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郭琇兄弟呢,作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门阀大世家, 生来什么都有了,举手一挥, 响应者众。最后秦北燕受限于北伐时机, 也不敢过分和势力庞大的郭氏纠缠过久, 最终只能接受归降定下盟约, 合军为一。这么些年,郭氏及起麾下党羽的地盘,秦北燕都没能动过什么。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
秦晋这个儿子啊,真的太能干了。
饶是父子关系已经如此, 秦北燕都不能说他过分后悔把秦晋放出来,赤郡城一场大战,之后一直围堵截留, 郭琇大军终于成了丧家之犬,任由他来围猎了。
秦北燕真的畅快极了,饶是有秦晋这个新的心腹大患在,他都不由大笑三声。
多年郁烦一朝散啊!
……
与秦北燕这边氛围完全相反的,则是郭琇盟军之内。
夏日,平原芳草萋萋,艳阳正炽,可带来给郭琇父子兄弟子侄的却是烦躁焦虑和困兽之斗的歇斯底里。
瞿氏和寇氏脱离了盟军,死活也不愿意重新合一,但这两个世家的残存兵马,在秦北燕和秦晋率军抵达范州平原的第一场战事,就分别将瞿氏和寇氏吞下了。
秦北燕直接接受了瞿氏的归降,麾下增添了多员中层将领和五万余的兵马。
而秦晋拒绝了寇氏的归降,他和郭琇盟军之间的恨仇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今天终于开始复仇的第一役了!
秦晋直接杀了寇观嫡长子寇洹,把寇氏屠戮殆尽,然后收编了剩余的普通将领和兵卒。
他下令,寇氏内部的普通将尉士官和兵丁,是南朝老兵的,昔日平定南方和北征以来战功照旧计算,至于在百万大战以后才归降南军的,则按原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隋州军内部一直都有积攒战功将来分田分地的规文,降卒被收编后,也一样如是。
一下子,被杀得惊惶惶的寇氏麾下普通将领和兵卒,心一下子定了,劫后余生,归附感也非常强。
两种手段,秦北燕这是老手段,秦晋也是翻手云覆手雨操控自如,外界看来,各有千秋,说不上谁更高章。
但有历史眼光的沈青栖说来,当然是秦晋的手段高明太多了,将来新朝建立,会顺理成章少了很多隐患的。
秦北燕就像一个逐渐染上很多毛病的中老年人,实力强劲但身边其实很多沉疴隐患。而秦晋虽目前看着掣肘多实力也弱些,但身边都是适合新朝代的人事和兵,其实稍微放长远一些,是秦晋更具优势的。
只要秦晋找到合适的借口,和秦北燕彻底撕撸开来。
当然,上述种种的事宜,目前已经和郭氏兄弟无关了,郭氏兄弟面临的是一场生死之战,并且他们非常狼狈,彻底处于下风,已届强弩之末。
这段时间,郭琇郭珞兄弟不是没有强攻过罔山峡谷,但戚时山杨昌平利用天险连日挖掘了鸿沟,最终郭氏兄弟仓促间失于地利,被戚时山和杨昌平率领的十万大军联手击退。
郭琇大军没有营帐,没有攻城辎重,甚至连后勤补给都没有了,一次战事失利之后,他们不得不仓促退走,去重新搜刮供应全军的粮草。
不等他们积攒出下一次足够攻打罔山峡谷的粮草,秦北燕和秦晋已经率军火速北上了。
如今郭氏兄弟麾下四十余万的兵士,都是南朝一直跟了兄弟俩十数年的老兵将,饶是如此,凝聚力也还算强,并没有四散奔逃。
但夤黑的夜晚,再一次不得不退后保存兵力之后,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夏日炎炎的晚风一阵阵拂过,只给人带来无限的烦躁和绝望,这漫天的星斗移动,只无情映照大地亘古不变。
郭珞是幸运的,左掌手腕以下都被削断了,但他熬过重伤期最终痊愈。
只是这份幸运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狼狈,自郭琇郭珞以下,赤郡城一战侥幸活下的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四个青少年子侄,还心腹的谋臣大将王颖、贾子兆贾子朝、庞斌兄弟等等人,个个都是一脸黄尘硝烟,沉默而立,面色沉重。
打仗打了多年的他们,何尝不知道如今已经大势已去。
王颖唇动了动,他想劝郭琇郭珞兄弟舍弃大军,由他们护着兄弟两人独自逃跑,逃回南方。
但想想根本不可能,回南方也没用,失去大军,郭氏偌大的势力封地全部都将保不住的。
苟且偷生,那不如一起死去,与大军同葬。
夏日炎炎,晚风拂过还是热的,这段时间郭琇兄弟都在范州平原徘徊,他们得到的详细地形消息可比刚刚抵达的秦是父子联军要清晰太多了。
郭琇想起秦北燕,恨得牙关都咯咯响,他厉声:“我活不下去,秦北燕你也别想好过!”
