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127章

“女郎, 我洗完了。”

穿着浴衣的范锦绣站在姚晓瑜面前轻声说道,姚晓瑜没嫁人,不适合称为太太, 也没到夫人的年纪,又不愿听人喊她小姐,最后只让人叫她一声女郎。

“你知道她们穿的衣服尺寸吗?”

姚晓瑜没头没尾的话让范锦绣有些懵, 好在她很快明白姚晓瑜说的是那些跟她一起做事的人……但她还是摇摇头。

让人搓澡已经是范锦绣的底线了,共浴什么的实在是接受不来,她们篦头发都要用帘子挡着呢, 更别说泡澡了,每人一个小单间,保证彼此的隐私性。

据说真正的大师瞧一眼客人就知道衣服该做多大, 但范锦绣只是个普通的小裁缝,别说没看见其余女子的身形,就算真的看见了,不用布尺也没法做出妥当的衣物。

“那就先修改你的吧。”

姚晓瑜冲着旁边扬扬下巴,范锦绣有些茫然的看过去,才发现那边放了高高一摞衣物。

“这些衣服是你们上工时候穿的, 一人两套,你先修改自己的,等她们过来了, 再量尺寸把其他的修改出来。”

因为之前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裁缝,第一批工作服姚晓瑜找了缝穷屋来制作,考虑到潘铁凤的一米七个头和葛大壮比寻常男子还要大一号的模样, 这批衣服姚晓瑜都是按照一米七五的身高和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制作,的确没有穿不下的苦恼了,但也着实不大合身。

本来她打算让众人先凑合一下, 寻了有经验的裁缝上门修改,但路上捡到的范锦绣填补了用工的最后一个缺口,索性直接在洗浴中心干活,外面天寒地冻,厚衣服脱了一会儿就得成冰雕,这里好歹暖和些。

姚晓瑜很贴心,但不妨碍范锦绣听完她的话以后直接苦了脸——这些冬衣宽大又厚重,修改成适合其他人的身形的工作量也就比重做少上一点儿,纯手工缝合的话,她忙活一天能修出一套都算快的,十几套……范锦绣把脑袋剁了也完不成这个工作量!

“那你先去将她们的尺寸量出来,然后修改自己的衣物,她们的我另外找人做。”

范锦绣吞吞吐吐的表示从客观来看她真的没法完成这个工作量后,姚晓瑜很快接受了现实,直接将范锦绣的工作从实践变成了数据统计,顺便将这个小知识点记在心里——

姚晓瑜以前做衣服的时候并不急着接收,所以不大知晓纯手工裁缝的工作效率,哪怕是这一回的工服制作,缝穷屋里也是人多力量大,从没有赶不上工期的苦恼,这次也算是得到了具体的工作数据。

“行。”

范锦绣也知道时间紧任务重,跟着带路的女招待就匆匆出去了,姚晓瑜瞧了眼短发的陶笑笑——陶笑笑本来是不在意头发长短的,奈何家里实在是不会做人,索性来了个正月剃头,希望能发挥古老的俗语,为她带来家里的一点坏消息。

陶笑笑舅舅的情况暂时还不知道,现在却方便了姚晓瑜:确定陶笑笑的头发干透了,姚晓瑜便让陶笑笑去缝穷屋下修改衣服的订单,那边都是配合默契的人工流水线作业,衣物多了时间可能还会拉长,但就这么十几件,姚晓瑜只要肯出钱,当天就能交单。

“直接让她们派个人过来拿衣服,来回车费和误工费我们都包。”

姚晓瑜叮嘱着陶笑笑,长高了的女孩点点头,握住银元飞快的跑了出去,缝穷屋离浴所有一段距离,范锦绣也没有摸鱼,等缝穷人过来领衣服的时候,被提前叮嘱过的女招待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做完以后赶紧送过来。”

女招待把写了姚晓瑜新家地址的字条递过去,便飞快的进了浴所——姚晓瑜给的酬劳的确丰厚的很,但外面也是真冷啊。

衣物的修改和运输都需要时间,姚晓瑜把人带到了浴所,就没想着她们再穿着旧衣服回去,但全套清理都差不多做完了,让她们干坐着也实在是难为人,姚晓瑜想了想,干脆给人再上了个全套护理。

说是护理,其实就是给身上涂药,她的雇工除了范锦绣都是小中老苦瓜,乍一看或许还过得去,但手一伸出来那就是冻疮开会,有些脚上也没逃过一劫。

负责房屋外部打扫的王月生甚至连耳朵都肿成了释迦牟尼,因为是最轻微的红斑性冻疮,瞧着跟人脸上的高原红没多大区别,姚晓瑜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她本来打算买了冻疮膏让雇工们自己回去涂的,但现在不是要拖延些时间吗,厚涂一次再睡个觉,几个小时总是能耗掉的。

……

“嘶!”

