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100章

  这钟粹宫她就不去了,省得老妖婆关起来门来发作她。

  三福晋能躲,四福晋就躲不了了,仔细将宁寿宫里发生的事情转述过后,德妃半响都没出声。

  她在宫里是小心谨慎惯了的,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呼吸都要放轻几分,当年联手把佟贵妃在管理宫权的位置上压下去,那也是暗地里使劲儿,不会像这些皇子福晋一样明着来,这上折子也好,当面求情谏言也罢,这都不应该是女眷该做的,倒更像是那些朝臣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可问题是在安置废太子的事情上,哪个朝臣吭声了,都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谁不躲着。

  这些个皇子福晋,心里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德妃看了眼自家儿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这个还不算胆子最大的那一拨,没在最后也跟着出声求情。

  七福晋很怕吓着自家婆婆,没敢细说宁寿宫里的事儿,只说她们给二嫂和侄子侄女们求情换个地方关着,皇上也答应了。

  八福晋也跟良嫔简要概括了一番——大嫂想把二嫂接出来,拉着我们求情,太后也帮着求了情,现在皇上答应把毓庆宫的家眷都放到城郊的园子里圈着了。

  皇上虽然答应了,但应该也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如今对张氏没有惩戒,不代表将来没有,她甚至觉得这个将来不会太远、

  其他娘娘都是领一个回去,宜妃是领三个,她的辇车甚至都装不下四个人,所以除她外谁都甭坐了,腿着吧。

  等到了翊坤宫,宫人将热茶端上来,宜妃和儿媳们人手一杯捧在手里的时候,这才抬了抬下巴道:“都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儿。”

  皇上一早就已经给太后请过安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太后将皇上请到宁寿宫去。

  五福晋缩了缩脑袋没吭声,十福晋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九福晋喝了口热茶后才开口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带着她的猜测也没瞒着婆婆,今日那折子表面看是她们妯娌你一句我一句琢磨出来的,实际上是人家兄弟拼凑出来的。

  “原来如此。”

  宜妃神情自然,不见紧张,福晋们也就都跟着放松下来,论对皇上的了解,她们这几个儿媳自然比不过娘娘了。

  “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九福晋小心问道,她在宁寿宫时都没敢抬头看皇上脸色,但皇上明明知道她们这些人大都不懂蒙语,最后走的时候却只用蒙语交代了一句,可见还是生气了。

  宜妃摆了摆手,道:“皇上仁慈大度,不会跟你们计较的。”

  皇上不会跟儿媳计较,有气那也是去找儿子撒,更何况这事儿皇子们背后也都是参与了的,老子教训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正好也给老九紧紧皮子,这臭小子近来跟着老八上蹿下跳,废太子倒了,倒显着他了。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福晋都长出了一口气,尤其是九福晋,她是既怕顶在前面的大嫂首当其冲,又怕十弟妹因为跟她共进退在这事儿上遭罚,迄今为止,她们这些皇子福晋还没被皇上罚过,真要是来一遭,那可真是出大名了。

  既然没事,几位福晋便要告退,想着出宫后捎个口信给爷,至少得让爷知道个大概,这会儿千万别往御前凑。

  巧了,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淑娴在延禧宫也没有待太久便出了宫,不等回府,出了宫门便让人给王爷传信,不过还是传晚了,人到宗人府的时候,直亲王早就被叫到乾清宫去了。

  宁寿宫去了多少皇子福晋,乾清宫便传了多少皇子。

  本着‘不白跑一趟’的打算,直亲王没空着手来,他是带了公务的,之前跟皇阿玛说宗人府人员冗杂,他这两日看了人员名单,深觉需要裁减一部分下来,但这些人总要有个去处,他想先将这个去处办下来。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

  直亲王看了眼弟弟们,这才问道:“还有旁人吗?”

