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47章

杨明经被带走了,下一个就是他。

快没时间了。

方坊正似是陷入一种恍惚中,下意识地开口,将心中的秘密尽数倒出来:“我们分到的夫役,是向南边运送弓弩材,再从南边运回杂材、马甲等军器。”

“路上押运的时候,我发现骡车车辙印不够深,骡子也走得没那么费力,就怀疑运送的物什有问题,于是仗着胆子趁押车的兵卒查看的时候,躲在旁边偷偷瞧了一眼。”

“那些哪里是什么马甲,根本就是锦缎。”

“我们服夫役原本是为朝廷办事,结果却成了官老爷的奴仆,帮着他们运送货物。这些东西打着军器的幌子,路上被驿站伺候着从南边送到北边,可以说路上不花他们一文钱。”

“锦缎这东西,越是往北越值钱,可想而知他们从中能赚多少。”

“除此之外,他们还动用军卒运货,”方坊正道,“我们在驿站遇见过那些人,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过关卡的时候有人接应,那些兵卒根本不操练,而是被当成了商队用处。”

“正因为我知晓这些,听说贺巡检来了大名府,才动了心思,要将坊正使让给杨明经,可我又有点舍不得。”

“就像大娘子说的那样,那时候我还没真的拿定主意。”

“直到杨明山也进了大牢,我就知晓贺巡检在,这件事早晚要被翻出来。万一查到我头上……调换军器私运货物可是死罪。除了我之外,整个方氏一族都会被牵连。”

“我想着卸下坊正之职,迁去西南,兴许能有条活路,可没想……会来的这么快。谢大娘子,你想想法子,这可怎么办?”

谢玉琰看向方坊正:“大梁律法,若是有功,也可从轻发落。只要你不是首恶。”

方坊正拼命地摇头:“我哪有那个胆子。”

谢玉琰道:“但你的功劳也不够多。”

方坊正怔怔地看着谢玉琰。

谢玉琰提醒道:“运送货物这样的事,不可能只发生在永安坊,对不对?”

第197章 后患

方坊正听到谢玉琰的话,愣在那里,要说方才是万念俱灰,现在就有种即将天崩地裂的感觉。

一颗心更是不受控制的乱跳,刚刚吃下去的药,好像现在一点都不顶用了。

半晌,方坊正才哆哆嗦嗦地出声道:“大娘子,你想做什么啊?”

谢大娘子年纪这么小,论理说他不该这么叫,可不知为什么,他竟一点不觉得羞耻。

谢玉琰看向方坊正:“就像我在杨家和永安坊做的一样。”

谢大娘子在杨家和永安坊做了些什么,方坊正再清楚不过,现在要用在整个大名府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女子。

她知不知道要面对的是谁?

方坊正抬起头想要劝说谢玉琰,却不知为何,站在他面前的人,身影仿佛不再单薄,窗口照进来的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这一刻她似是已经换了个人。

谢玉琰淡淡地道:“活下来不容易,与全族一起活下来就更难。”

“没有一桩大事,如何能掩盖你的过错?”

“不带动整个大名府,如何能与那些人抗衡。”

“你只有一次机会。”

谢玉琰抬脚向门口走去。

方坊正看着谢大娘子的背影。

“不敢做……今日回去之后,你就了结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免得进了大牢还要受苦。”

谢玉琰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方坊正一个人留在屋中。

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阳光刚好被云彩遮住,方坊正整个人被阴影渐渐吞没。杨家好似将他忘记了似的,没有人理会他。

过了好一阵子,方坊正才爬起来,缓慢地向前走着。

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家中的,直到耳边传来孙儿的笑声,他的视线才重新聚在一起。

他不能死,更不能带着全族人死,他得活。趁着这一头还有谢大娘子、贺巡检,他得扑过去,将来剩下他自己,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这桩事已经遮掩不住,他不能做替死鬼,他一个人说的话不可信,多拉几个人呢?总归能有用处。

……

刘家。

刘知府写完送去京中的劄子,看向儿子刘时章。

刘时章立即道:“大人这劄子送去京城,天家上朝时刚好能看到,咱们大名府今年安置四百多灾民,当算是功劳一件。”

刘知府摆了摆手:“不过就是哄着天家高兴罢了,天家在意的是西北边疆如何。生怕我们大名府军备懈怠,所以遣人来问。”

“边疆自然没问题,”刘时章道,“北齐和西夏还等着开榷场,那边买卖做的好,谁还愿意整日动兵?犯边抢夺走的银钱,不够他们养战马的。”

刘知府没抬眼睛:“还是不能大意。朝中那些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们,若是不小心吃了亏,便是一件小事,也会被人揪着不放。”

“你父亲我,没能主掌枢密院就已经被人瞧不起,再从这位置上掉下去,就唯有致仕一条路可走了。”

提及这个,刘时章皱起眉头:“都是王家从中作梗,王相公委实不讲情面,处处针对父亲。”

“不过这次天家也算敲打了他,他那长子王晏‘抱恙’在家中那么久了,天家一直没有将王晏重新召回朝中。”

