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29章

屋门被关上。

王鹤春道:“谢娘子请坐吧!”

声音淡然中透着几分疏离,换成旁人兴许会被骇住。

谢玉琰施施然走过去,坐在了王鹤春旁边。

没有绕圈子,王鹤春抬起眼睛,目光再度与谢玉琰对视:“谢娘子帮着衙署查出这桩案子,衙署理当奖赏,娘子想要些什么?”

谢玉琰并不躲闪,这一刻她的眼睛中也有光芒闪过:“大人们不是已经给了?送走了杨二老太爷和四老爷,我就能顺利掌家,这些足够了。”

“那接下来呢?你还想要什么?”王鹤春并没有因谢玉琰的坦诚惊讶。

谢玉琰嘴唇再次弯起:“永安坊和整个大名府。”

第36章 上当

换个情形,换个人说这句话,王鹤春都不会在意,因为这就是个玩笑。

眼前的谢家娘子,却不会让他有半点轻视之心。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不知来处,没有任何人能依靠的女子,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就将整个杨氏一族翻了天。

王鹤春再次仔细打量谢玉琰。

方才她说话时,声音清越,甚至因为她的年纪,音调中尚存几分轻软,语气却果断而笃定。那双眼睛格外明澈,就似阳光下泛着光亮的湖水,但目光越是平静、清澈,越是看不到隐藏在下面的半点情绪。

谢氏太不一般,就像他与贺檀说的那样,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世家女的风范,又与那些事事听从长辈和族中安排的世家女不一样。

一个女子从小被教敬顺卑屈,事夫之德。孝顺曲从,事父母公婆之德。夫婿、长辈、族长、朝廷法度,总有一个会让她们惧怕和牵绊,但她却好似没有。

她能在巡检衙门里为自己伸冤,也能将一干郎妇关起来,按她的心意,书写她们的供词。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将案子查清,她只是要寻个借口请衙署的人登门。

那些家规和法度,对她来说并非枷锁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这样的人有什么不敢去做?

“你要掌控永安坊和大名府的商贸?”王鹤春道,“杨氏只是个小商贾,何以见得用他们就能做到这一步?”

谢玉琰道:“两位查的案子足够大,波及的人足够多,到时候大名府必然被清洗,旧人走了,自然就要迎来新人,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就能在大名府立足。”

王鹤春目光微凝:“你怎么知晓,我们查的案子足够大?”

“在朝廷罢停和市,多设关卡之后,还能将青白盐这样的东西运出,”谢玉琰道,“靠的肯定不是商贾和商队。”

“就像杨家将货物送出大名府一样,没有守关将士通融,就算长出翅膀,也照样飞不出去。”

“所以朝廷才会在大名府设立巡检衙门,纠察的不止是寻常百姓,还有……朝廷官员和那些从中获利的商贾。”

她说起这些不带任何遮掩,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谈论到了朝廷政事。

王鹤春道:“那又凭什么是你?”

谢玉琰笑容更深了些,王鹤春不会想不明白,只是想要探探她的底细。

“因为我刚好与他们对立,”谢玉琰道,“那些私通官员,买卖私货的商贾,必然早就得了利益,要么是富甲一方,要么已经攀附上权贵。”

“而我被掠卖人加害差点因此丧命,本就给巡检衙门带来了清查坊间的借口。如今又为贺巡检查清走私番货,送去了证据。别看杨家只是不起眼的虾米,但顺藤摸瓜,定能拿住藏匿在下面的大鱼。”

“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他们会不会恨上我?”

王鹤春道:“你就不怕?”

谢玉琰摇头,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到一起,每次两人对视,谁都不会躲避开,而是清清楚楚地让彼此看到心中所想。当然仅限此时此刻的思量。

这举动也并不是坦诚,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去猜度。

谢玉琰道:“两位大人会帮我,再说,被盯上才好,不然如何钓鱼?现在,我就是两位大人立起的一面大旗。”

“那些商贾仗着有人撑腰在大名府为所欲为,害过的人不在少数,巡检衙门设立这么久,又有多少百姓前去诉冤?”

“想必不会很多。衙门若是事务繁忙,两位大人哪会这么快来到杨家?”

若是王鹤春养气功夫不够好,一定会在这时候被她气笑。这话往深了思量,何尝不是被嫌弃无能?

谢玉琰道:“可见百姓并不信任朝廷,更别提刚刚设立的巡检衙门。除非大人真的做出为民伸冤,对付那些商贾的举动。”

“我现在可不就是?”

嫌弃虾米不够好,就不要以她为饵。

这话外弦音,王鹤春怎么会听不出来:“你有这样的图谋,与那些谋利的商贾有何区别?”

