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郑宰相要是替望舟寻到师父了,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上门道谢,趁机和好?”孟青说起正经事,“你还打算跟他重修旧好吗?”
杜悯点头,“不管他肯不肯原谅,我是要登门道歉,态度至少要有……我还是想缠上他,我若跟他重修旧好,也代表着他是亲近寒门官员的,能进一步加剧他和世家官员之间的裂痕。”
“他说你要是敢上门,一定要让你在洛阳颜面尽失。”孟青转达郑宰相的话,“他好不容易跟你划清关系,你再想攀上他可不容易。”
“会有机会的,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他会妥协的。”杜悯已经完全坚信这一点。
“那你就耐心地等机会吧。”孟青说。
“望川,喜妹,今日听到的话不准往外说。”杜黎开口提醒,“不止今日,家里的事一概不能外传,谁问都不能说。”
“我知道。”望川心里有数。
喜妹跟着点头。
“行了,散了吧,该去上值的上值,该去念书的念书。”孟青打发道,“对了,老三,你别忘了任问秋那儿的事,给他个答复。”
“我知道。”杜悯不打算插手了,任问秋走错方向失了音信是故意而为,但被人打晕不是自导自演,让郑州刺史去查吧,看最后能查到谁身上。
望舟起身,他招呼两个小的去学堂,“走,我查查你俩的功课。”
“你布置的功课我都完成了。”望川丝毫不慌,他伸手牵住喜妹跟了上去。
“采薇,你等等。”孟青回屋,再出来,手上拿着一封厚厚的信,“你娘托我带回来的。”
尹采薇在孟春没来之前就从孟青口中得知了她爹娘搬回洛阳消息,她接过信道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庭院里的脚步声刚离开,孟父孟母和孟春又来了,二老眼睛泛红,一看就是哭过了。
“青娘……你可真了不起。”孟母高兴,“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被你做成了,真是光耀门楣,老孟家的祖宗积德了。”
孟父连连点头,“孟春这小子有福气,我跟你娘也有福气,几辈子积德才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女儿。”
孟青松口气,她预想中的父母替孟春跟她道谢的场景没有发生。
“什么都别说了,你俩再无后顾之忧了,眼下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长命百岁,替我们姐弟俩充门面赚钱。”孟青说。
“何止长命百岁,我和你娘要活到一百二十岁。”孟父乐呵呵地说,“我大你二十岁,你娘大孟春二十岁,你俩陪我们长命百岁。”
“行。”孟青笑了。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孟母抹一把眼泪,“太好了,你们姐弟俩的后代不用受你们受过的委屈了。”
“我们没受什么委屈,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精彩,你也别替我们委屈。”孟青看一眼天,说:“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还来得及,你们回去准备酒席吧,晚上我们和老三一家过去替孟春庆贺,晚上也住在那里。”
孟父孟母有事忙,也顾不上长吁短叹了,二老带着孟春又急匆匆走了。
当晚的酒席上,孟父提及孟春娶妻的事,称孟春以后不能再经手商事,是不是也不用再娶商户女。
“我去荥阳县的这几天,王布商在我耳边探听我的亲事,似乎有意把他的小女儿许给我,直言会把从我手上买走的纸坊当作嫁妆。”孟春交代,“我当时考虑着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多赚钱多攒钱留给儿孙,就没有拒绝。”
“你见过那个姑娘?”孟青问。
“见过。”孟春羞愧地低下头,“她才十八岁。”
“你大人家姑娘十二岁啊?”杜悯意味不明地啧啧两声。
尹采薇挟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杜悯看过去,她假笑道:“别只顾着喝酒,多吃点菜。”
杜悯深吸一口气,她可真会得寸进尺,借着有孕,一个劲地管束他。
他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吃一口菜堵上嘴。
