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景长宁说。
景长宁这时候发了声,众人也沉默,他们是朝廷的罪犯,到了流放地能如他们所愿住自己想住的房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吗?这些他们是不敢想的。
以前流放到北地的罪犯,景永诚最是清楚。那些罪犯到了流放地依然被看管着,白天被集体赶去干活,晚上才回到比牢房好不了多少居住地,吃的住的都极其简陋,很多犯人没死在流放的路上,可是受不了流放地的艰苦,到了那没多久就死的不在少数。
但是,这样的话景永诚不敢说,怕让家里人对生活失去信心,对磨难失去斗志。
第172章 甜水屯
通往崖门村的路不是官道,路比较小,马车牛车勉强可以通行,但是如果对面有车过来,避让都有点困难。
砂砾路比较松,车子走过去车辙很深,车子容易摇摆,行进的速度不太快,所有人都下车来走路。
出了县城见过两个小村子,再往南真的人迹罕见。
春桃跟他们说:“这里每五天一集,只有赶集日路上才会有点车马行人,不过崖门村的码头倒是每天都有县城的酒楼去收海鲜,但都是半夜出行,天不亮就回来了。”
“这边都种什么庄稼?”景春熙问。
沿途的道路两边都是低矮的丘陵,没见过一把黑土,土地很贫瘠,沙质土不见一点油性,这个季节即使开垦过的土地上也看不出种过什么作物。
“这边都是沙质土居多,靠近县城这边还好,还可以种点水稻,只是产量不高。崖门村那边我们问过村民,都是种红薯玉米大豆这种作物,水果蔬菜倒是都能自足,就是这个季节也还有柿子和柑果可以吃,这边产的有种小小的砂糖橘,红彤彤的还特别甜。”
春桃有点后悔昨天没买上一点带过来,不过还是笑着说:“王嬷嬷今天应该会买,回去你们就可以吃上了。”
想了想她又说:“其实崖门村的原居民并不多,而且他们都不怎么种地,都是以打鱼为生,种地的都是……
像我们这样流放来的人。”
景永诚问:“村子可有当兵的把守。”这是他和家人最关心的,被像牲畜那样每天赶来赶去,是最不能接受的。
春桃说:“村子里有村长,村子又分为四个屯,每个屯也有负责的屯长。当兵的也就几个人,不过他们不管犯人,而是在海边和码头值守,每三个月会换一批人。”
景长宁非常好奇:“没人看管犯人?”
春桃:“我们打听到离村子几里地的一个农场,有士兵押着犯人干活,那些人是不能出来的,妄想逃出来的被抓到直接被砍头。”
听到的人都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四郎:“这也太狠了。”想想都觉得头皮发凉,这是把犯人往死里整呀。
春桃又说:“但是也有不少犯人是不用看管的,也跟村子里的人混住在一起,但是要租种村长分给的地。”
继续往前走,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二郎问:“租种土地的租子是不是很高?”
春桃:“是的,收的是收获的七成!还是稻谷,也不知怎么算的。”
这里的土地收成本来就少,扣掉七成还能留下什么,简直是可以把人逼死的。
二郎又问:“这是官府的定额?”
死一般的寂静,春桃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她到哪里打听去?