谢玉琰笑道:“我既然要借力,又怎么会不明白,手中匕首到底有多锋锐?哪里能让利刃刺伤自己?”

“两位大人都是好官,好官就有自己的准则,只要我不作奸犯科,触犯大梁律法,必然不会有谋害、构陷之灾。无能之人才会想走捷径,想要站得足够高,就得经得起审视,这么快就有了把柄和瑕疵,必定走不远。”

“这一点,我与两位大人是同路的。”

王鹤春脑海中浮现出谢氏一身嫁衣,被带来他和贺檀面前说话时的情形,那会儿他就觉得谢氏多了些锋芒。

现在看来,那只怕是她最恭顺的时候。

如果眼前突然烧起一簇七彩的火焰,王鹤春会想看这火苗到底能烧多旺。而不是趁着它尚未成事,一脚踩灭。

这就是为何朝廷会有弹劾,说他貌似驯良。

话到这里也就不用继续了。

王鹤春现在需要谢氏做那面大旗,彻底将巡检衙门立起来。

王鹤春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玉琰开口:“我不记得身世,既然被谢家当做‘谢十娘’嫁入杨家,我就以谢氏为姓,取名玉琰。”

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却能说出那番话,连谎话都这样敷衍,但假以时日若是用着的时候,她必定能编出一段让人笃信的经历。

该问的都问了,王鹤春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玉琰道:“还有一桩事劳烦大人。”

……

贺檀在外面等了许久,总算耐不住性子,重新走回杨家堂屋,到了门口就听里面传来谢氏的声音。

“大人就当千金市马骨。”

话刚落下,王鹤春就推门而出。

贺檀等待片刻,不见任何人走出来,不过目光所及之处,却看到了一截裙裾,可见谢氏就在屋中。

两个人没有多言,径直走出杨家翻身上马。

“千金市马骨是什么意思?”贺檀问向王鹤春。

王鹤春随意地道:“有人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不能得……”

贺檀气急,鹤春明知晓他不是要问这个,他就算读书没鹤春好,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晓:“我是说,谢氏为何提及这个?”

王鹤春看向贺檀:“她就是马骨,你想要从更多人嘴中,得知那些人的罪行和证据,就得保谢氏安然无恙,如此才会有人敢到你面前诉冤。”

谢氏第一个公然对抗那些人,可见她相信巡检衙门,贺檀到底能不能保住谢氏,就要看贺檀和巡检衙门的本事了。

贺檀怔愣半晌才道:“你是说,她能想到这些?”

在杨家花厅里,他就对谢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掌家十分好奇,如今经王鹤春这样一说,他便更想探寻清楚。

“我们被谢氏算计了。”

不管是对付杨家,还是帮他们一把,实质上,他们和杨家都一样,都是她手中的棋子,现在她这步棋已然走成。

贺檀看向王鹤春:“你……王鹤春……还能被人算计?”

不过一琢磨,贺檀就笑起来,哪有整日算计别人,自己却不吃亏的道理?别的不说,光凭这一点,他就觉得谢氏有趣。

……

杨家。

谢玉琰依旧坐在堂屋里。

“将杨氏族人都唤来,”谢玉琰道,“杨氏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理应知晓一切。”

第37章 夺权

杨家一下子被带走许多人,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竟然也在其中。

那些没来祖宅的杨氏族人,正准备前去打听消息,就被知会,各家要派人去族里,族长有话要与大家说。

族人们忐忑不安地踏入永安坊,总觉得坊中人看他们的目光都格外奇怪。

“怎么了?”

“你不知晓?二老太爷听说巡检衙门的人登门,便将坊中各家老者请了过去,想要用老者的脸面,将巡检衙门逼出杨家。”

“那位贺巡检如何吃这一套,当即将那些老者一并带走了,还向各家都派去了隶卒,说是要连夜查验家中账目……”

“你说说,这不是天降横祸吗?”

“闹成这样,谁能不怨恨咱们杨家?老太爷着实不该如此。”

“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这次的事可不小,掌管车马、杂物库的,还有那些平日与二老太爷、四老爷亲近的族人也都被带走了。”

族人话音刚落,就听到祖宅里传来哭声。

“这可如何是好?我家里三郎都是跟着族中做事的?怎么就被带去了衙门?”

听到喊叫,杨氏族人加快脚步,想要看看究竟。

这种事肯定少不了,任谁被抓了,都得寻杨氏族中要个说法。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一个郎妇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喊个不停,旁边站着的几个郎妇也跃跃欲试。

正在闹着,几个人从内院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于妈妈,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郎妇和粗使的婆子。

痛哭的郎妇见状,忙在地上爬几步,扑到于妈妈面前:“二娘子呢?我要见二娘子。”

于妈妈却没有回应的意思:“大娘子让我给你们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