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欣慰极了,终于能够谈一谈更上得了台面的话题,而不是围绕着蛋吵架。
“对于石油公司来说,亚历珊德拉女士确实是个特殊的存在,她可能是个好人,也可能只是想给我找点麻烦。”
如鲍尔沙克副总经理所言,亚历珊德拉总经理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公司账上的钱挥霍一空,除了维持生产经营所必须的最低限度的资金之外,她没有给新老板留下一分钱。
尽管油田还在源源不断地出产石油,但从石油到钞票之间还需要经历不短的时间,一旦其中出现任何变故,就只能由新老板自掏腰包顶上去。
这确实让何长宜感到不快。
不是因为亚历珊德拉总经理的所作所为,而是她没有留给新老板任何自行决策的余地。
无论今天来的新老板是何长宜,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只能被迫接受这一现实,除非打算得罪全体员工,强行将已经发下去的工资再收回来,但已经更新换代的设备也不能再变回原来的老设备。
“亚历珊德拉总经理或许只是想做一些好事,不在乎后果,但……”
何长宜摇了摇头,平静地说:“现在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无论是留下亚历珊德拉总经理,还是将她换下去,都是各有各的麻烦事要处理。
留下她?那么何长宜可能会被架空,变成一个徒有其表的控股股东,连石油公司能赚多少钱都弄不清楚,只能听从经理人的摆布。
而换掉她?那么何长宜将不得不面对油田工人的怒火,也许他们突破不了重重保镖,无法给她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只要他们怠一怠工,拖一拖时间,又或者“不小心”弄坏几个昂贵的采油设备零件,都将会造成相当沉重的损失。
何长宜叹了口气,真是两难的抉择呢。
有时做好事的好人反而比做坏事的恶人更让人头疼,至少在面对后者时,她还能站到道德高地上。
而现在,何长宜从一开始就被迫站到了道德低谷,仰望这位可敬又可恶的眼镜女士。
米哈伊尔听明白了,眼睛一转,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何长宜说:“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到了气声的地步。
前排的莱蒙托夫听不清楚,努力将座椅往后调整,耳朵恨不能伸出三尺长,也只听到了几个词“住址”、“金条”、“报纸”还有“内应”。
他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这和石油公司有什么关系。
而后排的老板面无表情,突然抬手,一把将米哈伊尔的小脸蛋推到一旁。
“你果然是一位克格勃。”
米哈伊尔的脸被何长宜的手推到变形,依旧柔情万种地说:“我愿意为您效劳,无论通过何种方式……”
何长宜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
“你能想到解决亚历珊德拉总经理这个大麻烦的唯一方法就是抹黑吗?”
不得不说,她有时还是太过高估契卡先生的道德水准了。
第130章
当何长宜还没有想清楚要解决亚历珊德拉总经理时, 石油公司的人已经想清楚要如何解决她了。
“我有内幕消息。”
一个年轻工人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何不是真正的老板,她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木偶。”
这是一场召开于石油公司某个员工家中的秘密集会,集会主题是“论如何赶走私人股东”。
不过, 在峨罗斯私有化的大趋势下, 赶走新老板的希望实在渺茫,只好后退一步,研究要如何留下亚历珊德拉总经理。
“所以, 我们不需要考虑何, 真正有权决定的是她背后的大老板。”
来参加集会的不少油田工人祖孙三代扎根于伊尔布亚特,正宗本地人, 耳目灵通极了, 别看平时工作生活在远离城市的荒原,但获取小道消息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如果想让亚历珊德拉总经理继续留在石油公司, 那么我们只需要想办法说服那位幕后老板。”
有人就问:“但我们应该如何说服他呢?这里没人见过他, 也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
年轻工人信誓旦旦地说:“我当然知道他喜欢什么!”
他挥了挥手,众人狐疑地靠近,脑袋挨着脑袋, 仿佛空气中藏了一双内务部的耳朵。
年轻工人悄悄地说:“我的姑母在远东发展银行领牛奶时亲眼见过那位幕后老板。”
脑袋们靠得更近了, 头发毛茸茸地挤成一团。
“她告诉我,那是一位相当年轻,也相当强壮的男人。”
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他会选择这位何小姐来当白手套!如果我像他那样有钱的话,我也更愿意选择火辣美女, 而不是秃头的老男人。”
另一个人不解道:“但这和他喜欢什么有关系吗?”
年轻工人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有关系!想想吧, 那是一个强壮的年轻男人, 无论他不喜欢什么,但他最喜欢的只会有一个,那就是漂亮女人!”
众人先是一静, 然后快活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你可真是个聪明的流氓!”
“有道理,我的祖父即使已经掉光了牙,时刻都在蒙主召唤,但能让他点燃生命之火的还是女人!”