可想而知山高皇帝远,不管是官府还是村里,肯定是能剥一层算一层,普通百姓尚且还要受欺压,何况是他们这种已经被朝廷放弃的罪犯。
天天被士兵赶着去干的肯定不是什么轻活,迟早也是个死。
能够自己种地自然是最好的,时间由自己支配,起码不会受那么多的鞭挞欺压,但是如果真的是赤条条而来,又没有其他收入做依仗,可能也得累死饿死。
到这个时候,景永诚、景永坚、景永强三兄弟走路都是凑在一起,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也是怕了。就是景长鸣、景长度也不再拉车,被两个媳妇推着往他们面前凑,景长鸣不说话但是紧紧跟在三个长辈的后面听,而景长度则是凑在景长宁和景大庆几兄弟跟前套着热乎,生怕自己一家被隔离开来导致会受苦受难。
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要死也死在一块,最好就是绑死了。
吃饱喝足,又快到了目的地,大家赶路的速度比平时快的多。
申时进入崖门村,村长和几个屯长已经早就得了通知,原本坐在路旁边的树下一起抽烟筒等着,看见流放的队伍过来也都站了起来。
带路的衙役也不进村,把几张文书交到村长手上让他签字。签完字就指着走在最前头的景氏一族说:“他们几房人不能凑在一起,还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四个屯。”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用去农场,起码不用像牲口一样被赶着。
春桃说过了,整个崖门村并不是太大,每个屯之间间隔最远也不到半里地,有的屯子房屋甚至是连在一起的,喊一声相互都能听得见。
官府不让安置在同一个屯,把他们拆分开来,应该也是担心他们聚众闹事罢了。人多了就是打架,拳头也硬。
做完交接,曹捕头和严县尉押解的犯人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大家挥挥手作了告别。
而刘爷和刀疤脸他们十一人,也不再等带路的衙役回头,打了声招呼也转头走了,景长宁、大郎还等他们上马上车后才转头。
春桃说:“那边就是农场。”顺着春桃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两座山峰连着,山头看着像两个黑点,剩下的犯人也是被押着往那边走的。
四郎这时候松了口气,忽然说:“幸亏黑子没跟来。”那小子还被惦记着呢。
意思不言而喻,进了农场一辈子就跟关在大牢里没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是头顶上可以看到空旷的蓝天而已。
村长连他们每房的人数都没数,就领着他们往村子里走。
进村的路上,每房的家主都往村长和屯长面前凑,景长宁紧跟着那个老村长应该也在交涉,有这个兜里有银子的舅舅在景春熙一点都不担心,县衙没明确他们在哪个屯那就有调整的可能。
这个时候村长屯长就是他们最大的官,自然要打好关系。而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要分在已经购置好宅子的这个屯,这也是最靠近码头和集市的屯子,春桃已经提前说好了,叫甜水屯。
第173章 入住
“前面那片蓝蓝的是什么?”
“是海,我看见海了。”
“真的是大海!”
“大海还美!”
……
对于一直生活在内陆,从没有见过大海的人来说,这时候是兴奋的,大人们倒是不动声色,但是也一直盯着前面的海天一色。
而孩子们的童真是最天然的,远远看见不见边际的大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完全忘记了所有的忧愁,都跳了起来,换成是平时,他们肯定越过村长屯长跑到前面去了,现在雀跃也不敢离开人群。
围观的村民不少,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都跟他们沿途看到的人一样,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看着非常朴实,鲜少对他们评头论足。
穿的衣服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女子的上衣都是紧身宽袖,裤腿比较长而且宽大。而男子上衣一般都长过膝盖,干活的时候为了方便,把前后两片撩起,在侧边打个结,衣服的颜色都是靛蓝色为主。
不出所料他们被分在了甜水屯,另外三家所在的屯子叫马家屯、丰裕屯和秀水屯。景长鸣、景长度两兄弟人最少,孩子又多,特意把他安排在四个屯里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马家屯,以后跟他们三家都不会太远。
村长李常德是个矮小的老头,面相有点古板,就是甜水村人,分配好犯人所在的屯后就走了,并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意思,连一句嘱咐都没有,脸上也没见过笑容。
“我四伯是个执拗的人,认死理,你要做的不对,他是六亲不认,但是做了二十几年的村长,村民都服服贴贴。”
知道已经有人先帮他们在甜水村购置了宅院,这个名叫李贤的屯长变得很热情,跟他们介绍起村子里的情况。
“崖门整个村本地一共七百多人,分为四个屯,最大的就是甜水屯一共有三十三户,就占了将近四百人,都是姓李。我们村这么些年安置的犯人不少,不过现在也就剩下百余人。现在你们再来,就热闹多了。
过两天会把安置给你们的土地连同契约送过来,每人定额是五亩地,你们可都要好好种,不然真是养不活人的。”
说完这话,李贤远远看了看他们买的宅子,又悠悠地放了句话:“不过有亲人帮衬,倒也不指望那点收成。”
李贤看着这两间宅子都有点羡慕,这么大的两间宅子也不是什么人都买得起的,这话是把他们归到了有钱人的行列。
远远看见宅子,但是李贤并没有让他们直接进屋,而是又带着他们绕了屯子一圈,走到村长家和他家门口的时候特意指了一下,告诉他们以后有事可以过来商量,再告诉他们回家的方向,然后就走了。
站在宅子门口一直不敢靠近的王嬷嬷早就泪眼婆娑,看见老将军和老夫人就跪了下去,同时跪下的还有两个护卫和一个马夫。
“秀兰,你做什么?你们赶紧的起来。”老夫人连忙上前虚扶了王嬷嬷一把,眼眶也跟着她一起红了。
其他几个也被景长宁和大郎扶了起来。
王嬷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表情非常难过:“老夫人受苦了。”
又道:“大家都辛苦了。”可是眼睛还是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笑里含泪:“你哪里看得出我受苦了?”
