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已经摆好了桌椅,菜也上齐了。景春熙示意他们坐下来,阿衡拉着小姑娘坐在一边。
那妇人却没有摘下帷帽,眼神还在打量着景春熙,似乎有些怀疑,或许是觉得她年龄太小,并没完全信任她。
“夫人,先坐下来吃饭吧。”景春熙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自己先坐了下来,递给小女娃一双筷子。小姑娘接过筷子,好奇地盯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
夫人最终脱下了帷帽,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才慢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又高又瘦,不出意料,脸上的轮廓和眼睛都跟陶金有几分相像,是个漂亮又温婉的女人。但明显看得出她现在有些憔悴,眼神里还带着莫名的悲凉。
景春熙默默地掏出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墨玉,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靠近阿衡和夫人的位置。
“你是陶家人?”
“怎么会?”
夫人和阿衡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他们几乎同时凑到那块玉面前,妇人拿起玉的时候,手是颤抖的,眼里含着泪,嘴里不停呢喃:“怎么会?怎么会?兰姐姐也只有一块,应该在世子身上,难道……你是姐姐后来生的孩子?你是她的女儿?”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景春熙,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问:“世子怎么了?”
看到妇人喊出来的话几乎带着疯狂,可能是担心陶金出了什么事,墨玉才会传到她手上。
景春熙连忙说:“世子没事,他们都没事。”
这一家人的身份,景春熙已经十分确定,是陶金的姨母一家无疑。
景春熙是为陶金高兴的,毕竟无意间帮他找到了亲人。但她看到夫人的精神状态,却不敢马上告诉她陶金的母亲已经过世的事——以后还是让陶金慢慢跟他们沟通吧!
夫人听到这句话终于放了心,安静地坐了下来,但也没有动筷,景春熙那块玉佩她也没有放下,只是一脸狐疑地看着景春熙,眼里依然含着泪说:“你不像姐姐,一点都不像。”
其实她的眼神,更像是想得到景春熙肯定的回答。
阿衡也一脸期盼,眼里泛红,满含深情地说:“你是我表姐,对不对?你一定是的。”
景春熙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一下不知道如何解释,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陶金会把这么贵重的信物送给她。
这时候,阿衡也把自己那块墨玉取了下来,两块玉放在一起对比,大小、成色、形状完全一模一样,应该是一块玉石上取出来的。
“陶家的孙辈每人都有一模一样的一块,我们出嫁的时候,母亲也会送。姐姐的那块给了世子,那时候他才两岁。”夫人说话的时候有些哽咽,但已经非常平静。
“世子一直在找你们,他前两天还在浔阳城,刚去了建安郡。”景春熙为了让他们放心,说出了实情。
“真的?他还会回来吗?姐姐呢?”夫人忽然又提高了声音,但神情已经很淡定了。她紧紧地拉住景春熙的手,抓得她生疼。
“母亲!”阿衡意识到她状态不对,连忙急切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提醒终于让陶夫人松开了手,但她那急切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你们会见面的,他肯定还会回来,我也会尽快给他传信。对了,你们怎么会来浔阳城?孝康哥哥一直在京城附近几个县,还有姨父老家寻找,根本想不到你们会回来。”
“孝康?”
陶夫人发出了疑问,两岁的孩子还没有启蒙,有些人家的孩子恐怕都没取名,更别说有字了,他们不知道很正常。但景春熙不敢说出陶金的名字,担心知道陶金用母姓,会让他们生出无端的揣测,反而更伤心。
“世子的字!”
可能听出了景春熙话里的破绽,陶夫人忽然问:“那小姐是谁?为什么会有世子这块玉?”
景春熙盯着她良久,才说:“我姓景,是景大将军府的人,也是孝康哥哥信任的人,你们也可信任我。我们现在住在陶府,但不久就会离开。”
对这样的人家,景春熙已经没有什么顾忌,毕竟两家的遭遇差不多,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陶夫人吃惊地看了看景春熙,又看了看阿衡,看到阿衡也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们的家还在!那承睿、承智,阿衡~~快!~~快去!……”陶夫人的眼里忽然燃起了希望,还有一丝亮光,不停地催促着阿衡。
阿衡点头就冲了出去,景春熙旁边的小姑娘并没有被吓着,一直盯着景春熙和娘亲的脸,眼神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她明白了多少。
听到陶夫人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景春熙心里也燃起了希望,看陶夫人的急切就知道这两个人肯定不一般,唯有暗暗祈祷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如她所想,那么陶金的心就不会死,陶家能否留下血脉,一直是他和他母亲的心结,或许那一线希望还在。
“你们先吃!”
景春熙趁着这会停顿的功夫,给小姑娘和陶夫人都舀了大半碗鸡汤。
然后说:“夫人别急,一切都会好的,填饱肚子要紧。”
但是她们母女两人都没动筷子,小姑娘也乖巧地没有说话,没有闹。
除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极为相似,小姑娘和陶夫人长得不太像,可能更像她父亲。她眨巴着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说:“谢谢姐姐!糖糕很好吃,我不饿。”
那模样似乎是说,糖糕已经吃了不少。
陶夫人也点点头,说:“阿衡说糖糕是你们买的,谢谢!”
景春熙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们既然是孝康哥哥的亲人,什么都是应该的,不用谢!”