“你是什么想法?”孟青问,“十二岁是相差太大,不过岁数相差不大的也不好找。去年打听了大半年,二十岁往上的商户姑娘很多都嫁人了,还单身的,大多是还在守孝,或是被孝期耽误的,好不容易有年龄合适的,你又嫌没眼缘。如今再扩大范围,将农女和官家女列进去,选择是多了一点,但官家女基本上是县尉、主簿的妹妹或是女儿,这种人家的姑娘不愁嫁,忽略年龄差嫁给你,就是为搭上我和老三的关系,跟王布商的图谋一样。至于农女,我可以给你介绍书生学子的姐姐妹妹,但这意味着你要资助大舅兄和小舅子。”
“年龄大一点不是事,娶进门了你好好待人家,别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点比什么都强。”尹采薇开口,“在我看来,大七八岁和大十一二岁,差别不大。”
“娶个自己中意的。”孟母表态,“娶谁你自己决定,娶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不要后悔就行。”
“我就是担心给我姐和杜三哥添麻烦。”孟春说。
“王布商为人还算磊落,而且许博士跟他交好,能看出对方是个不错的人,这种人做事有分寸,不会轻易向我们开口求助,情分会用在刀刃上。”孟青跟他分析,“再则只要你心里有分寸,我就不会有为难的时候,我相信你。”
其他人看向杜悯,杜悯表态:“你是我二嫂的亲兄弟,真有要麻烦我的时候,也是我该帮忙的。”
孟春提起酒壶斟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敬向孟青,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说:“我敬杜悯的二嫂一杯。”
孟青哈哈笑出声,她端起酒杯又邀杜悯,“三弟,我们姐弟三个碰一杯。”
杜悯满足极了。
望川端起面前的蜜水,“哥,喜妹,我们兄妹三个碰一个。”
杜黎见了,他端起酒杯,“弟妹,他们不带我们玩,我们跟我爹娘碰一个。”
“行。”尹采薇也端起蜜水,她笑道:“在孟叔潘婶这儿吃饭,总是这么热闹。”
分喝一局,再合饮一局,老少十个人共同举杯,孟青说祝酒辞:“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旺。”
“干杯。”
第236章 我要负荆请罪……
一夜过去, 孟春酒醒后,他铺纸写信:政令有变动,商人靠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不日可能会被废止, 盼叔伯抓紧时间行动。晚辈已将婚事告知父母和长姐,待王叔得偿所愿后, 晚辈携父母上门商议婚事。
信送到荥阳县之日, 正值郑氏一族大肆变卖田产, 当地跟郑氏一族共进退的豪族大户见状, 也纷纷抛售田产。
郑州其他县的豪族世家听闻消息,还没来得及去荥阳县探听情况, 就在自个儿县看到了告示,告示上称朝廷要在十月初重新丈量田地, 查出来的超额田地全部查抄归还给农户,禁止再变卖。
告示上还盖着宰相的宝印, 丝毫假不了。
怀州也收到了一沓告示,杜悯安排官吏给各个县送过去,他拿着一张告示去找孟青。
“二嫂,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按说各个世家都答应退让了,这场变革不是要结束了?怎么还加剧了?”杜悯不解, “是有世家不配合,郑宰相要用这招威胁人?还是说他的爱民之心被唤醒了,打算借机威逼各地的豪族大户,再收割一部分田地?”
“可能是有世家不配合, 郑宰相跟他们谈崩了,装作要假戏真做威胁人。”孟青更倾向这种可能。
杜悯不是很赞同,他指着告示上的“十月”两个字,“眼下才三月初, 距十月还有大半年,这个时间跨度是不是太长了?若各个世家在下个月达成一致,难不成这个政令再回收?”
“也对。”孟青拧眉思索,“郑宰相想做什么?”
*
“郑宰相,你想做什么?”太原王氏的人上门质问,“你之前亲口跟我说,只要世家退让一步,各个族拿出一二百顷的田地,这事就结束了,我们答应了。可你在做什么?你推行的政令是什么意思?十月后重新丈量田地?”
“是虚晃一枪,你们配合退让,还有人不配合啊,范阳卢氏、高阳许氏、陇西李氏,这些人让我频吃闭门羹,我不得做做样子?上面的二位还在看着。”郑宰相木着一张脸撒着弥天大谎。
“你做做样子?如今地方豪族都被你这个举动弄得慌了神,纷纷抛售田产,这合了谁的意?”
合了我的意,郑宰相在心里回答,这些世家表面是答应了他的请托,但一个个拖着不办事,指望着他出尔反尔做个小人,巴不得二位圣人因办事不力降罪于他。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十万顷的田产,他还没凑够五千顷,他不想办法解决,坐等贬官?
