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听到了,他就住在这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长衫的脸顿时变得惨白——那群阴魂不散的家长又找来了,得赶紧跑!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平时自家的崽子磕了碰了也没见有多关心,见血都能一笑而过,可他的事情爆出来以后,这群人就跟疯了一样到处对他围追堵截,这都多少回了还不罢休!
两三秒的功夫,相对温柔的敲门就变成了踹门,掺杂着啰里啰嗦的房东老太的心痛的叫喊,长衫被打掉的牙齿部分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顾不得许多,推开窗户就要往外爬。
然后他就被硬生生的从窗口揪了出来,随着一声叱骂,雨点般的拳头和大脚丫子纷纷落下,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蜷缩起来,努力护住头部。
长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围圈里逃脱的,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两人宽的臭水沟中,一坨答辩粘在他半抬起来的腿上,长衫下意识的将要将其弄下去,一动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他的腿被人打断了。
长衫挣扎着拄着拐杖去看了大夫,最后一件衣服也被典当出去换了大夫的给他固定骨头的费用,他意识到这个亭子间也已经不再安全,挣扎着去找了房东老太想要退租,一个铜元没到手不说,还被喷了一脸的唾沫。
“这钱就当是用来修门的,你最好赶紧滚,不然老娘就告诉那群人你还在这边拄着!”
长衫眼中喷火的看着老太,脑子里幻想了千百遍让人跪地求饶的情节,面上却只挂出个讨好的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
“什么东西,脏了我的房子!”
老太在后面大声的骂道,长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这可恶的老太,等他养好了伤,在其他地方找了工作……莫欺中年穷!
长衫咬着牙往前走,疼痛和饥饿让他根本没发现后面跟着的人——他看似幸运的每次逃跑,其实都在这些家长的掌控之下。
一次就打死了算什么,畜生当然要慢慢折磨!
……
像长衫这种抱着奇怪念头瞧邱小姐文章的人终究是少数,多数读者还是比较正常的。
茶馆。
比读丁娴传的时候胖了些的老韩头咽下最后一口油条,装模作样的拍拍惊堂木,给茶馆的人念起了报纸。
他待着的茶馆并不是多么高档的地方,来往的也只是些穷苦人,老韩头原本也不是天天念报——众人并不是每次都能凑够钱,也就是丁娴传开始连载,老韩头才有了一周两回的固定活计。
没办法,这一条小鱼也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故事,每次听完心里都跟有钩子挂着一样,稍晚点听都不行。
等到上海致富记开始连载以后,情况便有些不一样了——之前大家都穷,七天请两回老韩头的频率虽然不高,但这个钱也是时不时咬着牙才收的,丁娴传很精彩,但听了也就听了;可这苗金柚的故事,却是实打实的教穷人怎么做生意。
什么时候有什么手工活,什么没本的生意能有多少收入,倒买倒卖都要在什么地点,怎么避开街上的地皮流氓和臭脚巡,里面都是掰开揉碎的说,而劳动人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实践中举一反三。
能在茶馆停留的人多少有些胆子,毕竟莫谈国事的显眼纸条还在墙上挂着,别看跟人交谈的时候说的都是不敢做生意,其实转头就让家里人,或者干脆自己出去尝试。
茶馆里的人并没有特别大的好运气,没有什么人跟苗金柚一样实现阶级的跃迁,但日子的确是比以前好过了些——
家里的娃娃吃得起棒子面了,自己不会被半夜饿醒了,老人和女人偶尔能吃上一个鸡蛋,到了茶馆也不用搜遍全身,才能摸出凑份子请人的铜元,而老韩头的读报频率也从每周的两回,涨到三四五回,最后成了茶馆的固定NPC。
一条小鱼的作品一周两刊,但茶馆的老韩头是不能吃闲饭的,所以他致力于挖掘同样能当众朗读的作品,邱小姐以苗柚金的续写的身份入了他的眼,本来只是试探性的瞧上两眼,没想到一看就惊为天人,从此加入朗读名单。
“这回我说的是邱一刀的新文章,《饱儿的故事》。”
老韩头咳嗽两声,便一字一句的大声念起来,他只听说大平报又刊登了邱小姐的文章,但还没来及看呢。
众人飞快的安静下来,在茶馆里,一条小鱼的文章的分量最重,但邱小姐的故事也分量十足,是值得让他们竖起耳朵,听清楚一字一句的。
【“什么是童养媳?”