他们已经接到寇氏瞿氏被秦氏父子吞并的军报了,父子两人迥异的处理方式,这个秦晋还真是个宁为玉碎不可瓦全的人啊!
“好!好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啊!”
别忘了,白笙是先落在郭琇手里的。
郭琇对秦氏父子之间的龃龉那是一清二楚。
“他想弑父!我就给他个机会!!”
时至如今,拉死一个是一个,无论如何,他要秦北燕垫背!
郭琇儒雅形象已经全无,须发凌乱白了不少,形容狰狞,他把心一横:“我们往毒河那边退去!”
如今的四十多万大军指挥还是如臂使指的,秦北燕父子固然兵多将广,但一时也不能鲁莽冲上来。
在范州平原的中部往北,有一条不为外地人知悉的毒河。
这是一条流经大景北国界外六七个大小国家的中等偏下流量的河流,不出名,也不为人熟知。但它却非常特殊。河流的发源地是在和范州北接壤的坦边国,算是坦边国的母亲河之一,还沿途流经多个人烟稠密的区域。
但坦边人非常脏,人畜粪便,矿业生产,污秽全部都直接倾倒进这条天然河流之中,人口又众多,远超河流自洁能力。再加上坦边国非常多的杨树和柳树,每天到了四月五月的初夏仲夏,杨花柳絮纷飞,密密麻麻一层在河面,滋生无数细菌。
这条河在坦边国叫沽河,流入大景国境之后,大景这边叫它杨河,人称毒河。其实沽河进入大景国境内的河段并不长,也就一百多不足二百里,然后就拐了个弯,回到坦边国再流到他国去了。
在一百多年前,这条河越来越污秽,已经到了引发瘟疫的程度的。当时的范州庐郡郡守张东阳就想出了个法子,征兆劳役开挖河段,把距离毒河大约八十里地的另一条河流渠河人工改道,然后给毒河也挖了一条人工河床,缩短其在大景朝国境的长度。
然后原来毒河流经庐郡的河流就被人工填埋土方给堵上了,毒河改道,更快流回坦边国。
而原来毒河的一大段河床,和新挖的另一人工河段连接,挖通后渠河河水流进来,冲刷干净原毒河河床的脏东西,最后成为渠河河流的一段了。
也就是说,渠河和毒河是呈“X”状的,中间连接的点,就是一百多年前庐郡郡守张东阳设计人工填上土方,将两条河人工分隔的点。
从此点的左边也就是南方繁荣兴盛,而另一边北部则没有太多人烟,村庄稀疏,但草木还是繁茂的,要不是郭珞兄弟早来一个多月,竭尽全力在勘探地形寻找出路,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秦北燕父子现在肯定不知道。
郭琇郭珞现在虽然是强弩之末,但四十万大军还指挥得动。秦晋不是有五十多万大军吗?加起来不知正好百万?!
足可以牢牢将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堵住了!
现在正好是四月末,杨花柳絮最厉害,毒河最毒的一个月份。
只要挖通“X”中间的一点,整条渠河都要遭殃!马上就同化变成毒河了。
要知道南军北上,本来要注意的一个重点就是防止水土不服。
这一条毒河,秦北燕连同他麾下的百万大军,绝对承受不住。
而大军行进,哪怕是一天缺了水都是不行了。
旷野之上,没有营帐,连郭琇郭珞也只粗粗啃食饼子干粮,火把燃烧橘红的火焰跳动着,从县城卷出来的羊皮舆图摊开,火光夜色黑与红交缠着,张牙舞爪,郭琇神色狰狞,一点舆图:“只要把秦氏父子引过去!引到这里来。这块前有孤山,后有渠河和山脉。我们在孤山上,他们必围困。把秦北燕引到渠河和山岭相夹的这块!秦晋再把剩余的口子一堵,秦北燕的大军就出不来了!”