王月生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小姑娘手上的动作立马便轻了些,王月生察觉到力度的减退,本想让小姑娘大胆涂药,她不怕疼,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圈儿也悄悄红了。

在姚晓瑜这边做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故事,但王月生绝对是最惨的一位,别人活的再怎么艰难,多少总有些能咀嚼的甜滋味,而她的人生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苦难好像没个尽头。

王月生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这是她签契书的时候临时给自己的起的新名字,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因为上面已经有了招娣盼娣来娣,家里认为一直没有儿子出生是他们对女儿的厌恶表现的还不够强烈,所以他们没有再叫四女儿“x娣”,而是更直白的贱女。

这个名字已经不能用不好听来形容,但第四个女儿还称得上幸运儿,因为在她后面落地的四个女胎甚至没有活下来的机会,王家在确定婴孩双腿之间没有那心心念念的一点儿后,直接就让她们重新入了轮回,只是隐瞒的好,村里人不知道罢了。

王家居住的小村子经济还算发达,虽然也免不了重男轻女,但这样作践女儿的还真的只有王家一家,村里人都不忍心叫王家四女儿的大名,寻常要找她的时候,只称呼一声四丫。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王四丫的日子可想而知,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了做事,人还没锅高就得去厨房帮忙,一天到晚不停歇,最后还是只能喝一口刷锅水,要不是前三个姐姐多少照顾着些,王四丫都不一定能长大。

好容易熬到十岁出头,又碰上苛捐杂税带着灾荒年岁,全家跟着村里开始逃荒,因为三岁的弟弟嚷着想吃大米想吃肉,王四丫的三个姐姐被接连卖给了人牙子换好吃食,王四丫能留下也不是因为王家心软,而是价钱没谈拢。

不过姐姐们被这么一卖,倒是因祸得福,王四丫在后面的几十年中机缘巧合的跟她们都碰过面,没有什么锦衣玉食大富大贵,但都能吃饱穿暖还儿女双全,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岁已经是福分。

四丫也没在王家停留多久,他们村子碰上了一队逃兵,被冲的分散开逃命,王四丫因为在林子里捡柴,倒是避过这一场祸事——她独个儿走的第三天不小心进了菜人市,王家除了除了她们四姐妹,都在里面七零八碎的团圆呢。

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王四丫也没有流浪的经验,很快被人买了去做童养媳,但她的运气不好,小丈夫在冬天的时候一场高热没熬下来,婆家想要让她陪葬,她听到以后悄悄跑了。

生活不是剧本,王四丫也不是小说女主,所以她并没有找到工作做出一番事业,而是三天饿九顿,西北风都得分着喝的勉强过活。

饥饿的滋味是很难受的,饿到了极致后,你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肚子提着背,甚至有内脏被消化的,自己吃掉自己的错觉,王四丫始终习惯不了这种感受,所以当有男人想要娶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爱情是什么?她只想要抬头有瓦,低头有床,肚里有粮。

她的肚子还是挺争气的,成婚两月就有了喜讯,九个月后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男人赚的钱虽然不多,却也够一家三口花销,虽然男人没事就爱喝两口小酒,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直到男人的朋友把她的丈夫抬回家之前,王四丫都是这么想的。

男人吃醉了,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他拒绝了朋友一起回家的邀请,一脚踩到了水沟里,还在发现不对之前睡着了,隆冬腊月下冷水,便是再精壮的汉子也十有八九会大病一场,更何况一泡就是几个小时!

中医西医都找了,萨满神婆也请了,男人的命还是没保住,王四丫哭过嚎过,最后咬着牙当寡妇将孩子拉扯大,其中的艰难自是不必多说。

好容易熬到儿子成婚的年纪,本以为帮儿子娶了媳妇终于能享享受清福,谁知道她养大的竟是一头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为了凑娶媳妇的彩礼,竟然将她这个娘配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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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被捆上驴车的时候, 王四丫后悔极了自己当年做寡妇的决定:早知她会用心血养出这么一头畜生,她当年就应该把这玩意放到粪桶里淹死!