已经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儿的饱儿好奇的看向旁边的女孩儿,那个女人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这么高兴?
“童养媳,就是能过上在房子里睡觉,只要做活就能吃饭的好日子的人。”
女孩努力的解释,但她年纪也没比饱儿大多少,自个儿都半懂不懂,让饱儿更迷糊了。
“做活吃饭,那不是雇工吗?”
码头扛包的男人也是干活吃饭,表现好的人能住在头儿搭建的免费窝棚里,还有钱拿呢。
“没有人用小孩子当雇工的,童养媳只有饭吃,没有钱,但做活抵不了这么多钱,所以长大了要陪相公睡觉,还要给相公生娃娃。”
女孩儿连相公是什么也不知道呢,但有饭吃对流浪儿来说,已经是顶顶的好日子了。
“那也很好啊,有饭吃肚子就不会饿了,我也想当童养媳。”
饱儿有些羡慕,女孩儿笑的前仰后合。
“你是男孩子,做不了童养媳的。”
见饱儿有些失落,女孩儿想了想,又安慰道。
“男孩做不了童养媳,但可以当童养夫,你过段时间来找我,等我熟悉了相公家的情况,就给你找要童养夫的人家。”
饱儿满怀希望的跟女孩儿分别了,她不知道过段时间是多久,等到柳树的叶子垂到了水面,她带着捡来的板栗去找女孩儿,那个相公家里却没有女孩儿的踪迹。
“那个童养媳,馋嘴的很,做活的时候竟然偷吃鸡食,她婆婆想给她个教训,饿了她几天,没想到这没福气的竟然死了!”
“幸好这童养媳是从街上捡来的,没花什么钱,不然她婆婆可就亏大发了。”
饱儿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女孩去当了干活就有饭吃的童养媳,明明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怎么死的比自己还早呢?】
老韩头将这段念完,拿起杯子做出喝水的架势,生怕被人看到脸上的泪痕,但茶馆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定力了,随着第一声响亮的抽噎响起,现场直接呜哩哇啦的哭翻了天,连茶馆的掌柜和小二都跟着抹泪。
故事还没念完,但大家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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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们想继续看饱儿的故事的反馈,还是回归小鱼的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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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茶馆的人平时也见惯了世道艰难, 冬天咬着牙出去做活的时候常和收尸队的人擦肩而过,那童养媳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只是寻常,但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就是不听话的往下掉。
“我的妞妞啊——”
一个光头壮汉哭的满脸鼻涕眼泪,他本来只是随意选了个茶馆坐着,结果又被一篇文章勾起了心里的伤心事, 朋友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找回来就是好事,慢慢养着就是了。”
这个世道,被拐的姑娘能被身体完整的找回来, 已经是走了大运。
壮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一想到家里的甜甜,他就心疼的慌。
他小时候没有这么健壮, 并不得父母的喜爱,二十多岁才娶了逃荒的女人做媳妇,到三十多岁才有了个姑娘,他看过大夫,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姑娘,就在媳妇生产的时候抱了个没人要的男娃当龙凤胎养着——全家就属他混的好些, 都等着吃绝户呢!
男娃他当儿子养着,但姑娘是他的种,打小当眼珠子疼, 大名一个甜字,小名甜甜,不但没给裹脚, 还咬着牙送去上了学,嘴上说着读了书的女娃能嫁富贵人家,到时候方便提携娘家, 其实就是不想让女儿以后吃苦,可就是在上学的路上,他家的甜甜没了踪迹。
等再找到的时候,他家的甜甜饿成了骷髅头,手上脚上全是冻疮,他还得笑着谢谢人家——不是他们把女儿当童养媳,女儿可能都不是个全乎人!
宝贝姑娘抱回家养了三个月,还是跟个冻猫儿一样,媳妇的眼泪哭了一缸子,他对上甜甜的眼睛,心里就滴血。
壮汉的猛男落泪行为一直持续到老韩头接着讲故事才停止,他本来是打算把故事听完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听完第一段话他就开始出神。
【饱儿终究没弄明白童养媳是什么,但她也不想做童养媳了,大人都说那个女孩儿活着的时候日子不差,那饱儿真心祝愿这些大人能跟女孩儿过上一样不差的日子。】
“你知道这童养媳是谁家的吗,我想给她买个棺材。”
壮低声问朋友,他本来想说给这个童养媳修坟的,但财力有限,买副薄棺让她裹了身子,也不必当孤魂野鬼。
那对夫妻也太毒了,生前对那童养媳不好就算了,小姑娘死了连个烂草席都没有,这是诚心不让人投胎啊!
