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12章

  明明他那时候忙的脚不沾地,见孩子的时间很少很少,少到他现在其实都想不起来四个女儿还是婴儿时的模样。

  但在四个女儿五岁前,他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抱一抱孩子,就像是补偿一样。

  他在宫外长到六岁才回宫,在那之前印象里从没有见过阿玛,也没有见过额娘。

  回宫后直接住到阿哥所,那时候弟弟们都还小,阿哥所里面只住了他一个。

  他也是回宫后才知道,太子一直住在皇阿玛的乾清宫里,被皇阿玛抱着哄都是寻常事,听说皇阿玛还亲自给太子换过尿布。

  再后来,八弟出生了,满月就被抱到额娘身边,一直长到六岁,彼时良嫔还是良贵人,就住在延禧宫的后殿。

  尚书房的功课紧,一年到头加起来也就四五天的假期,他回延禧宫的次数并不多,有好几次他去给额娘请安,都正好碰到额娘和良贵人在哄八弟翻身、走路、吃东西。

  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是皇阿玛定的,额娘说了也不算。

  他只是在有了大格格之后,才突然想起这些他以为自己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然后把自己没有的补偿给孩子。

  弘昱抱起来轻飘飘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又是个极乖巧的性子,听袁嬷嬷说,这小子打生下来后就很少哭,不像他,小时候被抱着晃着都要哼哼唧唧的哭鼻子。

  “嬷嬷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儿就搬过来,你和大阿哥一起搬,往后大阿哥玩什么学什么,都听福晋的。”

  日常的饮食起居还是要袁嬷嬷负责,福晋心肠不坏,但既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性子又太跳脱了,还没有大格格稳重。

  淑娴在一旁补充道:“除了嬷嬷,大阿哥身边常用的人也都搬到正院来。”

  反正院子够大,大阿哥身边的人又是通过重重筛选才定下来的,足够清白可信,总好过她这边重新再安排人。

  至于亲自照顾大阿哥,还是算了吧,她远不如这些内务府出身的保姆嬷嬷乳母嬷嬷们专业。

  还是让她带着格格阿哥们沉浸式过家家吧,先给大阿哥布置房间。

  淑娴拉了几个格格一块,大阿哥也被直郡王抱着一同跟上,从床单被褥的颜色花纹,到百宝架上的摆件,再到用来熏香的水果品种,都是几个人商量着来。

  “阿弟,把这张小方桌换成大圆桌好不好?我们来陪你玩的时候,可以围着大圆桌坐一圈。”三格格兴冲冲地指着外间的小方桌道。

  弘昱缓慢的点了点头。

  “房间里还要摆上花,阿弟放荷花好不好?”

  “好。”

  弘昱就没有不答应的,大姐姐提议用绿色的床帐,他说好,二姐姐说用橘子做熏香最好闻,他点头,四姐姐说要搬来跟他同住,他也答应。

  淑娴也不知道两岁多的小娃娃能听懂多少话,但这孩子实在太乖了,便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小手。

  弘昱扭过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捏他手的人。

  “好小一只。”淑娴小声感慨着,“太可爱了。”

  直郡王:“……”

  气氛正好,孩子们又都在,他实在不想训斥福晋,可听听福晋嘴巴里吐出来都是些什么话,爷的儿子论只吗,又不是小猫小狗。

  小娃娃乖乖巧巧,不哭也不闹,还特别好哄,稍微做个鬼脸,就能被逗得笑起来。

  淑娴正美着呢,丝毫没注意到直郡王瞪向她的眼神,以至于晚上被教育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臣妾什么时候口无遮拦了,臣妾在宫里都没说几句话。”

  便是妯娌闲谈的时候,她也有注意分寸,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当然,午膳那会儿,她跟直郡王说的是有点儿多,也有点出格了,但那时候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她的声量又不高,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的。

  就她们俩这种几乎已经被绑死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都没直接开口劝说王爷别争皇位了,还不够谨言慎行吗。

