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银雀手指攥得发白,捂着自己的腹部,乖顺地饮下了掺毒的茶水。
姜嫄悄悄松了口气。
“小嫄,本来我有个喜讯想对你说的,但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一直没来得及说,想着稳定些再告诉你。”姬银雀笑了笑,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将她纤薄的身躯揽入怀中。
她个子其实不高,被他抱入怀中,更显娇小,但外貌越娇弱可怜的人,说不定心肠越是冷酷狠毒。
她弯眸看向他,“什么喜讯?”
药效发作很快,姬银雀腹部开始隐隐疼痛,他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苍白的唇在她白腻的脖颈流连,“小嫄,我有了身孕。”
姜嫄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你说什么?”
姬银雀绝美的面容,扬起报复性的快意,心底有多恨,面上就有多温柔,“来清河镇之前就有了,我一直没察觉,这两天总是反胃恶心才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
她猛然推开了他,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
姬银雀摔在一旁,痴痴地笑,浅色的裙裾迅速在被鲜血染红。
“小乖,你又打我。”
他仰起头看她,像是濒死的白鹤,咬出的每个字都蹦着血淋淋的快意。
“你猜猜……我肚子里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姜嫄冷冰冰盯着他看了半晌,“我恨你。”
她这句话说完,泪水犹如断线珍珠,哭得很可怜,很委屈。
车厢内很狭窄,姬银雀流的血,也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与他彼此相望着,又在互相憎恨着。
姬银雀虚弱趴在一旁,满头珠钗凌乱,脸颊红印清晰,不知从何来的力气,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到怀中。
“你不爱我,恨我也好,总归比我死了你转头将我忘了要好。”
他咬住了她的唇,舔去她脸颊的泪痕,阴恻恻地贴在她耳畔,“小嫄,我就算死也会缠着你。”
在进。如她的时候,她满脸的潮湿,眼神迷蒙,不是她流的泪水,而是姬银雀的眼泪。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连姜嫄都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她与他微弱的情感连接。
姬银雀昏死在她身上。
姜嫄抚过他冰冷的脸颊,绸缎似的乌发,耳垂上的木兰玉石耳坠,还有脖颈微弱跳动的脉搏。
竟然没死么?
也是,从小到大他是毒蛇窟里长大的,普通的毒又怎能毒死他。
也不知为何,她莫名松了口气。
马车停下,又到了停驻安营扎寨歇息的时候。
死士照旧掀开车帘,让人出去放风,却不想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
姜嫄除了头发略有些凌乱,衣衫整齐,看不出别的。
乌力罕听到死士回禀时,下了马车,就看到抱膝坐在篝火旁发呆的姜嫄,浑身都是血。
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姬银雀的情况,对死士吩咐,“让军医来看看。”
乌力罕大步流星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冷着脸问她,压迫感十足,“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解释清楚。”
姜嫄心里不爽,也忘了自己还是个俘虏,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只低头扣手,也不说话。
乌力罕被她冷待个彻底,脸色阴森森的,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更别提还是对待战俘。
“既然不愿开口,这舌头也别想要了。”
她破防抬头,脸颊俱是泪痕,冲他嚷嚷,“你烦不烦,不是要割我脑袋就是割我舌头,你吓谁呢!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杀了!”
乌力罕快被气笑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的俘虏。
这些天好吃好喝伺候不说,每天还要干净的水擦拭身子,还得准备干净衣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掳了个祖宗回来。
“哭什么,你姐姐不见得就会死,多吉会治好她的。”乌力罕说出的话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
他还不知姬银雀是个男人,以为是她的姐姐。
姜嫄扯了扯唇,似笑非笑,“是我下的手,我给他下的毒,害死了他肚子里的孩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恶毒?”