“到时候,再把毒河和渠河连接的位置掘开,这事就成了!!”
“渠河很深,他们急行军没有浮桥,过不去的!秦北燕大军渴个两天,必然要取水的!”
“要不就都游过去吧?哈哈哈哈哈哈,秦北燕也游过去,他都五十多了,看他游了毒河,还能不能活!哈哈哈哈哈……”
火把在熊熊燃烧,郭琇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在场的人有人心惊,有人黯然,但能够参与此刻的商议的,都是郭琇郭珞兄弟的铁杆心腹,不过是一死罢了,他们很快把心一横。
好!他们即便要死,也要老敌人秦北燕一起死。
郭琇咬牙切齿:“便宜秦晋那小子了!”
但为了抱着秦北燕和他的百万大军一起死,值!
……
隆隆的牛皮大鼓擂响,秦氏两部不断合围包抄,但郭琇大军出乎意料的顽强,郭琇为了振士气,传讯全军上下,说已经有援军在来的路上了,只有两军成功合一,他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普通兵卒大多都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他们从前倒是知道大军兵马数量总和,但头顶大人们更多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知情的,这等危急的关头,他们下意识就相信了,纷纷打起精神,血战坚持到底。
战场一路辗转,战鼓隆隆,万马奔腾和一百多万兵马的血战声动,震颤了整个范州平原的北部。
秦晋异常地骁勇,灭杀郭琇盟军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着,这是第一场复仇。
他渴望亲手杀死郭琇,以慰他昔日兄弟在天之灵。
在连场的转战之中,秦晋一度杀入郭琇盟军的中军,最终在帅旗之下,重刀横劈,重重扫中了郭琇的胸膛,登时甲胄劈开,鲜血喷溅,汹涌而出!
郭琇身边的亲卫和中军不顾生死,扑了上来,连连厮杀,鏖战了三刻多钟,这才逼退了秦晋亲领的先锋军。
郭琇的伤势太重了,残阳如血,他伤口见骨,连军医都没法动手了。
郭珞飞马赶到,见状垂泪,“冤孽,冤孽啊!”
昔日他们如此坑害秦晋,连让郭珞说,都不能不说秦晋真的很惨。
但他劝过,兄长不听他的。他最后被兄长说服了。
秦晋和秦北燕不一样,秦晋和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多新仇旧恨,此刻兄长如此伤势,郭珞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命运的报复。
秦晋来复仇,是应该的。
郭琇已经垂死,他浑身鲜血躺在郭珞怀里,郭珞用仅剩的一只手掌抱着兄长在痛哭垂泪,郭琇死死抓住弟弟的手:“……哥,哥哥先走一步,你,你记住我们的计划,要……要杀死,杀死秦北燕!……”
秦晋那小崽子他恨极,但他还是更恨秦北燕,咬牙切齿一阵,他死死瞪着眼睛,提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弟弟。
郭珞含泪,点头:“哥哥,你放心。我必全力施为。”
郭琇努力睁大眼睛,环视一圈,他还想说话,但嘴巴翕动几次,最终无力软下,死不瞑目。
郭珞咬着牙关,把郭琇尸身交给二侄儿郭暄,他霍地站起来,翻身上马,“走!”
“快!!”
……
战场不断在辗转,求生意志强烈的郭琇部出乎意料地顽强,始终不和他们正面大战,局部转战着,不断地变换位置。
最终,急行军狂奔到庐郡平乡往北一带,秦晋和秦北燕大军一前一后,终于呈现了虚虚全包围合拢之势。
而在这个时候,隋州军的哨马自北边狂奔折返:“报——”
“北边发现了一条异常的河流!”
在渠河和毒河之间,添土方分隔的那个点,是有奠基和立碑的,感谢捐钱出力的乡绅,还有铭记当时的庐郡郡守张东阳,碑文上写明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其中囊括了两条河的情况。
哨兵已经用炭笔和绵纸把碑文拓印下来了。
这个地形,郭珞带兵如此的走向,几乎是一瞬间,秦晋就明白了郭琇兄弟的意图。
他蓦地抬眼,心中念头百般大动,秦晋几乎是马上喝令:“去!马上将碑石推倒!沉入河底!!”
他喝令心腹亲卫统领,吩咐张秀换装一起做这件事情,必须赶到秦北燕部哨兵发现这里的之前,完成凿沉!
张秀领命去了!
一行人飞马望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