“本官半个月前在朝会上请命,以一己之力抗下二位圣人的步步紧逼,当时没人反对,事后却不认账了,耍我呢?”郑宰相也来了怒气,“王将军,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替我说动其他世家积极配合,我什么时候满意了,这道因你们而起的政令也就废止了。”
“废止?你要真想废止,就不会一竿子支到十月。”王将军虽为武将,可也饱读经义,哪会发现不了其中的文章。
“那是我的事,出尔反尔的是我,又不影响你们。”郑宰相嘴硬到底。
王将军被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宰相用这番话又打发了好几批人。
这番话也奏效了,到了四月底,朝堂上的世家官员都做出表态,各个家族变卖二三百顷田地,合计达到一万二千余顷。
所有人都在等郑宰相废止政令,但郑宰相迟迟没有行动,从三月初到四月底,两个月内,各个州府向朝廷申报的商人名单只有八十九个,赎回的田地只有六万五千顷,离十万顷田产还缺三万五千顷。
这下不止世家官员频繁来访,就连本家的族人也三番四次地上门询问。
前脚刚送走几个族人,郑宰相还没顾上喝口水,又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主子,吴郡夫人和杜刺史求见。”仆从进门禀报。
“不见,让他们自行去安乐坊见李大人。”郑宰相烦躁地说。
仆从得了信,立马出门回拒。
郑宰相闭眼思索几瞬,他起身往外走。
候在书房外的仆从听到动静,忙上前问:“主子,您要出门吗?小的去安排车驾。”
郑宰相摆手,担心府外的来客会离开,他疾步快行。靠近府门听见杜悯的说话声,他干咳一声,慢下脚步。
“是不是宰相大人出来了?”杜悯上前几步,透过敞开的府门,正好看见郑宰相走出影壁。
“宰相大人,您要出门吗?”杜悯讨好地露出笑,“我二嫂一家来洛阳送舍侄入国子监求学,下官也一道跟来了,主要是为了向您道谢,再跟您赔个不是,之前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您说了许多诋毁的话,损坏了您的名声……”
“打住。”郑宰相抬手阻止,“还请杜刺史离开。”
孟青带着望舟上前,“望舟,这是于你有恩的郑宰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的就是他,你三叔得罪了他,他却不计前嫌替你寻恩师。”
“晚辈拜见恩相。”说着,望舟就要跪下。
郑宰相上前两步,他一把握住望舟的手臂给扶了起来,“不必行如此大礼,我是还你娘的人情。”
“郑宰相,您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们抵达洛阳已有三天,听闻了一些风声,我献的计似乎没能解决您的困境?”孟青趁机问,“不知我等是否能帮上忙。”
郑宰相面露迟疑。
“能否进门详谈?”孟青进一步提议。
郑宰相思索几瞬,跟身后的仆从说:“去少师府传句话,本官晚片刻赴会。”
仆从目光一转,心领神会地应下,随后急匆匆出门了。
“郡夫人,请。”郑宰相抬手,目光掠过杜悯,他交代道:“不准放无关人员进府。”
杜悯面露苦笑,他退后几步,“二嫂,我在外面等你。”
望舟左右看两眼,见他娘冲他勾手,他跟了进去。
回到书房,孟青率先问:“郑宰相,您当日入宫,女圣人是不是还给您出了其他的难题?”
郑宰相目光一变。
“我猜的。”孟青忙解释,“您推行的政令在时间上让人看不懂,如果只是为逼世家退让,规定的时间越短于您越有利。我认为您不可能在这方面出现差错,想来应该是另有隐情。三日前,我们来到洛阳,听到的一些消息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唉,看来是瞒不了人啊。”郑宰相叹气,“女圣人提出条件,十万顷田产,保郑氏一族的太平。从三月初至今,零零总总合起来,仅赎买到六万五千顷的田地。”
“二月底我从这里离开时,您叫住我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孟青问。
郑宰相端起茶喝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不自在,缓了几瞬,他笑道:“再有几个月,余下的田地应该能凑够,江南道、岭南道的情况尚未反馈给朝廷。”
孟青不太乐观,“您是不是没去过南方地区?南方少世家,有地方豪族,但背后的靠山拎到洛阳来不够看的。陈员外您还记得吗?他当年在礼部任从六品员外郎,他爹在州府学当个博士,这种家世在当地就非常了不得。陈父去世后,他的葬礼上,吴县叫得出名号的人都去吊唁送葬了,可见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这种在当地了不得的,在朝堂上却叫不出姓名,更多的豪族大户还不如陈家,这意味着他们不经吓。而江南多富商,出得起高价买地,去年一年估计就把地主乡绅和豪族大户手里的超额田地掏空了。还有一点,江南多河道,种的又是水稻,受年成影响小,很少有农户卖地。”
望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