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放心,我们厂承诺过的事,肯定作数。”叶籽笑着说,然后看向旁边的技术员,“小王,你陪刘大哥和嫂子去趟市医院吧,挂个皮肤科的号,一切费用厂里报销。”
小王连忙点头:“没问题,我这就陪他们去。”
叶籽又叮嘱小王:“病历单你可得收好了,这也是重要证据。还有,要是医生问起过敏原因,你就跟医生说清楚是用了假冒的薄荷身体乳,让医生在病历上写明白。”
刘三媳妇感激地看着叶籽:“叶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该咋办。”
“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叶籽扶着刘三媳妇站起来,“快去吧,早看早好,少遭点罪。”
小王陪着刘三夫妇走出院子,刘三媳妇走得慢,胳膊时不时往身侧蹭,想挠又不敢挠,脸色泛着难掩的憔悴。
叶籽站在胡同口,望着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才缓缓地舒了口气。
“走吧。”叶籽转身去喊严恪,扭头一看,正对上这人直勾勾的目光。
活像狼狗看见肉骨头似的,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叶籽不明所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饿了?”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让他咬一口啊,再说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严恪的瞳仁本来就又黑又亮,此刻带着兴奋的情绪,更是亮得放光。
“你真厉害。”严恪感叹道,“脑子聪明就算了,办事还这么细心利索。”
“……”叶籽无奈,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来一下子,搞得人猝不及防。
“好了好了,知道你稀罕我。”叶籽干脆也回了个直球,转身坐上摩托车后座,“咱们去城郊看看,先摸清那个造假作坊的情况。”
严恪点点头,知道叶籽现在没时间跟他谈情说爱,也不闹腾,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城郊走,越往外走,路边的房子越少,渐渐出现了农田。
这时候的城郊,还保留着不少农村的模样,路边有农民赶着牛车拉庄稼,田埂上种着玉米和高粱,绿油油的一片。
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李家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把摩托车停在僻静处的角落,步行进去。
村子不小,大多数房子都是土坯房,只有几户人家盖了砖瓦房。
路边能看到不少院子门口挂着“某某厂”的牌子,有玻璃厂、塑料厂,还有建材厂等等。
原来是这里房租便宜,地广人稀,自从允许个体经营之后,就成了不少私人小厂的聚集地。
叶籽看着路边的玻璃厂,冷笑了一声:“原来就近就有能仿制玻璃瓶的地方,难怪他们能做出跟咱们相似的瓶子。”
叶籽掏出相机,顺手对着玻璃厂的大门拍了张照,又继续往前走。
按照地址,两人找到了李家村37号。
这是个挺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门口立着个高大崭新的铁皮铭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萱草日化”四个大字。
在周围土坯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
叶籽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萱草日化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严恪拉着她躲在院墙外的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往院子里张望——
车间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抱着纸箱子往里面搬,箱子没封口,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堆放的淡绿色玻璃瓶,瓶身光秃秃的,跟刘三那只假瓶一模一样。
“应该就是这儿了。”叶籽压低声音,掏出相机,对着院子里的场景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工人嚷嚷:“动作快点!这批货今天就得送进城里的小卖部,晚了就卖不上价了!”
叶籽和严恪定睛一看,继而同时愣住——
这人不是赵志刚吗?
严恪攥了攥拳头,语气发沉:“我还以为他做什么正经生意,没想到干的是这种黑心勾当,和这种人当过同事真丢人!”
叶籽也没想到会是赵志刚。
她几乎有将近一年没听到赵志刚这个名字了,还以为他买配方买不到,转而自己搞研发去了,没想到干起了黑心买卖。
这人怎么越混越完蛋了,叶籽百思不得其解。
叶籽拿起相机,对着赵志刚的正脸和全身各拍了一张。
心里琢磨着,要是让李为民知道,假冒薄荷身体乳的作坊老板,就是之前挖走王守田害得厂里损失一员干将的赵老板,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咱们先回去吧。”叶籽拉了拉严恪的胳膊,“这里人多眼杂,别被他们发现了。”
严恪点点头,两人悄悄退到村口,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
风从耳边吹过,叶籽看着路边的农田飞速后退,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赵志刚既然能仿冒薄荷身体乳,说不定还会仿冒其他产品,必须尽快把这个造假作坊查封,才能避免更多人上当。
回厂里时,办公楼外的天际线已染了层暮色。
李为民和宋主任也刚从工商局回来,拿着盖着工商局红章的受理回执。
“工商局的同志说会尽快安排人去查,但按规矩得走流程,先登记备案,再派专员去核实。”
李为民把回执递到叶籽手里。
宋主任闷闷不乐:“可这流程一耽误,天知道又有多少假货流进城里,王府井、西单那些热闹地方,说不定现在就有人拿着假货坑人呢。”
叶籽接过回执,指尖触到那枚鲜红的公章,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和笔记本。
“我去了城郊李家村的萱草日化,拍到了他们用的假冒玻璃瓶,还有刘三爱人胳膊上的红疹照片,刘三的口述记录也写好了,按了手印。”
叶籽忽然顿住,声音沉了些:“厂长,还有件事得跟您说。”
李为民猛一激灵,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叶籽道:“您还记得去年挖走王主任的那个赵老板吗?”
