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春曦立刻会意,盈盈起身,心知外祖父定有要事商谈,不便她们在场。
“表嫂,你居然有孕了?也不派人捎个信告诉我。”这喜讯来得突然,景春熙圆睁杏眼,掩不住惊讶——大郎哥归家成亲的假期统共才三月,这来回路途便占去不少时日,算来从成亲至今不过两月有余,现在才走多久?封姣姣竟已有了身孕!
大郎哥果然威武!景春熙在心里给他竖起了个拇指。
“走!我们吃饭去,可别饿着我外甥。”不等封姣姣从那羞窘中回神应答,景春熙又脆生生补上一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又朝外祖母身后的明容使了个眼色,明容连忙快步走了出来。
封姣姣脸上顿时飞起红霞,直漫到耳根,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得顺势起身,借着景春熙的搀扶,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往花厅走去。
几个小姑娘也连忙敛裙跟上,步履轻盈。她们身后,老将军那高亢爽朗的笑声再次爆发开来,洪钟般回荡在厅堂之中,震得梁间栖息的喜鹊扑棱棱振翅飞起,掠过明净的窗格。
第929章 李子文求娶明容
“子文!快点坐下。”老将军声若洪钟,待几个姑娘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他转身挥了挥宽大的袖袍,重重落座,将那封至关重要的信递到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老将军目光如电射向刚落座的李子文,神色肃然:“你祖父所说之事,可是你心中所想?”这一问,让满室空气骤然凝结。
“正是在下的意思!”李子文声音虽不高,却字字铿锵。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闪避地迎向老将军审视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书卷气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老将军沉默不语,指尖在椅扶手上轻叩。老夫人已迅速阅完信笺末页,抬起头时眼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件事是真的?”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在座众人心痒难耐,恨不能夺过那封信看个分明。
厅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李子文胸中酝酿已久的话语终于冲破桎梏:“小子是不会让明容吃苦的。这辈子定会护她周全,也只娶她一人。求老将军、老夫人成全。”这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所有前倾的身躯、竖起的耳朵都缓缓放松下来。
“你小子要娶我堂妹?”二郎突然暴起,一把将刚起身行礼的李子文狠狠拽回座位,语气凌厉如刀。
“是。”李子文稳住身形,声音愈发坚定,“在崖门村时常过府叨扰,除了要跟二郎探讨学业,也为多看她一眼。我欣赏明容的恬静坦然,更佩服她的坚韧。”
他原本白皙的面庞泛起红晕,但语速渐快:“本想博取功名后再上门求娶,盼着日后为朝廷尽忠之时,设法替她恢复良籍。岂料你们早早平反回京,让我错失表白良机。”
这个热血青年越说越激动,最初的羞涩已被满腔真诚取代:“这份心意原本只家母知晓,进京前才告知祖父。小子是真心求娶,李家也是诚心求娶。”
满室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无人作声。
“若此番不第,小子自当悬梁刺股,定要为她搏个功名。若能外放为官,必带明容赴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情急之下,李子文全然失了方才的文人风度,此刻分明是个为爱痴狂、九头牛都拉不回的铁骨男儿。
“你那一大家子,有谁能磋磨得了她?”老夫人忽然笑出声来。她太了解那个常伴身旁的丫头——明容初时或许自卑怯懦,这些年在她的悉心教导下,早已练就外柔内刚的性子。待人接物看似温顺,实则是以德报德,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老夫人凝视着李子文,越看越觉般配。但想起明容昔日所言,只得委婉道:“要想娶她,光我们点头不够,李公子还需多些耐心。”
听得这话,李子文脸上绽开笑意:“小子明白。即便让她此刻随我回崖门村受苦,我也是不愿的。”
见老将军也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信心倍增:“若得功名,迎娶后直接赴任;若下届再落第,绝不让她苦等,在京城做个教书先生也能护她周全。”
老夫人心中暗忖:若真如此,明容总算苦尽甘来。虽未明言,她已眉目舒展,开始盘算如何劝解那丫头,为她谋个最好归宿。
反正这丫头也才及笄,再留个三两年也正当年,只要他愿意等就行,以后即使不成,明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来到花厅的景春熙,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紧紧搂抱住封姣姣,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将脸亲昵地贴在她的颈侧,声音里带着撒娇的甜腻:“表嫂~表嫂~”
这虽是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唤封姣姣,却叫得格外自然熟稔,仿佛已在心中练习过千百遍。
她搂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随即低下头,伸手轻轻抚上封姣姣依然平坦的小腹,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眼中闪烁着惊奇与期待的光芒:“好神奇呀!我很快就可以做表姑了。”
见状,站在一旁的明珠和嫣姐儿,还有小雨也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脆生生地嚷道:“我也要摸!”