“……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大方的性子啊?”
朋友有些疑惑,壮汉小时候没什么好日子,苦怕了也穷怕了,除了必要的情况都抠搜的很,不然也不会进这个茶馆吃茶,像这种给童养媳买棺材的情况明显是被归类于非必须的。
“我想到折腾那家人的法子了,就当是谢礼吧。”
壮汉倒是没隐瞒自己的想法,但凡收养的人家是跟自家闺女一起吃糠咽菜,甚至他们吃米饭吃肉,甜甜能棒子面吃饱,他都不会说什么,但那家人让甜甜包揽了所有的活计,却只肯给一碗刷锅水啊!
他实在是不明白要怎么调理,但听了饱儿刚刚心里的念头,却眼睛一亮——
感谢的钱他给了,账也该算了:甜甜到他们家多久,过着什么日子,这群人就得以同样的待遇过同样长的时间!
所谓有因必有果,那家人让甜甜过了什么日子,自己就能过什么日子,胡编乱造也无所谓——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隐私,问一问邻居,自家闺女的待遇便一清二楚了。
之前他脑子总转不过弯,天天把自己气得慌,老大夫把脉都劝他该发的火得发,男人的乳腺也是乳腺,不然郁结于心对身子不好,现在可算是有了出气口。
回头问问这个文章是哪个报纸的,虽然听着心里难受,但它是真有用啊。
老韩头说完了故事,并不像念一条小鱼的文章一样说些俏皮话,众人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的意思,不知是谁说出给饱儿买草席的话,以前能为了几个铜元厮打的人们却难得没有意见,你一文我一文的凑起了钱。
……
上海县城,大院之中。
比去年大了些的女郎急匆匆的接过一大叠报纸,哗啦啦的翻看起来,略微清减了些,却还是慈眉善目胖嘟嘟的老太太悄悄凑过来,从女郎背后探出脑袋,想看看孙女打算给自己念什么故事,然后就听到孙女响亮的抽泣声,顿时大惊失色。
“乖乖怎么了?!”
她这孙女向来没心没肺,不然也不会被家里挑中到乡下陪她这个老婆子——大姑娘会哭,二姑娘会闹,三姑娘会记仇,但四姑娘生气从来不过夜,万事不挂心,过了那一阵劲儿,便会自己找乐子。
可这世上哪有真的什么都不挂在心上的人呢,前几个月老太太起夜的时候,时常听到小床上传来的啜泣声,还有那询问为什么爹娘都不要她的梦话,都是老太太一晚晚的拍着背,后面更是陪着睡才能入眠。
现在这丫头能一觉睡到天亮了,可老太太心里明摆着呢——这孙女是彻底对家里冷了心!
老太太哄了半天,女郎才抬起一双哭红的兔子眼,说了一部分原因:
“饱儿太可怜了……”
她的眼泪大半是为饱儿流的,但也有许多是为了只在故事里出场两次的那个小姐,如果说饱儿让她同情,那小姐便让她惶恐,因为她幻想不出自己变成饱儿的的经历,可小姐的模样却真的可能会是她的未来!
那小姐在文章中只出场了两回,一回她出嫁的时候,饱儿晕倒在花轿前进的队伍上,小姐让丫鬟给了饱儿一盒点心充饥,还随手拿了个祥云簪子给饱儿,让饱儿在她大喜的日子说些好听话。
第二回 ,便是饱儿瞧见有人撒纸钱,她偷偷跟在后面拾捡想要送去换钱,披着麻布的队伍浩浩荡荡,跟去年的十里红妆如出一撤——知书达理的小姐嫁了青梅竹马的郎君,行了周公之礼,第二月便诊出喜脉,可惜胎位不正,最后一尸两命。
女郎害怕的正是落得这小姐的下场,在世俗的教育中,女子嫁入夫家,生儿育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人关心生产的存活率,直到这层雾气被邱小姐轻轻吹去,女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她在哭饱儿,也在哭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
“奶奶,这篇文章很好,我读给你听。”
饱儿的故事不算短,女郎念了许久才念完,眼睛也疼的不行——文字读出来的感染力比只看要强得多,读到三分之一的部分,她就开始哭了。
“……那饱儿的坟在哪儿啊?我出点银元给她修一修。”
听完了故事的老太太沉默许久,才慢吞吞的开口,心里却还分了些位置给那可怜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