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54章

地上的女人依旧是雕塑般的模样,但随着拿着报纸的女子背诵着文章,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波动,沉浸在文字中的女子没有发现,只是一昧的往下背:

【……我当然知道杀了他没什么好下场,我也明白死了男人的女人守不住屋子,可我的妮儿在哭啊,她说自己没有草席裹身子,只能在阴曹地府徘徊,连投胎都没法子,只能等着魂飞魄散。】

【……他死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瞧着我,可我只是摸着他的口袋,发现是空的以后,便剥了他的衣服去换铜元,然后用这铜元买了两张草席,给我的妮儿裹了一张,给自己准备了一张。】

这一段是二两油中,女子对丈夫从起杀心到实践的过程,端着碗的女人背的时候,女子就在地上安静的听着,等终于没了声音,才慢吞吞的问道;

“娃娃没有草席裹身子,真的不能投胎吗?”

许是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吐出几个字还要歇上一歇,端着碗的女人却不在意,只认真的点头。

“真的,不拘是二手的草席,用过的草席,还是破了坏了的都行,但一定要有,裹着娃娃的身子,魂才不会散掉,才能过了那奈何桥,不然就是孤魂野鬼哩。”

这是姚晓瑜为了让主角跨过对丈夫动手的心理压力编造出来的设定,但因为写的太过有代入感,让许多人当了真,包括女人——这么详细的描述,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是报纸上写的。”

端着碗的女人想了想,补充道。

报纸上写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地上女人面色带着死人的青白,眼中却燃起一簇火焰,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又问道:

“已经烂成了骨头的娃娃,裹了草席还能投胎吗?”

端着碗的女人肯定的点点头,将自己记得牢牢的,但没有背下前后的故事设定说出来:

“可以的,草席裹在骨头上,一样能投胎。”

端碗的女人瞧着半坐起来的女人,又想到什么:

“身子没了也是行的,将娃娃的衣服用草席裹了,绕着转三圈,叫着娃娃的名字,说这是给她的草席,也能用。”

“没衣服,就买一件新的,头绳袜子手帕都行,把这个新的烧了,然后用草席裹了衣服的灰,跟身子没了的一样叫,也行!”

“要是家里有钱,最好烧些纸下去,地底下除了投胎看运气,跟我们这没什么两样,有钱才能过得好。”

端碗的女人一句句的说,地上的女人眼睛一点点的亮,等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地上的女人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碗,那碗里是黄豆大小的杂面疙瘩汤,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先把鸡蛋吃了,然后用勺子舀了面疙瘩进嘴里,使劲往下吞。

“这就对了,人死了哪有活着好。”

女人的话中似乎带着深意,地上的人只一昧的吃着面疙瘩,等最后一口汤也被咽了下去,才跟女人道了声谢。

“这有啥,都是苦出身的,能帮一把当然要帮。”

女人端着碗走出去,吃了东西,恢复了些力气的女人一点点站起来,还是抖的厉害,她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已经坏透了,但就这么死了,她不愿意。

她十三岁嫁给男人,当年肚子就大了起来,结果因为生的是女儿,直接被掼在地上,那哭声到了半截就没了,她想闹,被男人一个耳光扇晕,等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黑褐色的血。

第二个倒是儿子,一岁的时候男人牵着儿子的手玩,手上没抓紧,儿子的脑袋碰了墙,没了。

第三第四个都是女儿,生下来就没了。

第五个是儿子,因为长了六根手指,被男人说是妖孽,跟他姐姐们的下场一样。

第六和第七个是双胞胎小子,眼珠子都不敢挪动的瞧到三岁,男人说带他们看灯,回来手上是空的,她哭啊喊啊,男人却只说儿子想要吃糖葫芦,他闹得心烦,想着把孩子丢下一会儿吓吓他们,结果回头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这次是她第七次生娃,没带把,男人说了句没福气,抓着女儿吐了口唾沫摔门就走,她听着咔嚓一声,女儿的身子就成了块对折的布。

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孩子要投胎啊,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啊。

……

“老张,老王,老李……最近咱们这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东西啊,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不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吧。”

类似的话语在上海的各个地方都出现过,但就跟围观看头一样,没到自己身上,也只是个逗趣的话题,甚至还有些人窃喜——要不是他们死了,自己哪儿来的媳妇!

