法做到。
整天发情的恶心东西,瞧上妹妹的好友,但光明正大的追求不占优势,他便想出一个“妙计”——污了女郎的身子,再将这事宣扬出去,在女郎陷入绝望的时候上门提亲,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这样一来,名声有了钱也有了,女方的家族更是会不吝啬资源的帮扶,最关键的是他并不吃什么亏,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只是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天路过巷子的并不是妹妹的朋友,而是妹妹本人。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认出彼此,妹妹咬掉了畜生的两个蛋半条根,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入,苦药汁子一碗一碗的吞,但撕扯时候沾染的地上的白色却还是在数月后有了身孕,中医西医轮番着看,还是只有打胎会一尸两命的结论。
父母已经因为落水等原因双双绝育,畜生也只有撒尿的功能,家里就两个孩子,父母跪着求妹妹把孩子生下来,别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妹妹答应了,生了个不比猫崽大多少的女孩,父母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女孩有六根手指,登时眼前一黑,等女儿的月子做完,一家三口就带着家产出国定居了,只留下女孩和畜生在国内——
畜生死活不让他们带女孩走,说这是他唯一的血脉,妹妹也不想看到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最后女孩还是被留了下来,并且顺利长大,倒不是畜生看她有多顺眼,主要是父母走之前就立了规矩:
每年寄回来的三百个银元,女孩至少要花到或者拿到一半,他们有可靠的人盯着,但凡没有做到,或者女孩死了残了受虐待了,这钱就没了。
畜生本来还挺硬气,挨了社会的毒打以后多少乖了点,两人相对和平的过了十多年,直到大清亡了皇帝也没了以前的不好接近,畜生没了蛋脾气也好了,顺势舔上了钩子,几年下来花销渐渐不靠海外,跟她的冲突也就越发大了。
女孩不缺吃穿,但因为相对瘦小的身形,和完全异类的六根手指,在亲情缺失的环境中勉强长大,却称不上身心健康,尤其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更是对婚姻充满厌恶和恐惧。
一想到流着那个畜生的血液的自己要跟人组成一个家庭,她就从生理上开始抗拒,或许叶家很好,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话那个畜生是听不进去的,女孩也不指望只披着一层人皮的玩意能听懂人话,所以她在抓住机会的时候就果断跑了,但那畜生哪怕在想玩她佣人的时候被她捅了一刀,反应还是快的很,要不是有那个穿着洋装的女郎帮忙,女孩铁定是走不脱的。
餐厅的美食琳琅满目,大厨还在飞快的忙碌,女孩要了一碗毛细的拉面,想了想没要寻常的浇头,而是拿了一份烧羊肉准备搭着吃。
烧羊肉是夏天外面常有,而她在家不怎么能吃上的菜,倒不是因为虐待什么,主要厨子不大擅长这方面。
这菜的做法说法简单,无非用老汤把羊肉烧烂,然后用滚开的香油一淋,但淋的时间长短跟肉的滋味息息相关,厨子试过几回不得要领,索性让女孩出去吃。
佣人都是从女孩婴儿时候就过来的,虽然是拿钱办事,十几年下来也不比亲人差到哪里去,女孩走的时候开了那畜生的私库,挑了好些值钱的东西,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情。
毕竟她日后如无意外,应当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家,陌生的地方的确令人忐忑,但在另一片土地上,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女孩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活,十三岁的时候她收到过来自海外的信件和律师——爷爷奶奶怕女孩莫名其妙的死掉,或者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过的不好,除了跟……那边的官方联络,还寻了可靠的人跟女孩私人联络,防止女孩因为刻意隐瞒变成小聋瞎。
私人联系一般是一年一次,只是确定通道的流畅性,女孩其实不大明白有什么意义,直到律师带着文件漂洋过海,问她有没有收到接收房屋和产业。
总之,女孩就这么在国外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财产,大约等同于长辈带走的家业的三分之一,跟血亲不在同一个国家,只要顺利抵达就能接收,就是女孩没想到她差点没能上得了码头。
“克劳德,我觉得这个好吃!”
金发碧眼的姑娘操着不熟练的中文,塞给女孩一块小蛋糕,又小嘴叭叭的抱怨起她跟女孩分享了自己的名字,女孩却只给她一个姓氏的不公平的小事。
女孩:……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告诉你名字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取?
但女孩瞧着面前的大天使——姑娘叫安吉尔,跟她同样的年龄,却比她高出快两个头,除了眼神中还带着些稚气,已经很像一个大人。
“我叫橘悠丝,全名橘悠丝 ·克劳德(dress · cloud)。”
女孩看着安吉尔,露出个不太熟练的笑:连衣裙女士帮了她,天空的云朵从来自由自在,姓氏和名字都只是心血来潮的随意拼凑,但称不上坏。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两版,原本女孩的命运太惨了,下章回归小鱼
————
————
第163章
新鲜出炉的橘悠丝 ·克劳德在跟爱丽丝聊天, 准备到了定居的地方就开始上钢琴课的时候,姚晓瑜也终于把所有的行程跑完,满身疲惫的到了家。
“吃月饼吗?”
周春花见姚晓瑜回来, 颇为主动的问道,刚进门的姚晓瑜下意识的后退几步,确定自己怀里不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块月饼才谨慎摇头。
不怪她这么小心, 主要是姚家为了消耗这些月饼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在外面吃饭的姚晓瑜虽然没受多少荼毒,但光是她看到的再加工产品, 就有月饼粥月饼汤月饼炒饭和月饼炒月饼,吃的姚家一个两个面色麻木神情恍惚。
但不吃也是不行的,当时多买月饼是所有人商量过的决定, 造成的后果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中秋节的月饼,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心中有着很特殊的地位,具体表现在穷人在八月十五的时候借债也要买月饼,以及颇为繁荣的月饼议会上。
月饼议会跟政治无关,相传是从北京传出来的组织,说白了就是月饼分期预付款, 想要月饼的人定期把钱存进月饼铺,等到中秋的时候就能把月饼直接带走,而因为是提前付账, 这个月饼的价格会比直接买要便宜些。
而姚家之前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底部,肉都要选择大日子咬牙买,所以在欠债的时候, 她们过中秋是不买月饼的,但不买不意味着不想要,直到今年还了债, 手上又有了点现钱,强压着的购物欲便直接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