“姐姐在岭南还好吗?”陶夫人忽然发问,使得景春熙都怔愣住了。
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才说:“听孝康哥哥说,她很好,还惦记着姨母,也想回家看看。”然后就没有话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不出意料,阿衡带回来两个人。
第373章 陶家尚留有血脉
半盏茶功夫不到,阿衡就带了两个人过来。一个青年,一个少年,都是男子。
青年二十岁左右,少年已有十五六,两人都明显高陶金不少。而且都不是陶金那种纤瘦的身材,看起来很健硕,不像是吃不饱的样子。这一点让景春熙很诧异,所以许久没有说话。
她心中暗想:这两人虽然经历了家族的变故,却依然能长成这般模样,想必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太苦。
两人看到景春熙并不感到诧异,神情非常平静,可能以为景春熙在质疑他们的身份,两块一模一样的墨玉又从他们的颈项间掏了出来,摆到了景春熙面前的桌面上。
墨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身份与过往。
陶夫人看没人说话,看着景春熙慢慢陈述着当初的事实:“他们是大哥提出的儿子。那时候一个快八岁,一个不到三岁。找到我的时候病得不轻,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
她向二人介绍了景春熙,三人点头见了礼。
阿衡给他们搬来两张凳子,让他们坐下。自己又跑了出去,应该是找人要碗筷去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景春熙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满是疑问:“你们从暗道逃出来的?”
她其实并不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姑母应该早就证实过了,她只是好奇在杀戮中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陶金说过,陶家的男丁都是十岁才知道暗道的秘密,那么他们到底懂不懂呢?
两个人面对比自己小那么多的景春熙,显得平静沉稳,言行举止上也很有世家风范,精神很好。
陶承睿更加成熟,他看向景春熙回答说:“当时接近年关,小厮和奶娘带我们在街上玩。当虽然事发突然,但父亲还是想法子,派出个小厮给我们传递了消息,交代我们不能回去,让我们去找两个姑母。小厮跑了,奶娘舍不下我们,还把我们带往了京城,才逃过了那一劫。”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眼神空洞地盯着远方。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景春熙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惊心动魄,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
看哥哥又许久不说话,陶承智小声补充说:“可是去到城郊的大丰县,才知道二姑夫也被罢免了,大姑母一家也被打发去了岭南。后来找到二姑母好艰难,不久奶娘也死了。”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景春熙听完一阵唏嘘,心里的凉气没办法消散,一直冷到了脚底。
她想象着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家族覆灭的恐惧中,东躲西藏地去找亲人,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她更是暗暗佩服那个忠心大义的奶娘,忍不住想为她点上一盏往生灯,祈愿她的灵魂能得到安息。
“你们不知道回来更危险吗?”
景春熙又忍不住问道。
盯着眼前的两个人。亲兄弟,两个人长得并不太像,小的陶承智跟陶金和眼前的陶夫人神态有点相像,只是没那么瘦。
陶承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痛苦和无奈,好像还有一点内疚:“姑母因为我们和离了,没有地方去。我们只想过了那么久,除了姑母,我们容貌上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应该没人会认得出来。
就想回来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亲人,也好再做打算。谁知道回来就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这些年一直在漂泊,从未真正安顿下来。
这时候阿衡已经回来并坐到了景春熙的旁边,他默默地坐着没有说话,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倔强。
这时候听到大表哥这么说,阿衡的眼神更加坚定,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早跟你们说过了,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也不会收留了你们八年才走。父亲和母亲不是真的和离,为防不测,他才给母亲写了放妻书。不然他和离了怎么会还送我们回来,他还教了你们那么多。”
阿衡那神情似在控诉他们的怀疑和误解,也在为父亲自证清白。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陶夫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没认可也没反驳,眼里却带着感伤。
两个表哥低下了头,反思自己的话,更觉得愧对了姑母和表弟表妹。
又沉默了良久,阿衡看了看母亲,又看向两个表哥,才神情戚戚地说:“父亲瞒着母亲,跟我说了好多话,让我照顾好娘亲和妹妹,他是去办大事,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多久,可能回不来了。”
说完阿衡呜呜地哭了,哭得非常委屈。眼前这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却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他完全没有了几天来面对景春熙他们时的那般倔强和坚强,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恐惧和不安中哭泣。
“你爹果真这么说了?”陶夫人突然转身搬掰过阿衡的肩膀,神情非常急切。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期待,显然是陶夫人并不知道阿衡说的事。
他父亲走的时候应该很决绝,也是为了不让妻子再做无谓的期待。陶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难怪,难怪,他要有那么狠心,哪里会把钱财和车马都留给我们,自己孑然一身走了,是娘亲错怪了他。”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懊悔和自责,第一次明白了丈夫的良苦用心。
陶承睿和陶承智两人都沉默了,可能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没准姑父的做法还是在为他们家做谋算。他们脸上明显是惊讶的,眼神中也透着一丝愧疚。
景春熙叹了口气,心里的那份担心更加沉重。她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满是不忍。
阿衡的哭声还在继续,小姑娘也倒伏在哥哥的怀里抽泣,显然是也想到了爹爹。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气息,让人心疼不已。
景春熙只能安慰说:“这说明姑父都没放弃呢,大家更应该振作起来。”
她试图用话语驱散这股悲伤,但自己心里却也在叹息。
只是这个姑父,这样单枪匹马地迎头而上,真的可以吗?
第374章 你们要回陶府吗?
“孝康的父亲已经把陶府重新买了回来,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或者搬到陶府去住?”
景春熙毫不怀疑他们确实就是陶家的人,也对他们那种近家却不能进家的感觉,感同身受。
她想象着他们可能无数次深夜站在陶府大门外,望着熟悉的宅邸,却只能徘徊在外的无奈与心酸。那种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心情,让她不禁也有些动容。
几个人都沉默不语,互相对视了一番。陶夫人率先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用眼神把决定权丢给了两个侄子,似乎在等待他们的意见。
陶承睿思索良久,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也觉得要去也不是这个时候。
陶承智则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几百口人,当时一定血流成河,我不想看。”
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悲伤,仿佛那些血腥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背负了太多不该属于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