“我来。”瑾姐儿反应最快,抢她们先一步将手覆了上去,这个举动顿时让两个年纪稍小的妹妹气坏了,嘟着嘴直跺脚,满脸的不依。
封姣姣被她们这般热情包围,脸颊不由飞上两朵红云,却还是大大方方地掀开锦棉褂子,任由几只小手轻轻抚摸。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温柔的笑容,轻声解释道:“早着呢!才有了一个多月,太医说要深秋后才能生。”语气里既有初为人母的羞涩,又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几个人顿时叽叽喳喳说笑起来,花厅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不过她们都极懂规矩,自然不会没有礼数地提前动筷,只是围在一起说笑玩闹。
“嫂子还不知道明容比春熙大几岁?”说话间,封姣姣看似无意般看向景明容,问了这句话。
刚才在那边,她坐在右手边下首位,斜对面的李子文——刚刚他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与几个活泼好动的堂妹不同,明容进来后始终坐得端端正正,姿态优雅。这会儿她被景春熙拉着坐在身侧,依然保持着娴静的坐姿。听到问话,明容老老实实地回答:“明容比熙表妹大了两年零九个月,我是六月生辰。”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这我倒不是那么清楚。”景春熙微微摇头,她只知道被流放的孩子都超过了十岁,但具体两人相差多少却完全不知情,没想到明容记得如此细致。
“熙表妹和我一起经历的事,明容都谨记于心。”明容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认真,她怎么会不记得?若不是熙表妹和大将军府的人鼎力相助,光是那一次被至亲卖掉,早就在那山寨死了几百回。
这番话里藏着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饱含着深深的感激。
“也就是说下个月你就已经十六。”封姣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容本身长得就不差,在老夫人、大夫人她们跟前耳濡目染好几年,早就褪去了从前的青涩,换了另外一副沉静稳重的性子。只是同龄孩子可能看她太过一板一眼,也觉得她错过了充满童真的年龄,怎么看都觉得比同龄的孩子懂事不少。
她虽然只是景氏旁支,但嫁个举人或是小官绰绰有余。即使家中已然没有长辈帮撑腰,但如若有事,大将军府定会为她出头。
这年头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见得能娶到高门贵女,就是受宠的庶女也基本排不上号,所以往往会退而求其之次,求娶旁支的女儿也能沾点边,但未必就是真心。
但李子文就不一样了,因为她从李子文的眼中看到了如同大郎回京,再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灼灼和款款深情。
“是呢!快十六了。”
明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回应,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了那只挂在廊下的鹦鹉,目光悠远,似乎在透过那五彩的羽毛,回望着什么,又似乎在憧憬着什么。
第930章 阿瑶被送去了庵堂
“你们以后都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封姣姣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明容身上打了个转才转向几个小姑子。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盏边缘,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景春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明容正低头抚平裙裾上的褶皱,当即会意,封姣姣这问题怕是因着李子文来的。
“我要嫁个能与我一同驰骋天下,看尽大庆朝风光,带我看大漠草原,看戈壁孤烟的白马王子。”明珠猛地站起身,双臂舒展仿佛要拥抱天地,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她今日穿着鹅黄襦裙,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整个人鲜活得像枝头初绽的迎春花。
