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福晋压根就没让膳房准备爷的份,也没打算让人去请爷过来,自从王爷的孝敬银子交上去之后,她们已经好几日没碰面了。
三福晋现在是巴不得离爷远点儿,她拿惠贵妃刺激婆婆的时候心里是挺痛快的,但也不是不怕婆婆告状,不是不怕爷秋后算账,所以最近都不太想见到爷。
另一方面,给皇上的孝敬银子不是就给一回,听爷的意思,孝敬银子似乎要成为常例,年年给,今年的是孝敬完了,还有明年有后年呢,爷最好是一直跟她冷着点,免得将来缺孝敬银子了跟她开口,这世上没有掏儿媳嫁妆孝敬公公的道理吧,她手里的银子要么是嫁妆,要么就是用嫁妆赚来的,都不适合孝敬皇上。
她没去请人,没给人备膳,连正院的门锁都早早地落了,爷却是不请而来。
“爷听说你今日去隔壁了,见到惠贵妃了,都说什么了?”
当着爷的面,三福晋还是收敛的,没有一口一个‘惠额娘’的叫着,而是随意的称呼。
“惠贵妃今日省亲,会在直亲王府住段时间,不过具体住多久,好像还没定下来,臣妾觉得可能是惠贵妃自己也不知道。”
妃嫔省亲能在宫外住多久本来也只能是皇上说了算,皇上如果没说,惠贵妃自己也不可能拿主意。
“惠贵妃住的地方你见了没有?准备的怎么样?”
仓促吗?
还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福晋抓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爷问这么细,是也想接荣妃来府里省亲吗。
只要一想到婆婆来府里,还要住上一段时间,三福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臣妾只去了一处,惠贵妃刚来,臣妾怕扰了贵妃娘娘休息,所以便没有逛另外那两处。”
“两处?”
三福晋缓缓点了点头,道:“怕惠贵妃不习惯,大哥大嫂便给惠贵妃准备了三处院子,臣妾今日见到的只是其中一处,瞧着也是特意改建过的,面积甚大是由两座院子改成了一座。
臣妾当时也没怎么留心,不过门窗上都镶了玻璃,听说这样不光白天的时候屋里更透亮,还比寻常窗户更暖和。
家具应该是一水的紫檀木,臣妾还在多宝阁上看到了一件翡翠白菜,那个头,那色泽,那工艺,啧啧啧,真是绝了,肯定是大哥大嫂花大价钱大功夫淘换过来给贵妃娘娘看新鲜的。
还有随意摆在桌上的宝石盆栽,都是红宝石啊……”
三福晋太了解爷此时的软肋是什么了,所以惠贵妃住的那处院子,七分精致被她说成了十分,六分贵气被说成十二分,五分的华丽照着十五分去说。
反正她也不怕爷去看,惠贵妃未必还在那处院子里见爷,就算是让爷看到了她所说的那处院子,她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当初看到的就是她所描述的那个样子,还不兴人家改了,皇上尚俭,惠贵妃就不能尚俭吗。
总而言之,惠贵妃被接到直亲王府省亲,不光有三处院子,每一处院子的造价都是无比昂贵的,是爷出不起的价钱,所以爷就甭想着接娘娘回来省亲了。
人家是亲王府,她们也是亲王府,人家是贵妃,婆婆也才只差了一等,要是两边接待的规格差太远,爷脸上挂得住吗。
三爷其实还没想到接额娘省亲这一茬,他之所以问的这么细,其实是想知道大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省亲的,什么时候跟皇阿玛提这事儿的,照福晋这么说,大哥不能在太子被废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接惠贵妃省亲了吧?
不能吧,那时候整个京城都风声鹤唳的,大哥敢跟皇阿玛提这事儿吗,当初大冷天被晾在西暖阁门外的又不止他一个,大哥也没能幸免,受冻的大哥的份,‘罚’跪也没少了大哥,可见大哥在皇阿玛那里的面子没比他们大多少。
还是说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有钱便不用太长时间也能造出这样的三处院子来?
大哥大嫂都孝敬皇阿玛那么多银子了,居然还如此阔绰,天下的银钱都让会经商的赚去了。
三爷在心中感慨过后,没有继续纠结惠贵妃住的院子,接着问道:“那她们有没有提到和嫔封妃之事?”
“和嫔封妃了?”三福晋手里的筷子都握不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今日吗?不是说那位置是留给……八爷生母的吗?”
三爷来了用膳的兴致,吩咐人给他添了副筷子,边吃边道:“谁说那位置是留给良嫔的了,皇阿玛要想封良嫔为妃早封了,还用得着等十多年吗。”
这就是老八的命,不管外面怎么鼓噪,皇阿玛不想封就不会封,宁可封一个年纪轻轻的和嫔,也不愿意封生了老八的良嫔。
老八想母以子贵,再子以母贵,下辈子吧。
三福晋拿起自己的筷子又放下,恍恍惚惚惚的问道:“和嫔无子也能封妃?”