“怎么不记得!” 一提这事,李为民的火气瞬间上来,手往桌上猛地一拍,搪瓷缸子当啷响,“那阵子我天天睡不着觉,生怕他再跑到车间里撬人!这些私营业主,国家放开政策让他们做生意,不是让他们动歪心眼子挖国营厂墙角的!”
“这次仿冒咱们产品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赵老板。”
“你是说——”李为民眼睛倏地睁大,烟蒂从指间滑落在地,“挖走老王,还觊觎咱们配方的,和这次造假的,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叶籽点头,语气严肃,“他以前还来找过我,想要籽润香皂的配方,但我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没想到他还是没对咱们厂的产品死心,这次直接搞起了假冒伪劣。”
“这个无耻的王八蛋!”李为民气得七窍生烟,“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咱们现在就去联系北京日报和北京广播电台,这两家的影响力最大,广播一响,保值一登,家家户户都能听见都能看到!”
媒体当然要联系,只不过现在的证据还不够扎实。
李为民也想到了这点,问叶籽:“小叶,你进去他们车间了吗?”
叶籽摇摇头:“厂长,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们在萱草日化外围转了一圈,他们车间门口有工人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我只拍到了工厂外围和仿制玻璃瓶的照片,车间里怎么配料、怎么灌装,这些关键情况都没拍到。没有这些,报社和电台不一定愿意帮咱们。”
李为民刚升起来的劲又泄了下去,急得在屋里转圈:“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造假吧?”
叶籽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眼睛一亮 ——
刚才在李家村时,她看见有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从萱草日化出来,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想来是过来进货的。
叶籽想了想:“厂长,您想啊,赵志刚连刘三这种单独的散客都主动拉拢,说明他急着把货卖出去。”
叶籽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不如假装成进货的个体户,去他厂里考察,就说想从他那儿拿货,他肯定愿意。到时候就能拍到车间里的真实情况,比如配料的原料、灌装的设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李为民猛地停下脚步,一拍大腿:“好主意,这招妙啊,他不是想卖货吗?咱们就顺着他的心思来,把他的老底都摸清!”
李为民走到叶籽面前,语气斩钉截铁:“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材料,厂里都给你配,要装个体户进货的话,我让财务给你准备现金,虽然是假装的,但场面得做足!”
不过赵志刚认得叶籽,所以她不能亲自进去,李为民作为厂长就更不用说。
叶籽想了想,赵志刚既然当时能摸清王守田的底细,那么几个车间主任以及各个小组的组长,赵志刚兴许也认得出。
一想到赵志刚对日化二厂小动作不断,李为民就气得想喷火:“这个王八蛋,我非得让他摔个狗吃屎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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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更晚了
第53章
叶籽的目光落在那瓶劣质的假货上, 她想了想,再次开口:“厂长,现在老百姓买东西都认国营厂的招牌,可假货做得越来越像, 不少人没见过正品, 很容易上当。最好让人多印几份正品鉴别指南, 比如瓶壁厚度、标签字迹、乳液气味这些关键处,贴在百货商店和供销社的柜台显眼地方,再遇到买到假货的顾客,就给他们发一张, 这样大家心里也有谱。”
李为民听得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儿得抓紧办,我这就叫宣传科的人去弄,让他们用油墨印, 比手写快,也清楚, 多印一些, 送到各个柜台去。”
话音刚落, 桌上的电话又“叮铃铃”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李为民皱着眉接起, 听筒里立刻传来王府井百货王经理无奈的声音:“老李,刚才又来仨顾客拿着假货讨要说法,说用了身上起红点, 我瞅着上当受骗的顾客不在少数, 你们可抓点紧拿出个章程。”
李为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挂了电话后长长叹了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用袖口擦了擦, 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刚才让宣传科的老王带着人去各大商店柜台守着了,再有上当受骗的顾客过来也好及时澄清,不然今天这阵仗,咱们厂的招牌都得被砸了。”
叶籽也跟着点点头,也幸好这个时代商店不多,要是像几十年后那样,大街小巷全是店铺,光靠宣传科那几个人哪能澄清得过来?
叶籽和李为民都不敢放松,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谁知道赵志刚还会卖出多少假货,万一他又销往外地,厂里鞭长莫及,根本没办法过去澄清。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找电台和报社,尽可能地把消息散布出去,扩大影响。
李为民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厂名的稿纸,然后从笔筒里拿起钢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小叶,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先带着现有的证据去报社跑一趟,看能不能帮咱们先做个通报,如果需要更详细的证据,咱们再想办法补齐。”
叶籽接过介绍信,用力点了点头:“行,厂长,我这就去!”
说着就抱起桌上的一摞材料转身就往门外跑。
“哎!你等会儿!”
李为民在后边喊她,声音追着她的背影飘出门外。
可是叶籽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这孩子……”李为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刚想说让司机开车送她去,报社在市中心,离这儿远着呢。”
旁边的宋主任突然憋不住笑,嘴角往上翘着:“厂长,您就别操心了,人家小叶有专属司机。”
李为民一愣:“啥专属司机?”
不对啊?整个日化二厂有配车的,不就只有他这个当厂长的吗?还是前年才申请下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宋主任指了指窗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不信您自己看?”
李为民狐疑地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玻璃,探头往下看。
办公楼底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军用摩托车,车身锃亮。
有个高大的年轻人靠在摩托车旁,留着寸头,腰板挺得笔直,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黝黑,一看就是当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