刘时章总会与王晏相比,奈何王晏从小扬名,又曾被授太子中允,还曾在天家面前讲经,算是出尽了风头。

刘知府仿佛知晓刘时章在想些什么:“都是为父耽误了你的前程,若为父早些拜相,朝中也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刘时章急忙躬身:“孩儿年纪尚小,还需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政务,再者父子都在朝中,未免惹得天家忌惮,反而不好。”

刘知府点点头:“稳一稳也是好事,天家从去年冬日就缠绵病榻,等到将来新天子继位必定要启用新人,到时候得了恩赏,反而容易成为新君心腹。”

刘时章知晓这个道理,他缺少的就是与王晏同样的功劳和政绩,将来有一日两人同在朝中,必定有交手的机会,他就让王晏知晓他的厉害。

比起王家处处树敌,他们刘家广结善缘,这次榷场的买卖,他们让大家都有肉吃。譬如开封谢氏那样的人家,只会站在他们这边。

“大人,”刘时章恭敬地道,“冯指挥使来了。”

冯川是刘知府手下最信任的将领,跟随他多年,也被提拔成指挥使。

贺檀来了大名府之后,刘知府就让冯川以旧伤复发为借口,在家处置公务,为的就是避开贺檀。

现在刘时章安排冯川来见,是因为他们想到了法子对付贺檀。

“怎么?”刘知府道,“你觉得是好时机?”

刘时章应声:“利用这个机会,让贺家来顶罪,也就不用再胆战心惊,生怕朝廷来查了。”

刘知府看向刘时章,多少有些怀疑,长子真的能对付贺檀?

刘知府淡淡地道:“贺檀不如王晏厉害,却不容小觑。”

父子两个说话的功夫,冯川被管事带进屋。

猜到刘知府在说些什么,冯川与刘时章对视一眼,立即上前说服:“是我们引贺家与商贾做买卖的。这总假不了吧,一直没有动手是想要贺家将买卖做大点,到时候贺檀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擦不干净,怎么还能……”

冯川知晓自己说话太粗鲁,但他也没法子,只得向刘知府歉意一笑接着道:“虽然还没能做到这些,但眼下这个机会也不错。”

“还是贺檀自己踩进来的。谁叫他与那杨家走得太近,那杨家从卖佛炭到泥炉,一直都有贺檀从旁帮忙。”

“咱们再将那几个商贾抓了,逼问出口供,贺檀就撇不干净。”

“贺家与商贾勾结运送货物的证据也在我们手上,经由我们说出来,可能会引人怀疑,但这是谢家闹出来的,因此还搭上一条人命。”

冯川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刘知府思量半晌:“贺檀不在大名府?”

“不在,”冯川道,“我的人亲眼看到他走的。”

“那就去做吧!”刘知府道,“下手狠一点,莫留后患。”

第198章 供述

冯川半个时辰之后才从书房里出来。

刘二娘躲在月亮门后,看着冯川匆匆向外走去,皱起的眉毛松开了些。看冯川那脚步轻快的模样,父亲应该是答应了吧?

正思量着,就看书房的门又开了,这次是大哥刘时章。

刘时章吩咐小厮端两杯热茶,说话的功夫向刘二娘的方向看了一眼。

兄妹四目相对,刘时章轻轻颔首,刘二娘登时露出笑容。既然确定此事成了,刘二娘也就不再逗留,转身向内宅走去。

主仆两个进了屋,刘二娘才吩咐起来:“给我准备好去京中的东西,等这边的事了,我就入京去看外祖母。”

管事妈妈应声。

刘二娘欢喜中,忘记了手上还有伤,用手去触碰了自己的脸颊,然后她立即惊呼起来。

“二娘子。”管事妈妈心疼的不得了,忙捧起手来查看情形。

刘二娘心中愤恨,幸好大哥帮她解决了那妇人,否则就算手上的伤好了,她心里也这怒气也无处发放。

更何况她还给谢二娘送去了一只泥炉,又赶着让人去京中送消息,阻拦谢二娘用泥炉。

泥炉烧坏了,伤到谢二娘,那她永远也别想再进谢家。

她入京之后,与谢二娘将解决谢玉琰的事说了,也就将丢的颜面找了回来。

“可惜了那泥炉。”刘二娘还惦念着,这毕竟是个好玩物,去京里她也有的与女眷们说。

“谢大娘子将来难逃问斩,”管事妈妈道,“到时候杨家那些陶窑还不得有人收拾?再让谢家重新将泥炉做起来就是。”

用一样的窑和工匠,自然就能烧出一样的泥炉。

刘二娘到时候就能随便去玩。

管事妈妈因为泥炉被罚了半年的银钱,儿子的差事也泡了汤,她恨不得谢大娘子就此倒霉。

刘二娘露出笑容:“不知道今日那妇人能不能进大牢?”

不止刘二娘盼着,谢家的赵氏跪在蒲团上,不停地捻动佛珠,念着经文,希望能早点实现心中所想。

整个大名府都在抓捕歹人,但她却知晓那歹人在哪里,就看朝廷什么时候去抓了。一旦将那人抓了,这桩案子就算落定。她也不用再担忧。

赵氏念完了一遍佛经,许氏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就要去旁边歇歇,这时候就听得有人敲门,然后管事妈妈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