这怎么跟爷当初请封田氏为侧福晋的时候一样,田氏当年亦是无子,爷那会儿也年轻,也是因为考虑到毓庆宫的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所以才会请封无子的田氏,事后,爷也不止一次的跟她说过后悔。
皇上在后宫素来公正讲规矩,怎么会册封和嫔呢。
三爷嚼着羊排上的软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等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才回答福晋的疑问:“谁知道老大是怎么劝的,他在乾清宫待了一上午,还陪着皇阿玛见了不少朝臣,然后就有了这样一道封妃的圣旨。”
比起老大是怎么劝的皇阿玛,他更好奇昨日那奏本的内容,上头到底写了什么,与他无关,却跟老大、老四、老八三个人都有关系,还让老大和老八撕破了脸,直接掘了老八想成为四妃之子的念想。
“她们有聊到这事儿吗?”
三福晋摇头,她都是现在才知道和嫔之事,原来直亲王这么厉害的吗,竟然能够左右妃位的人选。
三爷有些遗憾,他还以为福晋这样三番两次的往延禧宫凑,惠贵妃就是为了笼络人,也会刻意说些隐秘之事给福晋,合着什么都没提。
吃饱喝足,三爷点评道:“福晋还是少弄这些荤菜,大晚上的吃羊排酱鸭,不好消化不说,也容易长胖。”
宫宴上都是萝卜白菜,他在前院也只吃两菜一汤,福晋倒好,晚膳光硬菜就两道。
三福晋看着爷面前碟子里被啃过的羊骨头跟鸭骨头,深吸了一口气,道:“爷说的是,臣妾也打算晚膳后就去院子里散步消食的,不能陪爷了。”
所以就别在正院呆着了,愿意上哪上哪儿去。
三爷吃了晚膳,还想早膳,继给了皇阿玛孝敬银子之后,他又还了户部的欠银,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穷过,偏偏许多地方的花销还不能俭省。
本着‘能省一顿是一顿、 能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的想法,三爷假装没听出福晋的言外之意,他都没追究福晋对额娘的不恭敬,福晋就别再跟他计较孝敬银子的事儿了。
“福晋想散步就去散步,爷去洗漱了,等会儿就睡,不等福晋了。”
三爷确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早早的就上了床,只是一直到身侧的福晋呼吸变得绵长起来,他都没睡着,满脑子全是他没见过的那本奏本。
看过那奏本的四爷一个人在前院独眠,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如果大哥昨天晚上没有来找过他,那今日即便和嫔封妃,他也可以稳稳的坐在一旁看着,不必像现在这般焦虑。
问题就在于大哥昨晚找过他,今儿就出了和嫔封妃的事,而大哥昨天晚上是一丁点都没跟他透露过鼓动皇阿玛封和嫔为妃的意思,对八弟的不满倒是溢于言表。
四爷不光在脑子里琢磨大哥的想法,也有琢磨八弟对他的看法,毕竟在大哥昨日来过这一趟之后,他已经不可避免的搅和在其中了,哪怕他无意参与。
除了大哥和八弟,四爷其实今晚更多的时间是在琢磨皇阿玛,皇阿玛册封和嫔为妃的时候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系列的后果,没人能逼着皇阿玛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大哥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皇阿玛能册封和嫔为妃,要么是大哥摸准了皇阿玛的脉,要么就是……一切都在皇阿玛的意料当中,大哥不过是做了皇阿玛想让大哥做的事。
皇阿玛这是不属意老八?
正月还没有过去,依旧是寒冬时节,四爷躺在榻上却觉得燥热,掀了身上的被子犹觉不够,干脆起身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气灌进来,整个人直接打了个哆嗦。
*
五爷这辈子跟亲儿子都没有同榻而眠过,今儿却被二十多快三十岁的亲弟弟给赖上了,非要跟他睡同一张床不可。
这要是儿子,五爷指定不会答应下来,还会训上几句,动手也说不定。
但儿子们年纪还小,弟弟却已经到了打不得的年纪,再说老九素来是属狗脸的,他年少时被老九气急了都没动过手,大了就更不可能动手了,话说了多点,这位都能给他撂脸子,还动手。
睡一张床也就罢了,还非要睡一头。
他都不知道老九今儿犯的到底是什么病。
吓着了?吓得一个人睡觉都不敢了?跟旁人怕丢人,所以跑到他这个同胞哥哥府里找安慰?
老九要是能再小上十岁,他都没这么嫌弃,这么大的人了,再黏哥哥有点让人笑话了。
五爷半是嫌弃半是好笑的钻了被窝,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之前,还不忘臊了老九一句:“还用不用哄你睡?我唱个《杨树叶儿》?”
