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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
直郡王刚考校完张家两兄弟。
大舅子从文,已是举人,学问还凑合,不过人挺机灵,并非读书读迂了的书呆子。
小舅子从武,尚在八旗官学读书,方才试了下身手,基础尚可,也有把子力气,能看出来是用心练过的,不是样子货。
“不错。”试完小舅子的身手后,直郡王赞道,就是年龄小了点,不然就能补上府里三等侍卫的缺额了。
以郡王的规制,三等侍卫共十五人,皆是正五品,二等侍卫九人,正四品,一等侍卫六人,正三品。
眼下一等侍卫和二等侍卫都已经满额,只剩三等侍卫还空着一半。
在挑选王府护军上,他的原则是宁缺毋滥,那些混日子吃俸禄的膏腴子弟是不可能在他这里凑数的。
“张青云,明日可有闲暇?”
“有的,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到王府来,你既志在科举,爷的典仪沈延文是康熙二十七年的状元,明日见见面,日后科举文章可向他请教。”
每三年出一个状元,而状元一举夺魁的文章也总是会在放榜当年便在天下学子中传遍。
张青云对康熙年间出过的状元可谓是如数家珍,对‘沈延文’这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沈延文考中状元那一年,他还是在徐州书院读书的普通学子,和同窗们一起,听先生在堂上朗读沈状元的文章。
回家后又讨来阿玛手中的朝廷邸报,上面不只有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名单,还有沈状元在殿试上做的文章。
对他这样苦求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历届状元毫无疑问就是榜样,是小妹所说的偶像。
“多谢王爷,草民早在江南时就听说过沈状元之才,仰慕已久。”
“对,爷差点忘了,他是江南人士。”
张青云笑了笑,解释道:“沈状元是浙江人,离徐州有千里之遥,草民并非因为沈状元是江南人才知晓沈状元的,而是因为沈状元当年在殿试上所作的文章,天下学子皆知,草民至今都能通篇背诵。
大夫非仅以愚称呼,而愚之所全……”
直郡王还真就听着年轻的大舅子背完了全篇,流畅不磕绊,情绪激昂。
“草民一时激动,让王爷见笑了。”张青云抱歉道。
“无妨。”
直郡王只是好奇,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兄长克恭克顺,弟弟亦是谦恭谨慎,唯独福晋胆子大得没边了。
他相信皇阿玛年初指婚的时候一定没有亲自见过张氏,便是见了张氏,也一定不曾和张氏的眼睛对视过,不然绝不会选张氏做他的继福晋。
那是一双未被驯化过的眼睛,看起来是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学过多少规矩,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有着浮于表面的胆怯和不知轻重的行事作风。
第十八章
“青云打小就好学,十八岁便考中了举人,如今有王爷提携,过了两年一定是能高中进士。”隔房的叔祖笑道,略低着头,手脚都略有些拘谨。
“是是是,若非王爷,青云上哪认识沈状元去,都是仰仗您,您日后有需要,尽管吩咐使唤下官,下官如今在光禄寺任职七品典簿,虽是微末小官,但下官在光禄寺待了二十几年了,人头熟。”
“下官在礼部任正七品笔帖式。”
“下官京师绿营马步兵正六品百户。”
“奴才工部制造库九品笔帖式。”
……
直郡王听着众人的自我介绍,偶尔点下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但张氏族亲们却已经有多位激动到脸红冒汗了,这可是王爷,万岁爷长子!
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还让堂堂王爷听他们讲话,真是祖上开恩。
等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前面客厅几乎坐满了人,老少青壮皆有,不过席间却是没什么声响。
除了张青云和几位辈分大的伯祖叔祖外,没人敢向王爷敬酒,甚至没多少人敢高声说话,大家都沉默着,偶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怕扰了贵人。
相比之下,后院席上仅三个人,却是喋喋不休。
觉罗氏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女儿,淑娴连连保证把额娘的话都听进心里去了,也绝对照做,李蓉话不多,手上却没闲着,抢了丫头的活,给婆婆和小姑子夹菜。
再有几日,婆婆便要离京南下了,从成婚到现在,她还没孝敬过婆婆几日,自然要抓紧时间。
而小姑子已嫁为人妇,又是皇家福晋,日后身不由己,往来串门怕是都不方便。
说起来,她们虽是姑嫂,可却比寻常姐妹还亲近,小妹待她如待……亲妹妹一般。
两年前回京路上照顾她的起居、关心她的身体也就算了,夫君中举那日,小妹还三令五申,让夫君鹿鸣宴后便立刻回家,莫跟着其他举子再去烟花之地庆祝。
如此情谊,她恨不能小妹长长久久的住在家里,但世情不许,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小妹还被指婚给了皇子。
“我回徐州后,你们姑嫂在京中要相互扶持,便是不方便见面,也可以互相捎信,尤其是淑娴,遇事尽量多找个靠谱的人商议,莫再像从前一样。”
说发誓就发誓,一点退路和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李蓉柔声应道:“额娘放心,我们会的。”