姚晓瑜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这段时间草席的生意似乎格外好,连温柔她们的手工活都变成了编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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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笑笑想了两个新名字:【潇笑】【玉安】,你们觉得哪个好,还是有别的好名字,作者是个起名废,实在是想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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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在纸嫁衣的文章刊登后的第九天, 姚晓瑜熬了大半个夜晚,将苗五妮的故事写完了,苗柚金在纸张上的故事停在她归还了包身工自由, 女子悄悄为其点燃长明灯的那一刻。

后面的故事其实还有很长,但不管是苗柚金参加种花的开国大典,还是公私合营后的厂长奋斗, 又或者是苗柚金用开国前确立好的丝绸的顶奢地位,前往国外捞金建设祖国的剧情,姚晓瑜前脚写出来, 后脚全家都要被细细剁成臊子。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奇怪,写鬼没有写人危险,写黑暗比写光明安全, 在瞧见光辉灿烂的前景的可行性后,污浊的掌权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其绞杀。

写作是一件耗费精神气的事情,姚晓瑜画上苗柚金故事的句号,瞧着已经微微亮起的天色揉了揉眼睛,下楼重新装了冰块进房间,扯了个衣服的袖子蒙住眼睛, 转眼便睡沉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走到了西。

“别叫啦, 待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姚晓瑜拍拍不停抗议的肚子,打着哈欠下楼洗漱,刚好瞧见温柔在给蚊香翻面, 顿时想起一桩事来。

“小鱼……”

“都月底了,用方子的钱该交了吧。”

温柔的激动凝固住了,她好像不认识姚晓瑜一般睁大了眼, 空气中带着死寂的沉默,温柔跟雕塑一样瞧着女儿,似乎指望她说些什么,但姚晓瑜只安静的看着她。

十几秒,或者是三五分钟,温柔终于起了身,她用力的踩着楼梯,二楼的房间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姚晓瑜也只是换着姿势等着,等那三十一枚铜元被用力拍在自己的手心。

这钱是蚊香的授权费。

温柔的脚好了以后,也不愿整天在院子里待着了,可她被管束的太久,难以突破没有理由出门的思想钢印,但人真的有了念头,那就会变着法子找漏洞,听到周春花跟她感叹一起做事的人家的孩子被蚊子咬的天天哭后,她就想到了姚晓瑜去年做过的蚊香。

无缘无故的出门当然不是个好女人,但为了补贴家用迈出院子,就是名正言顺了,摘艾草的活计不重,三五天出去一回的频率也让温柔安心,可去年的蚊香除了购买材料,都是姚晓瑜全程自制,其中的比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温柔想出去走走,却也真的想赚些钱,便私下问了姚晓瑜蚊香的方子,当时姚晓瑜没说,等晚上姚家人都在场的时候,她把这事给摊开了——方子是她研究出来的,家里要用可以,她不管姚家做多少卖什么价钱,但每天得给她一个铜元的使用费。

这个价格跟白送没什么区别,但温柔从没想过跟自己的女儿要东西还要给钱,纵使有姚家人在中间调解,温柔还是跟姚晓瑜单方面的闹起了别扭,时间久了火气消了又寻不到服软的理由,两人的关系就僵了下来,直到今天。

“笑笑,跟我出去。”

姚晓瑜大概了解温柔的心思,但她也没有哄人和服软的意思,她不缺爱,也不需要这个时代的名义上的长辈来决定她的人生。

……

为了庆祝第二本长篇小说的完结,姚晓瑜跟陶笑笑出去吃了顿大餐,还给姚晓丽带回来四只粉果。

粉果是皮和形状类似虾饺的点心,姚晓瑜吃的店一分钱一分货,粉果皮是顶尖的白案师父用红薯粉和澄粉揉出来的,一个褶子一道裂缝都没有,四样颜色四样馅,黑的只用好冬菇,黄的是鸡蓉加干贝,荷兰豆混了香菜泥调绿颜料,火腿虾仁胡萝卜,欢欢喜喜一片红。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接了,先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直接吃了两个,一个揪下一点儿,塞到姚平安嘴里,剩下的一个掰成一大一小两份,大的给周春花,小的给温柔,姚天睿没回来,指甲盖的那一丁点被放在碗里,给他留着。

姚晓瑜看着姚晓丽忙忙碌碌,突然有点好奇上次酱肘子拿回来以后发生了什么,之前再馋都要跟家里一起吃的小姑娘,竟然学会分配了。

“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姚晓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姚晓瑜身边,轻声说道,姚晓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温柔正把自己分到的小半个茶果放到姚给姚天睿留着的碗中,周春花和姚平安虽然没有全都放过去,却也掰了一半。

“姐,你说过,只要我能考得上,就供我读书,是真的吗?”