也有人提出不同看法:“但亚历珊德拉总经理已经不年轻了……唉,她就算年轻的时候也不算漂亮姑娘……又怎么能说服幕后老板呢?”
“这太荒唐了,总经理女士不会同意的!”
年轻工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我们雇一位漂亮姑娘,让她替总经理说服幕后老板呢?”
众人再次沉默,半响才有人不确定地说:“这有用吗?”
“亚历珊德拉总经理会发怒的吧……”
“还是换一个主意吧,这也太不体面了……”
年轻工人怒其不争地说:“你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别忘了,这不是为了个别人,而是为了伊尔布亚特油田的所有人!难道你们愿意失去亚历珊德拉总经理,换成一个只会讨好老板的家伙吗?就像鲍尔沙克那样,他恨不得一分工资都不发,让我们用命去换取石油!”
年轻工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是,我承认,这确实是个下作的主意,但你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还是说,你们要为了高尚的道德,而选择让家里孩子和父母去吃锯末粥吗?!”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宁可去下地狱!”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和莫斯克的那帮人比起来,我们简直像天使一样纯洁。”
“算了吧,这算什么坏事,说不定那位强壮的老板还要感谢我们呢。”
“和体面先生们做的事相比,我们才更应该被称为绅士呢。”
“干了!哪怕是亚历珊德拉总经理亲自批评我,我也不会后悔!”
年轻工人大喜道:“兄弟们,就是这样!为了伊尔布亚特油田!”
“为了油田!”
另一边,工人口中强壮而年轻的男人,阿列克谢,最近很忙。
作为历尽磨难归来的黑暗英雄,阿列克谢当众处决了试图用检察官身亡案诬陷他的对手,夺权上位,雷厉风行整合分裂的帮派,成为地下世界一股不容小觑的新势力。
但与一般帮派不同,阿列克谢通过与安德烈的合作,将自己与国家机器绑定。
警方与黑|道,就像是同一个事物的明暗面,看似各不相干,实则一体两面。毕竟当社会管理出现真空地带时,总要产生新的秩序。
阿列克谢过去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要与最厌恶的灰皮条子合作。
“这是你要的,关于东欧人口贩卖网络的新消息。”
隐蔽的废弃桥洞下,阿列克谢将牛皮纸袋递给安德烈时,习惯性地嘲讽了一句:
“真让人好奇,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那些可怜的姑娘不再像母牛一样被卖出国。”
安德烈接过纸袋,不动声色地说:“当峨罗斯不再出现像你们这种黑|帮的时候。”
阿列克谢扯了扯嘴角:“那我不如去期待莫斯克变得像赤道一样炎热。”
话不投机半句多,阿列克谢转身要走时,身后突然传来安德烈的声音。
“她……最近怎么样?”
无须说名字,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
阿列克谢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好奇的话,你可以亲自去伊尔布亚特,而不是来问我。”
接着他转过身,上下打量安德烈,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差点忘了,我们的政治新星怎么能随便离开莫斯克呢。”
安德烈冷冰冰地盯着他,不发一言。
阿列克谢挑衅地说:“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难道你的小克格勃没有汇报有关她的消息吗?还是说,小克格勃也背叛了你呢?”
安德烈终于开口:“我从未要求米哈伊尔报告任何消息。我希望他帮助她,而不是监视她。”
阿列克谢敷衍道:“好吧,好吧,随便你说什么,别总摆出一副无辜模样,这里可没有观众。”
安德烈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转身要走时,阿列克谢却突然开口道:“喂。”、
安德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阿列克谢。
“她邀请我去伊尔布亚特,不过——”
阿列克谢露出一个格外阳光灿烂的笑容,简直要将这个阴暗的小桥洞也照亮。
“我不会替你带任何话,哪怕是一句问好。”
安德烈:……
其实桥洞下多一具无名尸体并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吧。
阿列克谢抽空来一趟伊尔布亚特,是应何长宜之邀,再次巩固幕后老板的人设。
毕竟一家价值超过数十亿美元的石油公司成功到手,白手套下的那双手总要来亲自尝一尝战利品的滋味。
觥筹交错的晚宴,伊尔布亚特的权贵和政客都来了。
斯莫伦斯基市长落寞地站在人群中间,尽管周围都是奉承他的人,可他还是感到孤寂。
市长先生曾经最大的心愿是离开伊尔布亚特,但当正式调令下发、他真的要离开这里时,却突然迟疑起来。
……离开伊尔布亚特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名义上的晚宴主人穿着一身利落西装,纤腰长腿红唇,指间一颗硕大钻石闪耀火彩。
她看上去意气风发极了,游刃有余行走于宾客间,如同一支刀锋组成的玫瑰,锋锐无匹,几乎要割伤看客的视线。
无论她走到何处,都卷起一股黑色漩涡,无人能不被她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