王嬷嬷这才认真看了看老夫人的脸:“瘦了一些,黑了一些,……倒是……还挺精神。”
惹得众人都笑了,笑总比哭哭啼啼的好。
老夫人拍拍她:“别杵得跟门神似的,赶紧的让我们进出,我看看你们选的宅子怎么样?”
几个孩子早就被春桃带着跑了进去,根本就没有绕村子,提前来的车夫和护卫也过来把车马都往里面引。
左尊右卑,王嬷嬷把老将军和老夫人往左边的宅子引,两间宅子虽然并排而建,但却是分开的,原本就是分家后的两兄弟住的。
宅子不像村子里的宅院那般矮小,但也比京城一般的宅子起码矮了两尺,大门两扇对开,门板也不算太高,像老将军这样的大高个,进门都还担心会顶着头。
进了大门两边有两间小小的门房,里面勉强可以放张小床。
再往里就是很通透的一个大天井,天井两边长着两棵不太高,但是树干已经有碗口粗的石榴树,现在树叶依然是翠绿的颜色,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还长着青苔,不像是久没人住的样子。
“这宅子的主人应该是村子里的富户!”景长宁说。
条石打底,青砖瓦房,整个村子都不常见。
“是的!说是家里出了个读书人当了官,早几年就已经搬到邻县去了,这屋子一直空置着由族人打理,我们也是求上门三次,出了高价才同意卖的。”
王嬷嬷说着购买房子的经过:“村子里可以买的宅子不少,可是宽敞又讲究点的实在不多,大多都是土坯房。”
他们刚刚在屯子绕的时候就看到,建房子多用的是石块、贝壳和沙土混合垒起来土坯房,但是可能多台风的缘故,建的是又矮又窄,顶上压的除了瓦片还有砖头,也就是勉强能住人而已,根本就不讲究什么舒适美观,渔民一年有半年宿在船上,家里都是老人孩子,哪来那么多的穷讲究!
就是现在买的这座宅子,也就是前院和二院三院的正堂几间屋子建得比较高,其他的偏房屋子间数挺多,可每间也都是窄、小、黑,不知道是因为要防风还是防贼,窗棂都做得很高,而且方方正正但是很小,采光很差。
前院三间正房最高也最宽敞,几间屋子都已经摆设有家具,正堂是按着京里的摆设来,长条案居中靠墙摆放正中央,前面是八仙桌,扶手椅、太师椅俱全,两边下首也有几张椅子摆放很整齐,家具品质虽然不名贵,但是也中规中矩。
东西两屋,都是摆了一张大床后再摆一个柜子摆个箱笼,然后一张小几两张杌子,然后回旋的地也不太宽敞。
“老奴自作主张,把老夫人和老将军,还有三爷三夫人都安置在这边的前院,就想着你们好商量事情,几个公子也安置在西宅的二院,三院住的是下人。
大夫人二夫人安置在右边的宅子,想着妯娌间说个话也方便,几个小姐自然也要跟着夫人们一起住,几个姨娘住在东宅的三院。”
老夫人很满意地点头:“你费心了,这样安排极好。”
所有人从前院一直走到后面的园子,两边园子共用一堵围墙,没有隔开,园子的侧边还有一口井,原本应该也是共用的。
靠近围墙的旁边还有几棵桃树和石榴树,也是老树了,树干已经很粗壮,挺大一片土地,但是荒芜了。
王嬷嬷:“这里以前就是种菜养鸡的。”她又指着后面一块空地说:“这也是跟宅子买了下来的,说是尽管我们用。”
景永诚满意点头,老夫人也笑:“倒是便宜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