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 惠贵妃被册立为后。
与此同时,海外唐国之事终于是瞒不住了,不止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其余各地亦有传闻, 只是消息不如京城这般笃定,毕竟京城这边陆陆续续少了五位皇子,且都是一去再也不回。
海外不毛之地, 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几位皇子乐不思蜀,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去了便分田的口号如今也是传得比比皆是。
这足以说明两件事情, 一是海外条件没那么恶劣,二是有利可图, 否则太子妃、太子独子、五位皇子也不能去了就不愿意回来, 没见皇太子都心心念念要出去吗。
是的,皇太子想出海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随着唐国的情况被传开,这一消息便越发变得真实起来,难怪如今的太子比先太子更桀骜, 能在朝堂上跟万岁爷吵起来,能自己写折子请封生母为皇后, 能拒不接受万岁爷指婚的侧福晋……
这哪有一点正经做太子的样, 以前不明白,唐国的事情一传开后,就全明白了,人家福晋儿子都在外面呢,还建国了, 这若是还想要大清的皇位,至少得把独子接回来吧,哪还会放任别家皇孙争取太孙之位。
便是独子不争气,对独子没信心,太子也该充盈后院,而不是如此这般的随意所欲,生怕不被万岁爷废掉一样。
可见在太子心里,大清的江山倒还不如海外之地重要。
雍亲王、恒亲王、淳郡王、九贝勒、敦郡王一个个去了便不回来,太子心心念念要去,太子妃不愿回来,还把张氏一族都带过去了……这些人没一个傻的,相反,那都是人精当中的人精。
皇子皇孙都能待住的地方,太子舍了江山都要去的地方,说有金山银山,都不会让人怀疑。
事实上,还真有一部人怀疑唐国那地方是不是发现金矿银矿了,不然怎么那么能留住人呢。
皇子都能出海了,旁人怎么不能去。
最先去太子府提及此事的是纳喇家,大清新鲜出炉的后族,胤禔的母族。
“您看您是预备要走的人,到时候如果留下我们……这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如就先安排我们过去,一来是可以给太子妃帮帮忙,二来也免得将来您要走的时候捎带的人太多了,麻烦不说,落下谁都不好,还不如先安排我们出海。”
就太子如今这样的折腾法,估摸着被废出海也快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现在万岁爷能纵着唐国那边的船在大清的港口来来往往,等太子不是太子了,大概也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到时候太子或许能走成,他们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而且先到先得的道理世人都是知道的,早些过去,不管是在唐国当官,还是分地,还是做生意,就是给太子妃当管事的,那也是赶早的好。
胤禔自我感觉还没有触碰到皇阿玛的底线,或许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而是想着出海,所以不管他怎么闹腾,怎么僭越,皇阿玛都不觉得他在试探掠夺皇权,对他有着比老二当太子时更低的底线,更低的要求。
皇阿玛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当然不会以继承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但问题是皇阿玛对继承人的要求未免太高些。
儿子里挑不出满意的,孙子里也挑不出满意的,上书房这几年又恢复了早年的严苛,皇阿玛也从之前每月一去变成每日都过去,跟他幼时读书那些年一样。
挑剔是真的挑剔,体力和精神头也是真好。
照这么下去,他这个太子什么时候才会被废,不能真让他逼宫一回才被废黜吧。
且不说有没有人愿意拎着脑袋跟他逼宫,便是真做了这事儿,皇阿玛不杀他,还不杀别人吗。
“孤听舅舅这意思是打算举家都出海?”