“那你嫁个野人算了,外族的蛮人最适合你,没准还是粗壮的黑脸汉子。”瑾姐儿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肩膀笑得直发颤。
嫣姐儿闻言差点呛了茶,忙用袖子遮着笑弯的眉眼。小雨也半懂不懂地笑。
满屋子的姑娘们顿时笑作一团,连窗外停着的雀儿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那又何妨?懒得跟你们说。”明珠气鼓鼓地跺脚,像只炸毛的猫儿般窜到大嫂身侧坐下。她特意朝慢半拍的瑾姐儿扬了扬下巴,得意地占据了最靠近点心碟子的位置。
“明容呢?你最大,你说。”封姣姣将剥好的杏仁轻轻推过去,声音放得又柔又缓。霎时间所有说笑都停了,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始终安静的少女身上。窗棂漏下的光斑正好映在她月白的衣襟上,像落了几片脆弱的玉兰花瓣。
景春熙悄悄攥紧了袖口。这些日子从瑾姐儿她们零碎的闲谈里,她拼凑出这个堂表姐的矛盾——明明每月都省下月银购置文房四宝并些泥人糖人之类的小物件,托人往家里送去;可当五头带着弟妹来像老夫人请安时,她偏要躲在屏风后,任凭孩子们踮着脚张望,也绝不露一面,即使碰见了也不发一语。
“我说过了不想嫁人,就留在叔祖母身边伺候一辈子。”明容垂着眼帘,指尖在青瓷杯沿反复摩挲。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连呼吸都不曾乱一分,可景春熙却看见她膝头的裙料被攥出了深痕。
封姣姣与景春熙交换了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前者轻轻叹气:“可老夫人定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伸手想碰碰明容的手背,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她老人家常念叨,要看着你们个个都有好归宿。”
“就是呀!”景春熙忙接话,声音放得软软的,“外祖母前些日子还同母亲说,要给你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她总盼着你往后也儿孙绕膝,夜里有人替你留盏灯呢。”
“明容哪都不想去!”她突然抬头,眼圈泛起胭脂色的红晕,话出口才惊觉不礼貌和失态,慌忙又低下头去,仿佛青砖缝里能有草芽生出来似的。
“若是老夫人一定要给你指婚呢?”封姣姣往前倾了倾身子,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叩出轻响。她看见明容单薄的肩膀轻轻一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翅。
“叔祖母~叔祖母~定然是不会的。”明容的声音忽然虚浮起来,仿佛雪水消融时断裂的冰棱。她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方素白绢子立刻洇开一小团湿痕。
“好了好了,大嫂不问了。”封姣姣见状放缓语气,转而轻拍身旁的嫣姐儿。
小丫头正扒着桌沿听得入神,突然被点名,忙挺直腰板脆生生道:“嫣姐儿全听祖母和嫡母的,她们都会为我做打算。”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发髻上缀的银铃铛跟着叮铃作响。
“哈哈哈!你才多大?”瑾姐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鼻尖道,“前日还偷吃糖粘掉乳牙,今儿倒装起小大人来了!”
景春熙瞧着她们闹作一团,忽然拍额道:“诶,每次来我总忘了问你们。”她凑近瑾姐儿压低声音,“阿瑶现在怎么了?不会总关着吧?”话音未落便察觉四周骤然安静,连嚼着糕点的明珠都放缓了动作。
“别提她了。”瑾姐儿猛地甩开藕荷色披帛,像是要挥走什么脏东西,“刚关祠堂出来,又乱说话。”
她扯着景春熙的袖口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眼尾飞起个凌厉的弧度,连珠炮似地接着道,“她竟大放厥词,说姐姐你现在已是太子妃,将来必是皇后。不如让她也占个东宫侧妃位,好替你分忧解劳!
这话恰被伯母身边的小丫头听个正着,伯母当即告到祖父祖母跟前,如今她已被送去庵堂,怕是回不来了。”
“她~还真是屡教不改。”景春熙怔怔松开捏皱的帕子,心头泛起凉意。
本是同根生,而且同样都养在青山庄的孩子,也受了夫子们的同样教诲,他们一家自愿待她不薄,她也是尚且未及笄的年龄,何至于此?
记得上一次阿瑶在花园里拦住她讨要宫花时,眼神就藏着这般蠢蠢欲动的光,没想到竟疯魔至此。
“要是有点脑子,她就是敢想,也不该说出来!”瑾姐儿抓起块芙蓉糕狠狠咬下,糖渣沾在唇角都顾不上擦,“从前只觉得她爱掐尖要强,谁知是个往火坑里跳的糊涂蛋!”