  “爷没说在宫里的时候,爷说的是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话要得体,用词要文雅,不要随意用词。”

  “比如说?”淑娴还是没能想起来。

  “比如说,孩子就不能论‘只’。”直郡王捏着鼻子道,“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爷也曾伴驾去过南边,那里比北边文气更盛,各种各样的民间规矩更多,未出阁的女子甚至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爷看福晋倒有些怀疑当年见闻是梦一场了。”

  福晋的阿玛张浩尚虽是武将,但只是地方上的绿营兵,没打过仗,而论练兵,普遍来看,八旗兵是要胜于绿营兵的,而在绿营兵中,驻守京师的绿营兵又要胜于地方上的绿营兵,地方上的绿营兵也分两部分,边境沿海的绿营兵要略胜于其他地方。

  张浩尚是徐州镇总兵官,而徐州只是江苏省下辖六镇之一,地处内陆,并不沿海。

  徐州镇绿营兵的实力有多垫底,他老丈人张浩尚这个武将的水分就有多大。

  一个没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普通将领,总不能比那些驰骋沙场的名将更不拘一格吧,三弟妹、四弟妹都出自武将世家,其阿玛皆战功累累,却也不曾有过规矩不好、性子跳脱的传言,他这些年听到的都是美名。

  皇子福晋中唯一被诟病的大概只有八弟妹了,他都不止一次的听说过八福晋嚣张跋扈的传言。

  万不想,日后被诟病的皇子福晋里再多一个直郡王福晋。

  八弟妹虽然姓郭络罗,但却是在安郡王府长大的,那一支的宗室确实是战功赫赫,杖节把钺,安亲王岳乐称得上是真正的大将军王,岳乐有二十子,岳乐死后,儿子们当中光郡王爵位的就有三个。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还早早就被定为皇子福晋,也难怪八福晋会养成跋扈嚣张的性子。

  可张家只是汉军旗的中等人家,福晋又长在礼教森严的江南,他实在很不能理解,张浩尚夫妇为何会如此教养女儿,就不担心日后给家里惹祸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大抵也是受到福晋的影响。

  他虽封号为‘直’,这个字有公正、正直之意,也有坦率之意,他私以为皇阿玛为他定这个封号取的是后者。

  但论坦率,他自叹弗如,不及福晋远矣。

  淑娴一如既往的坦率,道:“王爷也知道,往上数三代,臣妾家里都没出过一位能臣干吏,亦无显赫之亲,臣妾阿玛也只是个手下只有两千人的武官。

  臣妾呢,一没有才名,二没有绝世之姿,三性子也不算讨喜,臣妾全家都没有想过能跟皇家结亲,甚至连宗室都没想过,都以为选秀只是一轮游,然后便自行婚嫁,也嫁不进权贵之家。”

  她们都没想过能进复选,更不要说被指婚了。

  直郡王手撑着额头,忍俊不禁,合着福晋和张家都这么没志气,选秀想的都是一轮游。

  “福晋也不必如此自谦,张大人近十年的考评都是一等,可见他为官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是个好官,福晋也……非庸人。”

  虽不貌美,性子又跳脱,甚至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但胜在心善,人又直爽到有些傻里傻气。

  和这样的人相处,都不用费脑子。

  至于张浩尚张大人的考评,的确连续三次都是一等,他亲自去吏部看到的。

  朝廷对外地官员的考核被称为大计,每三年一次,从守、政、才、年四个方面进行考核。

  张浩尚接连三次的考评结果都是——守清、政勤、才长、青壮。

  若是朝中有人,早该升了。

  若是八旗兵,也该升了。

  若是文官而非武官,位置也早就往上挪了。

  但在绿营体系当中做武官,朝中又无人,总兵官到提督这一步就难迈了,青壮年时期迈不过去,以后年龄增长,便难以再被评为一等,就更没可能升提督了。

  淑娴这些年可算是听到有贵人说句公道话了,阿玛在总兵官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四任了,为官勤勉,手下士兵亦是训练有素,奈何上头无人赏识,次次一等,也挪不了窝。