纳喇大人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当然是举家、举族都出海了,他们虽然抬旗了,但族里官位最高者也不过正四品,未来很难顶着废太子带来的风浪。
太子也不想想,先太子如今在哪儿,先太子当年都没有太子这样……桀骜荒唐能得罪人,对上不够恭敬,对下是谁都不惯着,什么宗亲大姓的,在太子这儿就没有优待,该参的参,该训的训,讲道理,太子还不是皇帝呢,皇帝也没太子这般不近人情。
总之,太子朝不保夕,他们当然得为自己为家族早早的准备退路了,毕竟他们纳喇家不比赫舍里家,人家名门望族,可以不被废太子牵连,他们小门小户,既然太子结局已定,他们能走当然得走了。
自从做了太子,胤禔都不知道送走多少人了,连流放在盛京的戴梓都被他要来给淑娴送去了,再送一个母族也不是大事。
“去可以,但是去了以后,一切都得听太子妃的,不可仗着长辈的身份,置喙太子妃的决定,在唐国,待太子妃要如待皇阿玛一般,不然大清也是容不下你们的。”胤禔熟练的告诫道。
他是给淑娴送帮手的,不是送绊子。
“臣哪敢呐,殿下放心,臣等去了唐国,一定老老实实听太子妃的话。”
他们又不傻,太子妃跟殿下才是一伙的,支持太子妃就等于支持殿下,在太子妃和雍亲王这些皇子之间,他们一定是听太子妃的。
“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现在得多做准备。”趁着还没被废,方便行事,多多的送自己人出海,支援太子妃,免得被其他几位王爷占据优势,“太子妃毕竟是女子,能撑到现在便已经很不容易了,您得多给支持。”
免得还没过去,江山便已易主。
对于舅舅的提醒,胤禔没想太多,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要不是动静太大,往唐国运送的人太多,也不至于现在就闹得沸沸扬扬。
没办法,不管是去了就分田的待遇,还是免费读书、干二十年就能一直有银钱领的待遇,这些都得宣扬出去,才会有人愿意报名出海。
胤禔刚打发走了舅舅一家,当天下午,便又迎来他之前在镶蓝旗时手下的佐领,也是为出海来的。
出海的名单就这样越拉越长,到最后,连简亲王都上门了。
胤禔:“……”
旁人去也就算了,雅尔江阿一个铁帽子亲王去做什么。
简亲王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太子妃之前的海贸生意,其实我也往里投了些银子,如今这生意也算是做起来了吧,我不得问问我那些银子吗。”
张氏那么个会经营的人,放着大清满地的生意不要,放着太子妃的位置不拿,一头扎进海去,这要不是逮着摇钱树了他都不能信。
怎么也是往里投了钱的,就算是绕了好几圈,连张氏本人应该都不知道他往里投了银子,但他能拿出证据来,投了就是投了,还不兴他过去讨账吗。
而且如今这机会多难得,要不是胤禔当了太子,要不是胤禔心心念念海外,出海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他这样的铁帽子亲王而言,出京都得有皇上的许可才行。
他不管皇上和胤禔背地里到底卖的什么葫芦,也不管胤禔这个太子能做几时,但机会难得,他又不是出去了就不回来,出去了也照样回。
不过,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让雍亲王这些人一去不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简亲王略一停顿后又补充道,“前几年的事儿,你……还没给个交代呢,送我出海,之前的账就算翻篇了。”
他便不计较当众挨揍的事情了。
先是银子,后是旧账,胤禔知道这位说出海不是在开玩笑,但铁帽子亲王还是不一样的。
“若是皇阿玛答应,我这边没问题。”
用谁不是用呢,到了唐国,雅尔江阿也不能端铁帽子亲王的架子,更不可把户下人口都带过去。
但如果是旁人走也就走了,不必单独过问皇阿玛,可铁帽子亲王不行,得皇阿玛点头应允才行。
他是不会为此事去求皇阿玛的,雅尔江阿想去,得自己去求皇阿玛。
“行。”简亲王一口应下。
没道理皇子能去,宗室不能去。
隔日,胤禔便在早朝后被简亲王拦下,对方已经得到了皇阿玛的恩准,能出海。
胤禔:“……”不是,凭什么啊。
雅尔江阿都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
太子连值房都不去,直奔西暖阁,追上下了早朝还没进门的皇阿玛。
“您同意简亲王过去了?”