淑娴也道:“同住在内城,又不是天各一方,互相联系还不容易。
额娘去了徐州也要多多给我们来信,我便是嫁出去了也是阿玛和额娘的女儿,阿玛如果还犯糊涂,您可一定要写信给我。”
觉罗氏忍不住扶额,她刚刚那些话是白说了。
人要守规矩,如此才能被规矩护着。
家里头给女儿使不上劲,护不住人,便只能依赖规矩和律法,哪有带头不守规矩的道理。
“你阿玛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再说,他糊涂那么一次就已经受够教训了。”
那还是老爷刚到徐州上任的时候,被下属邀去妓院寻欢,结果被七岁的女儿闯进去掀桌子闹回家。
回家后,老爷气得拿戒尺打淑娴的手心,淑娴哪是站着不动挨打的人,边跑边嚎,说都是为了阿玛好,还说去那种地方容易得脏病……
她当时虽是气的不轻,但也把女儿的话听进去了,给老爷找个大夫,且夫妻分床一个月。
有这样的教训在,老爷这些年连‘青楼妓院瓦舍’这样的词都听不得。
“女儿也希望阿玛可以永生铭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这都是为了阿玛好。”
且不提阿玛和额娘的夫妻感情,她是真觉得那地方不干净,万一染上什么病,这年代都不一定能治。
她只是拦着阿玛去青楼妓院,可从来没拦过阿玛纳妾。
当然了,阿玛本人也没提过此事,想来阿玛是没有这些花花心思的,诚如阿玛所说,那次之所以会跟着下属去寻欢,也是初来乍到,不好不给面子。
也得亏是她去了,才让阿玛悬崖勒马。
李蓉听得一头雾水,涉及公公,她也不好打听。
“你不是喜欢律法书吗,这个喜好额娘支持,以后也要坚持下去,多学学本朝的律法,也铭记于心。”觉罗氏心累道。
人情道理是没有条文的,灵活不好教授的,但律法有。
人情道理如果参不明白,至少要守法。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想不通,英明如万岁爷,为何会选她家女儿做皇长子的福晋,这像是能做皇子福晋的样子吗,这有做长嫂的气度吗。
用过了膳食,又饮了两杯茶,时间便差不多了,一群人把夫妻俩送到门口,看着郡王的马和郡王福晋的马车转角拐弯瞧不见了,这才回府。
另一边的夫妻俩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到去了几处街市。
“这些铺子都是出宫开府时分下来的,除了铺子,还有六个粮庄和两个果园、两个菜园、一处牧场,有的在直隶,有的在盛京,不过,京郊倒是有处山水园,改日爷带福晋过去看看。”
淑娴只能在心中感慨人和人的不同,别看王爷说得轻描淡写,但铺子足有五处,而且不是寻常的小铺子,地段好就不说了,面积最小的那处铺子也足有九间。
“敢问王爷,六个粮庄都是多大的,几个果蔬园子和牧场又有多大?还有那处山水园的面积又是多少?”
“六个粮庄加起来在一百顷左右吧,分在盛京的牧场也差不多这么大的面积,至于园子,果园和菜园每个都只有一两顷的面积,山水园五顷。”
这计量单位都跟她们小老百姓不一样,她们都是论亩。
她陪嫁里的两处庄子,一个三百亩,一个八百亩,已经是举家举族凑出来的了,而且这些亩数也是用来撑场面的,实际上里面只有一小半的良田。
按照如今计量单位之间的换算,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就是一万亩。
看那五处铺子的地段和面积,便能推算出那几个粮庄里农田的质量了。
一万亩的粮庄,一万亩的牧场。
再加上四个一二百亩左右的果蔬园,还有五百亩的山水园,啧啧啧,大地主呀,出产能养活多少人。
可惜全在城外,不能与王府连在一起,面积再大,也只能用十年,十年后……
“这些都是朝廷划给郡王的产业吗,还是皇上作为阿玛补贴儿子的?”
这可得问清楚了,如果是划为郡王的产业,那将来王爷被革爵的时候,这些八成会被收回去,但如果是阿玛补贴儿子的,皇上只要不开口收回,那就谁也没有权利扒拉回去。
“先前几位叔伯封王下旗的时候,也是分了产业的,产业和佐领是一起分的。爷和兄弟们也一样,只是爷跟老三的……和当年叔伯们分到的差不多。”
淑娴懂了,王爷的叔伯们当年都是受封亲王,也就是说,如今依的已经是亲王之例了。
“那将来您被升爵的时候,还会再分吗?”
淑娴更想问的是,将来王爷被降爵革爵的时候,这些还会被收回去吗。
“这就说不准了,爷说了也不算。这几处铺子爷还没来得及安排,福晋看着经营吧,若没有合适的主意,租出去也行,总好过闲置着。
如果缺人手……过几日,几个佐领也该上门拜见福晋了,福晋可以从里面选人,记得选包衣人口,而非旗人。”
直郡王担心福晋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特意叮嘱了一句。
虽然旗人和包衣也都是他名下的属人,但旗人更多的是承担出兵练兵的责任,而不是管家务、供差使。
“几个佐领?有多少人?”
淑娴对八旗制度是一知半解,她知道皇子们出宫开府后都被分到了佐领,成为下五旗的领主,也知道现下的领主对名下属人拥有所有权。
但这份所有权是层层叠叠的。
下五旗的普通人家,既归领主管,名义上又归该旗的旗主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管亦能管。
不过,这三层主子应该都是分层管理,不会越级去管,否则八旗不就乱套了吗。
因此被分到王爷名下的佐领,基本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功成名就另攀了比王爷更高的高枝。
今日见过了张氏的族亲,直郡王对张氏的底蕴算是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就不奇怪福晋为何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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