那个畜生将她当了换彩礼的工具,她所谓的二嫁进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成婚当天就送了她一顿打,说是对她的教导,后面也是隔三差五就要动手, 王四丫本来都被打的认命了,结果有一天晚上,潘家的小姑娘找过来, 问她愿不愿意出去干活。

王四丫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的场景,天气很冷,月亮虽然不圆, 却很亮很亮的挂在天上,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祈求起月亮上的女神帮她脱离苦海来——潘铁凤就是在这个时候轻巧的从围墙上跃到她面前,像是踏着月光。

她也不知道抱了什么心思,第二天竟然真的听了这小丫头的, 寻了个借口出门,然后得到了一份包吃包住的扫地的工作,她不识字, 签契书的时候只画了个十字,但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

不是来自爹娘的诅咒,不是代称的王四丫王寡妇王老婆子, 是月生,王月生,王姓也不是来自爹娘, 而是三个一直没有改过姓氏的姐姐。

王月生向来是不大相信神神鬼鬼一类东西的,但那晚的潘铁凤来的太巧,月亮又实在太亮,让她不得不往真有人听见了她的愿望的方向想,月生月生,月亮所生,月亮对她不打不骂,还会在晚上给她照亮,她愿意让月亮当她的娘。

至于月亮愿不愿意——月亮不愿意肯定会说的啊,没说当然就是愿意了。

有了新名字的王月生高高兴兴的回家,瞧见醉醺醺回来的男人后笑容便隐没了:她差点忘了,想要顺利去做工,还得过了面前这关。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有了主意。

……

“你们这边最好的冻疮药是什么样的?”

王月生回顾往昔的时候,刚推拿完,浑身透着一股懒洋洋劲儿的姚晓瑜也在问冻疮膏的时候想起了她,雇佣的八人除了范锦绣都有冻疮,但这玩意也分轻重,王月生这个年纪最大的小老太太就是最严重的。

说是小老太太,其实王月生也不过才三十八,现代还肆意闯荡的年纪,放在这个时代却已经做了奶奶,已经能自称一声半截身子入土。

说起来姚晓瑜在知道王月生的年纪的时候其实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老的快,但她瞧见的至多也就是比真实年龄大个五六八九岁,十来岁已经是顶天的了,可她第一回 瞧见王月生的时候,除了不缺一颗的牙齿,说是六十出头都没什么违和感。

虽然姚晓瑜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不大有精神气,但王月生真的就是朽木死灰的具象化,哪怕有潘铁凤作保,姚晓瑜都差点不想雇佣了——瘦成骷髅样没事,吃饱了过段时间自然就长肉了,可心空了留个躯壳在这,她难道还能给人一颗心?

好在后面交谈的时候,王月生虽然颇为木讷,却也能瞧出点儿心里的活气儿,加上手脚的确利落,姚晓瑜最终还是跟人签了契书,只是出了点儿小插曲——

“在这里签字就行。”

姚晓瑜指着契书说道,王月生却迟迟没有动静,好一会儿才涨红了脸说道:

“我不会写名字。”

若是几年前,她会大胆的问能不能画个圈,这是不识字的人常用来替代签名的方式,一个寡妇要把孩子清白的平安拉扯大,没点儿胆子和彪悍劲头是不行的。

但被儿子捆着嫁人的事情实在是散了她的心气,加上被打了这么几年,王月生已经不敢再做丁点出格的事,王老婆子甚至都没让别人帮着检查这契书是不是卖身契——离了那畜生的地方,泥坑也是天堂!

“画个十字会吗?”

这也是替代签名的方式,王月生点点头,姚晓瑜便让她在签字的地方画十字,再摁手印,王月生温驯的照办,中人看着红色的拇指印落下,终于松了口气。

姚晓瑜虽然对雇工的要求高,但她出手也是真的大方,契书定下,这笔钱就算是落袋为安了,家里的孩子早嚷着想吃肉,等钱到了手上,买一斤大肥肉回去炼油,再买些五花让婆娘烧了,全家好好吃上一顿。

姚晓瑜想起中人费用顺利到手的高兴模样,又想起今天见面的时候明显比上回多了几分活气儿的王月生,有些好奇她回去后发生了什么,若不是还是瘦的颧骨高耸,她都要以为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份工作,真的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女郎给的工作是救命的恩情啊。”