“这么处理倒是好的。”封姣姣轻抚景春熙的手背,目光里带着宽慰,“若真由着她胡闹,只怕要带累满府姑娘的清誉。”
她转头环顾屋内众姐妹,语气忽然温软下来,“你们个个都是好的,这段时间大嫂也看出来了。”
最后这句说得又轻又慢,像春风拂过初绽的桃枝,小姑娘们立刻灼灼其华,体态都方缓了几分。
第931章 阿义自请去庄子
也许是为了李子文和明容都能相互相看,也或许是因为在崖门村村民之间相互吃个饭没有那么多穷讲究,非得男女分开,不想李子文感到拘束,这场宴席便安排得格外随和自在。
院中四大桌都紧挨在一起,中间并没有用屏风做遮拦,人声笑语融成一片,碗筷相碰,酒香四溢。
封姣姣更是机灵,看见长辈们已经走过月亮门,就连忙安排上了,她眉眼含笑,声音清脆,一边招呼着众人落座,一边悄悄将明容往自己身边带。
“郡主大人自然是要坐主桌的。”她明明白白把景春熙推了出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敬重。“瑾姐儿,小雨,你们四个挨着坐,明容,你坐我旁边来。”她拉着明容的手,轻轻将她按在自己身侧的凳子上。
这一安排,她和明容不但可以正面对着主桌,能将主桌那边众人的神情举止瞧得一清二楚,就是主桌那边谁站起来端茶敬酒,也可以一眼看见她们,李子文作为客人肯定是做老将军旁边,自然站起来就可以看见明容,那视线几乎毫无遮挡,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熙姐儿,过来跟外祖父、外祖母坐。”果然,老夫人出了月亮门就朝她们这桌走过来招呼,她满面红光,眼神慈爱,看到她们几个站的位置,目光在封姣姣和明容身上转了一圈,非常赞许地对封姣姣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认可。
再对明容招呼道,“有王嬷嬷她们照顾老身,你可不许过来,好好吃饭!跟你大嫂和姐妹们叙叙。”语气温和,透着长辈的体贴。
说完景春熙就搀扶上了外祖母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俏皮,“外祖母,我给您选的这大孙媳妇通透着呢,没点就通,都已经在试探明容姐了,还想着平日多走动开解她呢。”
“好好好!我们熙姐儿选的怎么会不好!”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拍着景春熙的手背连声道,“我们都满意得紧,性子好、人通透,刚成亲就有了孕,看来也是个会生的。”说完看看景春熙又来一句,眼里满是疼爱和期待,“你和她有姐妹缘,一看就都是有福气的,以后也定跟你娘一样能生。”
“外祖母!熙姐儿离成亲还早着呢。”景春熙娇嗔出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把头靠到了老夫人的肩膀上磨了几磨,带着小女儿家的羞涩与不依。
“早什么早?两年也就一晃眼的功夫。”老夫人却不以为然,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回去好好跟你娘说说,别光记得照顾那三小只忘了正事——给你备嫁妆。”景春熙无语,脸上更热了,好在两桌之间没几步路,她马上就把外祖母摁着坐了下去,自己也赶紧在她身边落座,试图避开这个话题。
明明只有一个客人,却有四桌人吃饭,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全因老夫人让原本流放去岭南的人都叫了来一起,这些人劫后余生,如今聚在一起,更是感慨万千,话也格外多。就是旁支那几房人也都来了好几个代表,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气氛热烈非常。
李子文也根本顾不上偷看明容几眼,实在是大家伙太热情了,个个上前跟他套热乎,这个问一句崖门村现状,相熟的人可好,那个赞一句年少有为,顺便给他敬酒敬茶,让他应接不暇,只能连连起身回礼。
“好了好了,意思意思得了。”老将军洪亮的声音响起,及时制止了这轮番的攻势,他捋着胡须,眼中带着笑意与关切,“没准他们还要参加下一步的殿试,可别给他们身体喝垮了。”
正是因为这层顾虑,给二郎和李子文上的也是跟女眷这边一样的果酒,那酒液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清甜爽口,后劲却不大。
也正是防止他们书生体质,不胜酒力而耽误了正事。
“郡主,阿义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