康熙‘嗯’了一声,雅尔江阿想去,那就去吧,他也想看看镶蓝旗少了旗主会怎么样,三个都统能不能担起来。
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他在这之前都没想过还会有旗主想出海的。
“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胤禔实在是等不了皇阿玛废太子了。
“你是太子。”康熙不紧不慢的道,进了门,便直接走到书案前坐下,上面摆了整整四摞的奏折,“过来把折子分了。”
胤禔很清楚这个流程,先分折子,然后把请安折这些不要紧的折子批了,最后再帮着皇阿玛念折子。
皇阿玛信不过太监,信不过朝臣,好像格外信得过他。
“儿臣是太子,但也只是一时的太子,而简亲王是铁帽子亲王,是镶蓝旗的旗主,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
胤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儿臣便是不在,也影响不到朝堂,儿臣占着太子之名,皇阿玛可以慢慢挑选太孙,等您选好了,或是直接废黜儿臣,或是把儿臣叫回来行废黜,儿臣都绝无二话。
老七他们之所以一去不回,可能也是怕您生气,怕回来被责罚,我过去还能劝他们回来看看。”
康熙再好的脾气现在也听不得这些,儿子一个一个往海外走,走了就没有回来的,要不是有捎回京城的书信,他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被人家扣在海外了。
“劝他们做什么,不想回便不回。”
那您倒是让想走的人走啊。
“您不想儿子,可儿臣想儿子,儿臣儿子还在外头呢。”
康熙瞥了长子一眼,他又没拦着保清把弘昱接回来,甚至连张氏,他都册封了对方太子妃之位。
保清一心念着海外,怕不只是想儿子吧,那张氏……无法无天,自立为国主,也就老四几人在那里,不然他都要疑心这位国主有没有在外面置办后宫了。
张氏在京城的时候,府里不进新人也就罢了,如今人都走好几年了,保清还当和尚为其守身如玉呢。
康熙‘啪’的一声放下朱笔,运了运气,保清想儿子是真的,想张氏,想上战场也是真的。
“没有一国太子离国的道理。”
“但儿臣也不是一般的太子,儿臣不就是个幌子吗,在大清可以当幌子,出了大清也一样能当幌子。”
“那点出息。”康熙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幌子怎么了,都当上太子了,都成嫡长子了,就没想过把储君之位坐实吗,天天想往海外跑。
一个两个的,眼睛都被泥巴糊住了,短视至此。
前一日他还在庆幸,雅尔江阿主动要求出海,这一走怎么也要三五个月,这么长的空档,简亲王一系对镶蓝旗的掌控力必将削减。
今日他的太子便又闹着出海了。
“你真想出海也不是不行。”
康熙松了口,保清在京城闹腾,唐国则是在南洋闹腾,据他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唐国吞下吕宋还不够,居然连苏丹都占下了,如此基业,哪怕比不得大清十分之一,可也不能全然任由张氏做主,保清去了,也好让唐国的人知道真正的掌权人是谁。
“先让老七回来。”
少了一个能监国的,就得换回一个能监国的,不然就剩老三跟老八,他委实放心不下。
胤禔可不想再等了,以他这两年的经验,想走就得马上动身,一刻都拖不得,迟则生变。
“儿臣这趟先过去,去了再让七弟回来。”
年轻的弟弟们虽然还没历练出来,但正是任劳任怨办差事的时候,朝堂上也不缺能干活的人,缺的是能让皇阿玛出巡时放心交付监国之人,但皇阿玛去年才南巡过,之前又几乎年年北巡,停上一年也不会影响到草原局势,暂且忍忍得了。
康熙没驳回去,默认了,反正也就是两个月的事,保清提前两个月走,老七晚两个月回。
“朕还没有废太子。”让保清做太子而给予唐国的优待也还没有收回,“平时也就算了,冬至、元旦、万寿节,还有朝廷开印,太子要在。”
若是太子一年到头都不回来,那这个太子立了还有什么用。
冬至一般在十一月份,而万寿节则是每年的三月十八,剩下元旦、朝廷开印的日子都在这两者之间,相当于胤禔每年差不多要在大清待五个月,算算路上的时间,一年两个月在路上,剩下一半在大清,一半在唐。
第一百六十二章
胤禔是跟简亲王一道走的, 尽管坐的不是同一艘船,但在其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一个能让太子和铁帽子亲王同时前往的地方,且不说万岁爷到底是何心意, 唐国之地便绝不会是印象当中的不毛之地, 朝堂也好,消息灵通的百姓也罢,出海的念头越发蓬勃。
而另一边, 淑娴都已经做好了老登一直不放人,她武力‘打’回去的准备,毕竟现在才康熙五十二年,历史上康熙这个年号是一直用到六十一年的, 剩下还有足足九年的时间,老登如果一直不放人, 她们不能等九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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