  “万岁爷只传了您一人。”

  直亲王颔首起身,有可能是皇阿玛这回打算挨个见儿子们,但也有可能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待遇不一样,毕竟上折子这事儿是他福晋张罗的,昨儿晚上他甚至还帮福晋写了折子,皇阿玛该不会以为这是他的意思吧……就当是他的吧。

  一进门,直亲王先跪下来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康熙这回没折腾儿子罚跪,让人起来,还赐了座。

  见皇阿玛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直亲王只能接着反省自己:“儿子不在京城这些年,二弟妹没少帮衬府里,几个女儿出嫁,二弟妹也都尽心尽力,儿子想着老二都这样了,二弟妹去公主所也没什么妨碍,总归都是一家人,所以才想着求情,三格格更是儿子的侄女,小姑娘家家的,在京城也待不了几年,能松快便松快些。”

  康熙居然觉得保清这话说得还挺真心,不是为了张氏,而是保清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也对,保清不是色令智昏之人,这些年府里虽然没进过人,但张氏始终没有生养,没为张氏破例。

  如此,倒显得他这个做阿玛做玛法的人狠心了。

  “你念着她们是一家人,那……老二呢。”

  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是怎么咒骂他这个皇阿玛的,保清没听见吗,不在意吗。

  “儿子不敢欺瞒皇阿玛,儿子对老二有恨也有怨,儿子还怕他,怕他将来会报复儿子,报复儿子的家人,本来他被关起来,被废除太子之位,儿子应该高兴的,但是儿子看着他在牢里那般模样,又高兴不起来。”一方面是后怕,一方面又是兔死狐悲,冲淡了高兴的情绪,“老二有些像儿子在民间见过几个病人。”

  “病人?”

  “对,言语无状,神志不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与其说是病人,不如说是疯子,在民间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他之前就见过一个到河道上讨酒喝的醉汉,说话颠三倒四,据同村的人讲,这人早先没疯的时候,是个在乡邻之间名声很不错的汉子,后来受了刺激,人疯了,便什么活儿也不干,整日里跟着讨酒喝。

  老二要是清醒,肯定不会说那些咒骂皇阿玛的话,便是不为自己,还不为毓庆宫里的家眷想想吗。

  “你觉得他是病了?”康熙只觉好笑,一个人病没病,太医院还诊不出来吗,保清这些年干的是治水的活儿,不是跟人看病去了。

  “儿子看他不像是没得病的好人。”

  如果找一个不认识的人去见老二,也不会觉得老二是正常人。

  直亲王不是为废太子开脱,他俩没这样的交情,只是不欺瞒皇阿玛说实话而已,老二如今的样子真有点像疯子。

  康熙皱了皱眉头,废太子狂悖,废太子不孝,废太子忤逆……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保清告诉他废太子是病了!

  “他……”堂堂一国储君还能疯了不成,做过大清储君的人怎么能是疯子。“朕看他是在装疯卖傻,希冀朕会饶了他。”

  直亲王心里一万个不想替老二说话,但这会儿不替老二解释解释,只怕皇阿玛这气头第一个收拾的就得是近在咫尺的他,再说,甭管老二真疯假疯,当太子的时候,都没玩过皇阿玛,更何况现在已经被废被关起来了,皇阿玛要是不放心,严密监控就是了,何必迁怒旁人呢。

  “以儿子对老二的了解,他那性子,不至于如此。”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不是精神崩溃到一定的程度,不会做如此失态的事情,若老二是清醒的,装疯卖傻恐怕比杀了老二还难受。

  康熙却是摇了摇头,“你久不在京城,不知道废太子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子了,人是会变的。”

  “但皇阿玛还是皇阿玛,儿子记得您之前一直教我们兄友弟恭。”直亲王干脆蹲下来,仰头看着皇阿玛,就像小时候一样,“老二做错了事情,受罚那是他应该的,但二弟妹和那些侄子侄女都是咱们家里人,儿子不怕别的,只怕皇阿玛将来会后悔。”

  康熙右手放在长子光秃秃的额头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他的手上虽然还没有像许多老人一样出现褐色的斑点,但也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这一切都说明他不年轻了,他老了,老到保成做太子都做得不耐烦了,恨不得他死,老到下面的儿子们蠢蠢欲动,希冀登上储位,登上大位。