“为什么?”乌力罕愣住,低声问。
“还能为什么?他长得好看,我嫉妒他,所以我要害他。”
姜嫄盯着他俊美的面容,恶狠狠道:“我这种人讨厌任何漂亮的事物,你长得也挺好看的,离我远点,当心我把你皮剥下来。”
她说着恶毒可怕的话,神情却尤为脆弱。
乌力罕这是第二次与她对话,却窥见了她内里的腐烂。
可惜她这种话能吓到正常人,却吓不到枕戈待旦,杀人如麻的漠北人。
他不仅没有远离她,反而在她身旁坐下。
“要剥我的皮?你会剥皮吗?”乌力罕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一看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
他并不喜这种弱不禁风的女子,漠北的女子都是强壮有力的,驯马牧羊亦或是杀人,背着把弓箭驰骋在草原,丝毫不逊色于男人。
乌力罕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女子,像是耀眼的太阳。
故而他从看见姜嫄的第一眼就不喜她。
她太过孱弱,只能躲在男人身后,依靠着男人护着她。
离开了男人,她轻易就会枯萎凋亡。
他指了指死士扛来的一头中箭身亡的羊,“你今日若能将那头羊剥皮,我就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
第92章
姜嫄怔怔地盯着他。
篝火映照下,她席地而坐,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迹格外刺目,不过任由谁都难以相信她会是凶手。
“怎么?你不敢吗?”乌力罕对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也根本没相信她方才的说辞,权当是她是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
姜嫄“蹭”得站起身,神情倔强,“不就是剥张皮,有什么不敢的,你瞧不起谁呢!”
她抄起地上的刀,蹲在死羊旁边。
当她与死羊浑浊的眼睛相望,在那幽深的瞳仁深处,她清晰看见了狼狈的自己,以及她身后沉默伫立的乌力罕。
她抚过粗糙的羊毛,心头一动,作弄人的心思浮上来。
她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最后刀“哐”得掉落在脚边的草地里。
她整个人不管不顾扑入乌力罕的怀中,蜷缩着哭泣,声音破碎,“我不要我不敢……”
乌力罕身形瞬间僵住,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撞见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时,伸出手犹如着魔般停在半空,指腹极轻地拂去她滚烫的泪滴,“哭什么?”
他声音干涩,“就这么点胆子,还敢说杀我?”
他高大如磐石,她缩在他怀里,像是一只躲在雄鹰羽翼下的雏鸟。
她仿佛身心依赖着他,紧贴着他,牙齿咬着下唇,缄默不语。
乌力罕试图抽身,却被她更紧地搂住腰身,她仰起头看他,漆黑的眼瞳还残留着水意,“我不杀你了……我嫁给你……你护着我好不好?”
他浓眉紧蹙。
姜嫄笃定他身中情蛊,必然会答应。
未料乌力罕却强行推开了她,用无声的行动表明他的拒绝。
“你不要你的情郎了?”他目光沉沉。
姜嫄嗤笑一声,眼底泪光尽敛,“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乱世我肯定要再找一个能庇护我的人,我这样的俘虏到漠北能活几日?”
“……还是说你嫌弃我?”她眼神转冷,不虞地盯着他。
乌力罕沉默许久,最终开口,“我连你名字都不知晓,又何来的嫌弃你?你们中原人皆是如此吗?毫无情义,便可谈婚论嫁?”
“感情?”姜嫄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
她男人那么多,又有几个能谈得上情谊,无非是想要,就骗过来抢过来。
她苦苦执着的爱,辗转那么多人,也没有寻觅到。
这倒像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东西,哄骗人玩的。
她现在没想那么多,不过随心所欲,活得痛快就好。
“你们漠北男子难道就有感情?难不成你们只娶心中所爱?”姜嫄语气讽刺。
乌力罕神情认真,“没有感情,何以成婚,再说伴侣之间,本就该彼此守护,敬重珍爱。”
他这话说完,心底也有些困顿,自己方才任由她扑入怀中,心平气和与她周旋……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
她听着他的话,弯起了桃花眸,“敬重珍爱?可惜我不会爱人,这么看来,你我倒是真是不可能了。”
姜嫄变脸如翻书,阴晴不定。
几句话前还哭啼啼抱着他要嫁他,转眼一副厌倦冷漠的神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径直走向了马车。
乌力罕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多吉是个眉眼俊朗的斯文青年,见车帘掀开,那女子走进来,心如擂鼓般狂跳,耳根子不受控红了个彻底。
他拔出了姬银雀穴位上的银针。
“他如何了?”姜嫄视线掠过他通红的耳垂,落在昏迷的姬银雀身上,语气柔和地问。
“他体质特殊,再服几帖药应无大碍。”多吉垂着眼回答。
姜嫄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事相求,无论谁问起来,您能否都别说破他是男子之身。不然他就没命了,哪怕是……”她咽下了那个名字,但多吉心底已然了然。
早在他号脉时,就惊诧发现此人是个男子,他心中疑窦丛生,可此刻面对她那双殷切望向自己的眼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