  早先,她还是盼望着阿玛升官的,勤勉能干,又熬了那么多年的资历,早该升了,凭什么不升。

  但自打她被指婚给直郡王之后,反倒庆幸阿玛只是个徐州镇的总兵官了,远离京城,手下又没多少兵,夺嫡这种大事卷不到阿玛身上来,就算日后直郡王被革爵圈禁,阿玛应该也不会被直郡王的政敌放在眼里。

  “臣妾代阿玛谢爷,听见您这样的评价,我想阿玛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阿玛常用‘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来勉励自己,但世间不如意之事八九十,从前阿玛是无人赏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却是个注定夺嫡失败的皇子。

  直郡王此刻却是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自己岳丈,如果是个提不起来的阿斗也就算了,次次考评一等的武官,勤勉总是有的,有机会还是要帮一帮。

  这本是应有之义,就不必告知福晋了,官场上的事情,说了福晋也未必明白。

  

第十四章

  翌日,天还未大亮,直郡王便如往常一样在睡梦中醒来。

  习惯性的起身,还未从床榻上下来,看到一旁酣睡着的福晋,方才想起,昨天下午他已经写了请假的折子,而且已经递上去了

  如福晋所说,他在折子上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如果皇阿玛应允的话,整个夏季最炎热的一个月,他都将在府里悠闲度过。

  已经坐起来的直郡王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觉,奈何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能穿衣起床,迎着朝霞,去演武场活动拳脚。

  另一边,淑娴在睡梦中被叫醒。

  “几时了?”

  “卯正。”山竹回答道。

  才早上六点,淑娴迷迷瞪瞪睁开眼,往身侧看了看,王爷已经不在了。

  “王爷昨天不是已经向朝廷告假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折腾得她也要早起。

  而且王爷昨日自己也说了,最近这几日不算在他要请的假期里,皇子大婚都会有三天的婚假,直到三朝回门之后,才回朝继续当差的。

  今儿才是大婚的第二日,也就是说,即便皇上没有同意王爷的请假折子,也不妨碍王爷今天和明天在家休息。

  “不是王爷。”山竹轻声解释道,“王爷大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去了前院,并未惊动福晋,是格格们来给您请安了。”

  格格们?哪个格格们?是姐妹,还是女儿?

  反正都是自己人。

  “拿件薄纱袍来。”

  这么热的天,能少穿就少穿些,既是见自家人,便不必像昨日进宫时那样穿的层层叠叠了,不必穿花盆底,不必戴旗头,简单梳妆即可。

  “福晋这样穿戴会不会太素了?”赵嬷嬷迟疑着问道。

  青色的实地纱长袍,上面没有一丝花纹,颜色也偏沉重老气。

  头发只用两根木簪子固定,再无旁的发饰,耳饰和镯子、项圈更是一样都没有。

  脸上涂了面脂,描了眉毛,点了口脂,可胭脂水粉呢,而且那口脂的颜色未免也太淡了些,说红不红,说粉不粉的,涂在唇上不甚明显。

  她年纪大了,不了解年轻人的喜好,前些年又陪夫人一直待在徐州,不知京城现在时兴什么。

  难道这便是京城如今年轻人喜欢的打扮?如此的素净甚至寒酸。

  “不是见外人,所以我让她们帮我收拾得家常些。”淑娴解释道。

  赵嬷嬷面带凝重的点了点头,福晋……从前竟不知福晋是这样天真的性子,怎么还把妾室当自家人了,嫡福晋最应该提防的便是这样的‘自家人’。

  而且她方才去收拾床铺,今日的床铺和昨日一样干净,新婚之夜还能说是王爷醉得不省人事,那昨晚呢,昨晚王爷可是滴酒未沾。

  但她看福晋并没有愁苦担忧之色,而王爷如果真的厌弃福晋,那昨晚又何必留宿正院呢,还命人将大阿哥抱到正院给福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