  康熙不能确定保清此刻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他想相信是真的,但又不敢信是真的,天家能有真正的父子吗,保清曾经也是野心勃勃,此刻会不动心吗。

  “那便依你们,三格格还有废太子剩下其他的女儿,适龄者皆可接到公主所。”至于废太子妃,“瓜尔佳氏在园子里可享有皇子福晋的份例和待遇。”

  换言之,还是被圈着,只是待遇升上去了,不然一个已经废掉的太子妃,哪怕名义上依旧是皇子福晋,内务府也不会再提供相应的待遇了。

第九十九章

  直亲王没有代谁谢恩, 转而跟皇上说起宗人府之事,宗人府人员冗杂,他想精简一部人出来放到宗学里去, 这也意味着他要对京城的两处宗学进行整改。

  “宗学设立已经有几十年了, 比上书房还早,不能轻动。”

  至少也要弄个章程出来,红口白牙的就说要整改宗学, 还不说怎么整改,亲阿玛也不能同意。

  “儿子还没想好具体要如何整改,只是这两日突击到访宗学,发现里面学风很有问题。”直亲王皱了皱眉头, 先生管得松,学生就更是松散了, 课上睡觉的、看闲书的、聊天的都有, 甚至还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学生干脆就没到,“儿子想整改,但皇阿玛您也知道,儿子只在上书房待过,不了解外面的私塾书院, 而上书房……上书房的强度可能不太适合宗学。”

  宗室子弟和皇子还不一样,不说别的, 两边光领的俸禄就不一样, 将来要承担的责任也不一样,若是把上书房的制度强行推到宗学就太不合适了,皇阿玛也不会答应,但是宗学也不能再如此颓靡下去了。

  康熙嗯了一声。

  直亲王接着往下说:“所以在确定如何整改之前儿子想管您借个人。”

  “借谁?”

  李光地?大学士李光地,父子一门三进士, 长子幼子皆是举人,绝对称得上是教子有方了。

  陈延敬?多次值讲经筵,学问颇深。

  马齐?富察家这些年人才辈出,马齐作为富察家目前的大家长显然很会教育后辈。

  ……

  康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个朝中大臣的名字,且无一不是重臣,不管保清选谁都很合理,但他没想到会从长子口中听到一个小儿的名字,哪怕这小儿是保清的独子。

  “弘昱?”

  康熙都笑了,这是请假不成,给弘昱换个地方休息?还是父子想多相处些时间?他对长子的这些小心思真的是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哄孩子呢。

  宗学早就已经不是建立之初的宗学了,各家王府贝勒府贝子府的世子,要么得了恩典进宫读书,要么就是在府里聘了先生读书,送进宗学的要么是不具备继承权不受宠的庶子,要么就是分出来的旁支,要不然就是已经落魄的黄带子和红带子。

  康熙相信保清把宝贝儿子放到宗学去不是为了收揽人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更才觉得此举荒谬。

  弘昱不小了,又是独子,本来就有些娇气,不像能挑起重担的样子,再如此宠溺下去,等到下一代,直亲王府就成样子货了。

  “古话说‘慈母多败儿’,朕看,这慈父更要不得!”

  直亲王腆着笑脸,有些小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儿子也知道弘昱少些巴图鲁的气概,所以儿子才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教一教。而且儿子把弘昱放到宗学,一来可以更深入的了解宗学,二来等到具体整改的时候也能更好的把握方向,宗室见儿子的世子也在里面读书,对整改宗学的抵触也会更少。”

  眼下气氛正好,直亲王期期艾艾,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道了出来:“三来,儿子是您的长子,额娘是贵妃,儿子早年也并不安分,将来不管哪个弟弟做太子,看儿子可能都会觉得不够放心,弘昱只是儿子的世子,将来运气好了是亲王,运气差点便是郡王,他不需要那么精明强干。”