王月生执意将银顶针往潘铁凤手里塞,潘铁凤拒绝的真心实意,可哪里抵挡的了王月生几十年的功底,最后只能无奈的收下,打算回头看能不能多照顾着些婶子。

婶子也是个命苦的,一大把年纪还被儿子卖了,丈夫还是那臭名昭著的倒老爷,打死了前面的媳妇也没有悔改,婶子刚过来的时候多利落的一个人啊……潘铁凤不成婚,还有找工作跟家里切割的坚定信念,很难说没有受到王月生的印象。

倒老爷是对收粪工的谑称,现代常见的水冲蹲坑在这个时代是财力的象征,不然姚晓瑜也不会对新房子的卫生间那么激动。

收粪工的职业听着不体面,其实私下的好处颇多,乡下用旱厕,城市就算有公共厕所,也都是男子使用,每个过得去的家庭都有自己的可移动马桶,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等着收粪工清理,而这并不是免费的,现在的普遍价位是一只马桶每月收费一角五。[1]

不过这并不是收粪工的收入,这些钱是要上交给粪头,也就是负责雇佣倒老爷们的人,而粪车里面的东西也并不归收粪工所有,他们会把半满的车掺入相同量的水,用一车一块钱的价格卖给乡村的人——

每天都有架小船来运输这个肥水的农民,上海的肥水因为伙食的缘故,在市场上极受欢迎,从没有卖不出去的现象。

但这些钱交给粪头,却不意味着收粪工不是个好职位,人生在世无非吃喝拉撒,相对于时常被拖欠薪水的官方人员,倒老爷们的工钱是绝对不会少的,而且一旦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只要遵守规矩,也不会受到老板换人的影响,跟六七十年代的工厂一样,可以将职位传给自己的子孙。

除此之外,倒老爷们还会有从洋人流行起来的小费收入,可以说除了职位不体面,工作环境有些恶劣,在这个时代是“末等生意,头等利息”的好工作——想要成为一个倒老爷,现在的行情是要交90块大洋给粪头。

王月生的第二个丈夫有这么一份工作,赚钱是绝不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王月生的日子会好过——男人把钱都吃用在了自己身上,连一个铜元都不愿意给王月生,好容易这几个月婶子没挨打,众人都说倒老爷悔改了,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婶子刚寻了工作,那男人竟然瘫了!

而因为改变是所谓的循序渐进,所以这几个月虽然没有动手,却也是没有给钱的,潘铁凤都觉得这是报应:他不给家用,所以当他瘫痪的时候,家里竟掏不出几枚铜元。

可这男人的运气实在好得很,月生婶子人好,有工作以后也没不管这人,专门用工钱请了男人的侄子来照顾男人,本来男人熬不了多久,现在被这么伺候着,估计还能活上好长一段时间。

潘铁凤摸摸套在手上的银顶针,觉得这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世道可真不公平。

王月生没有读心术,只盯着潘铁凤手上的银光笑,这个银顶针还是她坐月子的时候收到的,她头一个男人不算好,却也说不上差,看到自己有后了,工作的时候又撞了大运,得了一个银元的赏钱,便寻了匠人将这钱融了,加工成了这枚银顶针。

再过了一段时间,男人就被冻死在了水沟里,儿子不听话的时候,这个银顶针就是她唯一的念想,所以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舍得卖,本来是打算等儿媳进门,用它打个细镯子传下去的,结果到头连自己都成了儿子换的彩礼。

与其留给那个畜生,还不如给帮她找工作的铁凤呢,毕竟要不是有了这份工作,她也没有跟睡在身边的畜生撕破脸的本钱——

之前几个月不是那畜生没动手,而是他觉得打人没意思,不知道从哪里寻了好几根长针,时不时就扎过来,因为伤着的地方太……她也是蠢,竟然还念叨着什么家里的事情不能说出去的老观念,好在老天奶有眼,可算让她跳出了迷障。

人体是很脆弱的,想要哪个地方没用,用麻绳绑死一段时间人就废了,若是真的吃醉了,那人更是半分感觉都不会有。

畜生家里长不出什么好东西,侄子瞧着不差,其实早就将老畜生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拿钱照顾也就是对外面的说法,老太婆识趣的不要一点东西,侄子也不介意给个好名声。

倒老爷的好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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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在20-40年代,收粪工的价格一般是2角/月,但文中是1919年,私设价位还没有上涨。

【2】在20-40年代,收粪工职位购买要100大洋,同样私设价格没有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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