姚晓丽看着姚晓瑜,像看着溺水者的稻草。

“真的。”

姚晓瑜给出肯定的回答,约定是只负责到中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但姚晓丽并不让她反感,她也愿意因为性别做出一些优待。

“家里不管没关系,只要你不留级,考上中学我供你读中学,考上大学我供你读大学。”

姚晓瑜依旧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却不妨碍她给姚晓丽吃一颗定心丸。

学费很贵,但没关系,姚晓瑜很会赚钱。

“嗯!”

姚晓丽红了眼眶,使劲点头。

……

是什么时候发现,姚家只有姚天睿才是真正被重视的存在的呢?

月光如水,姚晓丽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

阿娘疼哥哥,爹疼她,姚晓丽一直觉得她在姚家跟大哥是相同的地位,但那只是在二姐的待遇对比下营造出来的假象,直到二姐从这个家里脱离出去,矛盾才真正的浮出水面。

爹娘给二姐的感情因为性别的原因,投射到了姚晓丽身上,若是将爱意的满分定为十分,二姐走后,爹爱她七分,娘爱她三分,奶奶依旧是一碗水端平。

听上去很公平,但姚晓丽渐渐发现,不管是爹娘奶奶哪一个分好东西,大哥得到的东西总是更耐吃用。

比如之前爹拿着的四块糕点,她分了两块,大哥分了一块,明明都是一天吃一块,她两天就吃没了,大哥却吃了四天。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二姐有一次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她将夹了整个酱肘子的饼带回去,家里在厨房分好了拿出来,她得了最大的一份,因为吃的太着急被噎着了,想去厨房喝口水顺顺,就看到盘子里的半块饼,奶奶还在叮嘱阿娘:

“记得让天睿吃,他是顶梁柱,多吃点才行。”

可是在另一个碗里,已经有了大哥的一份吃食。

周春花说的理所当然,姚平安和温柔也满脸的天经地义,于是姚晓丽终于明白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姚天睿因为他的性别,天然就得到了资源倾斜,姚晓丽以为的公平,不过是隐藏后的笑话,爹爱七分,娘爱三分,可满分是二十分。

就像是之前爹托奶奶买回来的太妃糖,她分了七个,大哥分了三个,看上去大哥比她拿的要少,但爹私底下已经给大哥塞了十个,她得到的只有少和更少,却还沾沾自喜,觉得爹娘一人偏心一个很公平。

……

上海难得下了雨,天气凉爽许多,在房间呆了许多日子的姚晓瑜带着陶笑笑蹿上黄包车,抓紧难得的舒服日子到处吃喝玩乐,头两天还好,虽然说不出个目的地,但天色暗了人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可从第三天开始,两人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能到深夜才归家,姚天睿还没上班,姚晓瑜和陶笑笑已经出去,姚天睿下班归家,两人还没回来。

这实在令人担心的很:出去的这样久,哪天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

姚家也试图采取过一些措施,但她们的苦口婆心姚晓瑜从来不听,想采取物理手段,脚长在两人身上,陶笑笑又是一把子蛮力,所有人加起来也只能打个一九开——陶笑笑一拳头出去,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见。

外面关于两个小女郎晚回来的风风雨雨?

起先倒还有些风声,等两人真的碰上图谋不轨的人,陶笑笑几拳打掉他们满嘴的牙,用绳子五花大绑,拖着那六个胳膊比陶笑笑腰还粗的壮汉拖了一整条街,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以后,流言便跟阳光下的雾气般散了个干净,只留下陶家女郎的名言:

“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郎,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亲情绑架无用,物理手段无效,下药根本不在一个灶台吃饭,就是抱着最大希望的外界环境,也被陶笑笑几拳击碎后,姚家不得不接受得出钱给姚晓瑜走关系的事实:

清闲的萝卜岗普遍是有能者居之,至于是权力还是钞能力都无所谓,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瞌睡碰上枕头的,类似姚晓瑜上一份工作的情况,姚家本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运第二次,但现在是等不得了。

给姚晓瑜找工作花的银元固然让人心疼,但不找工作,等人跟每月交的十块钱一起走了,才真的令人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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