  直亲王对弘昱的期望跟对自己的期望是不一样的,对自己,希望能够青史留名,能不辜负多年所学,能对得起自己领到的俸禄和拥有的权利,但对弘昱,他只希望这孩子将来不要成为一个鱼肉百姓、横行霸道、遗臭万年的荒唐王爷,至于为朝廷做多少事,能担多大的担子,他便不强求了。

  在这点上他跟皇阿玛不一样,皇阿玛教养他们这些皇子是费了心血的,不管是在上书房,还是入朝参政之后,皇阿玛对他们皆是悉心栽培,期盼他们能够有一番作为。

  直亲王既觉得皇阿玛能明白他,又认为皇阿玛大概是不能理解他的,所以尽管坚持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但此时此刻还是很心虚的,不管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臣子,他都不应该让弘昱未来只做个米虫,白拿朝廷的俸禄,在祖辈的功劳簿上躺一辈子。

  康熙两侧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弘昱是不需要那么精明强干,但问题是这孩子本身就已经过于懒散不争了,就像是一棵小树,它已经长歪了,种树的人最应该做的是将小树修正,让它不那么歪,而不是接着往歪的方向修,让小树越长越歪。

  养孩子就不是这么个养法。

  康熙头疼,康熙叹气,康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的瞥一眼快四十岁的好大儿,都已经是做郭罗玛法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他这把年纪难道还要教儿子怎么养孙子不成。

  “皇阿玛。”直亲王老老实实跪着,“以前儿子在上书房读书时,您有几年甚至日日都要过去,自儿子被接回宫中一直到在上书房结业,可以说您是陪着儿子长大的,但儿子这些年陪弘昱的时间就太少了,再过几年等他成了婚,长大了,儿子便是想陪他,他怕是也抽不出时间了。”

  康熙:“……”保清怎么就英雄气短成这样!

  三十多岁快四十岁,明明就是该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哪有这么黏黏糊糊整天琢磨着怎么陪儿子的,请假不成,又把主意打到了宗学上,皇子皇孙历来都是在上书房读书,哪有去宗学的。

  民间有句老话说‘独子难教’,从前他还不以为意,但现在看保清,他倒是有几分明白了,独子过于娇惯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保清当儿子时都没这么眼巴巴的哄过阿玛。

  “朕记得弘昱是三十五年生人,过了年该十五了吧。”

  虚两岁都十六了,也是时候定下婚事了。

  康熙之前就跟长子提过再生的事儿,他堂堂一个帝王,催生有一回就够了,实在不想再来第二回,但弘昱眼看也要成人,早些订了婚事,最好是早点生子,有了孙辈,保清应该就不会再拿弘昱当个孩子了。

  直亲王不明所以,应了句是。

  “既然你想父子之间多相处,那朕便允了你,从即日起,弘昱可以去宗学入学,但朕可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把他召进宫里和上书房的学生们一道考核的,若是情况还不如在上书房时,那就让他回来。”

  想去宗学,可以,但功课不能落下。

  他虽然还说不准什么时候考,但肯定不会只考一次,去上书房考校时,定是不会落下弘昱的,保清若是想弘昱一直在宗学,那名次就只能进不能退,退一次都不行。

  没等直亲王谢恩,康熙便接着道:“回去告诉张氏,该管的管,弘昱都多大了,身边也该有伺候的人了,让她先挑着。”

  康熙不知道弘昱出没出精,但是知晓这孩子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那大高个子估摸着应该也快了,弘皙才比弘昱大两岁,去年还是前年就已经有近身伺候的宫女了。

  直亲王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来,让三爷等得心焦,皇阿玛分别召见,按道理大哥出来以后就该是他了,大哥在里面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担心,这段时间他对见皇阿玛这种事情已经发怵了,更别说还是单独见皇阿玛。

  “皇阿玛叫我?”

  三爷一把抓住大哥的袖子,冲着对方挤眉弄眼式的询问:皇阿玛心情如何,皇阿玛训人了没有,是不是为了皇子福晋们联名上折子的事……

  直亲王安抚似的拍了拍三弟的手,去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