杨树叶儿,哗啦啦啦啦,小孩睡觉找他妈……
三岁小孩都不用乳母唱这歌谣哄着睡觉了。
九爷忍不住踹了五哥一脚,就这张破嘴,私底下还不知道说过皇阿玛什么坏话呢,他能不提醒吗,他敢不提醒吗。
“我有正经事儿要说。”九爷压低声音,把他昨日看过的奏本的内容跟五哥复述了一遍。
“以后说话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皇阿玛是没拿这些私下的言语罚过哪个儿子,但保不齐皇阿玛自己心里记着一本账呢,账记多了总有算的时候,尤其是五哥这样的,生下来嘴里就长着刀子。
五爷揉了揉耳朵,老九说话的气都呼到他耳朵里头了,把人往里推了推之后,才道:“神神叨叨半天就为这事儿?”
“这个事还不严重!”九爷气急败坏但声量不高的道。
他跟八哥还能靠写字沟通,五哥这大大咧咧的劲儿,远没有八哥谨慎,万一那梁上也有皇阿玛的密探呢,当他喜欢拉着五哥同榻而眠呢,五哥一个人得占两个人的位置。
五爷看在老九是一片好心的份上,耐着性子轻声解释道:“前朝都能有锦衣卫,我又不傻,能不知道心存敬畏吗,你呀……你安分点,让额娘少操点心,别人不说,你就学学七弟,他多稳当,哪像你跟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别太信老八,他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五爷心里其实是埋怨皇阿玛的,不该一直把老九放在内务府不入朝,而且老九这些年在内府管的都是些什么呀,是皇阿玛的私产,正经差事不拿给老九练练。
但凡老九这些年能干几件正经差事,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老八忽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九爷双手交叠枕在脑袋后面, 无语地望着头顶上的帐子,尽管在黑暗中,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五哥觉得七哥天下第一好, 那十弟还觉得他天下第一好呢。
安分, 安分,都让他安分,五哥这么说, 额娘这么说,连福晋都是这么说的。
难道他上半辈子给皇阿玛当大管事的,下半辈子还要给新帝当管事的吗。
他不是不喜欢管理皇家私产的差事,也不是不再喜欢经营生意了, 只是这官职在外人看来,不像个正经官职, 人家都是在朝中任职, 顺便兼一个内务府总管。
他呢,这些年就没有在朝中担任过任何的官职,他给皇阿玛挣再多的私产又能如何,满朝的公卿谁也不会觉得他有多大功劳,皇阿玛去年只是封了他做贝勒, 他心中尚有几分不平,可收到的却全是恭贺声, 跟他捡了多大便宜一样。
如果太子没有被废也就算了, 他不愿意去捧太子的臭脚,也不会贸然下场帮别的兄长争皇位,可现在太子已经被废了,皇阿玛又不可能真的万万岁,皇阿玛如果真能万岁, 那他做一辈子的内务府总管也无妨。
可既然皇阿玛早早晚晚都是要再立一个太子的,他选一个可能性大又跟他们关系好,性子也好的八哥,有什么问题吗。
真等人家成了太子,那时候再凑过去成什么了,凑过去用处也不大呀。
皇阿玛的儿子虽多,但能当太子的扒拉扒拉也就那么几个,他选八哥不是瞎选的,五哥觉得八哥没那么厉害,可再加上他和十弟之后,八哥难道还不能傲视于众兄弟吗。
而且除了他和十弟,十二、十三和十四最近也因为孝敬银子的事跟八哥走得更近了,一旦他们六个人抱团,良嫔就算升妃无望又如何,哥哥们里恐怕再没有人能与八哥相争。
他之前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五哥也拉到八哥这边来,八哥势力更强,五哥将来也能谋到一份从龙之功,两全其美,但五哥对八哥的反感是在太明显了,自从他开始站队八哥之后,五哥是看八哥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他哪儿还敢拉人。
不过就算不拉五哥入伙,他还是得提醒五哥:“您以后对八哥稍微客气点,就算是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您也不能笃定哪块云彩就一定没雨吧。”
五爷冷笑了一声,张嘴就堵了回去:“怎么不能笃定,是你这块云彩有雨,还是我这块云彩有雨,这次和嫔封妃你就没品出来点什么?”
九爷知道五哥想说什么,不就是说皇阿玛不看好八哥吗,连一个妃位都不肯给八哥的生母,俨然没有想让八哥做太子的打算。
可世事变化,皇阿玛当年立二哥当太子的时候,难道就想过有朝一日会废了二哥吗。
太子之位难道还能张嘴等着皇阿玛喂到嘴里不成,当然是得去争了。
即便皇阿玛现在不看好八哥,将来也有可能会改变主意的。
“如今宫里的妃位是满了,可妃位之上不还有空着的位置,焉知皇阿玛不是有别的打算。”九爷嘴硬的回怼道,声量都大了几分。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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