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搞什么男女歧视,何况只是做工,又不是跟朝廷推荐官员。
淑娴说的云淡风轻,直郡王的眉头却已经紧锁。
“福晋之前抄了那么多天的谨言慎行,看来还是没有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你一个皇家福晋,怎么能把‘王八蛋’这样的字挂在嘴上,便是骂贪官污吏也该斯文些。”
淑娴:“……”
合着她说了那么多话,王爷的重点就在‘王八蛋’这三个字上。
“是是是,臣妾错了,臣妾日后谨记,绝对不说脏话,刚刚也是提起那些蛀虫太过愤慨,在场又只有王爷和臣妾两个人,这才会口不择言,下次臣妾注意。”
这要回换直郡王无语了,但凡女子,基本都要在夫君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就像……像他们这些皇子在皇阿玛面前也是尽量表现最好的自己。
福晋倒好,去七贝勒府做客盛装打扮,进宫见娘娘也穿的漂漂亮亮,妾室面前是大度和气的主母,儿女面前是靠谱又有见识的长辈,唯独在他面前,福晋相当随意。
不光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憋着,和他一起用膳时,葱蒜这些味儿大的,福晋也从来不会忌口,夜里什么妆都不上,次日他便能看到一张油光满面甚至带着些许眼屎的脸……
唐高宗李治曾言:至亲至疏夫妻。
至疏,他目前还没有这份体会。
但至亲,他体会到了,福晋在他面前完全没有掩饰的做自己,但这种毫不掩饰,和主子在信任的奴才面前的毫不掩饰又不同,主子和奴才是不平等的,而他和福晋……至少在福晋的眼睛里是平等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不是他从前认知里的夫妻关系,而是像他幼时渴望拥有的兄弟感情,是他还没被接进宫时,对他借住大臣家里的那对同胞兄弟的羡慕——同吃同住,无话不谈,彼此交心,互相信任。
直郡王有些不太自在的别过脸去,不看福晋,把福晋放到好兄弟的位置上……确实荒谬,单是产生这样的想法和错觉就已经很荒谬了。
“招工就依福晋说的办。”
直郡王并不在意作坊里是男人做工,还是女人做工,之前之所以误会福晋只招男丁,也不过是习惯使然,兵营招兵,作坊招工,田里雇佃户,不都是招男的吗。
淑娴一点都不奇怪直郡王会答应,不知道是出于对她发誓不生子的愧疚,还是直郡王本人就习惯了当甩手掌柜,亦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成婚这几个月以来,但凡她开口,直郡王基本没有不应的。
有时候她都想试试直郡王的底线在哪儿。
人嘛,得寸进尺是本性,她也不例外。
三格格的想法跟嫡额娘不谋而合,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
她想学医,阿玛便给她请致了仕的老太医,请稳婆,想知道有多少嫁妆,就给她清单明细,若是她想出府呢。
“女儿也不是去别处,而是前段时间舅母来府里,女儿想去舅舅家看看。”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待在书房,又一次被三女儿找上门的直郡王也习惯了。
“带足人手,想去就去。”
都已经搬出紫禁城了,外甥女儿想去趟舅舅家还不容易。
“女儿身边的人不是嬷嬷就是宫女,不能打,也跑不快,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护不住我,为了安全起见,阿玛我是不是得带几个侍卫?”三格格眼巴巴的看着阿玛道。
孩子知道保护自己,直郡王怎么会不同意,尽管他不觉得出这趟门会有什么危险,伊尔根觉罗府就在内城,但还是直接给三格格安排了四名侍卫。
想想前日懊悔痛苦的庄亲王,女儿出嫁后,做阿玛的想见一面女儿都难,更别说弥补了,还不如趁着女儿还未出嫁,多疼疼她们。
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常盼着跟随皇阿玛出宫,他的女儿自然随他。
三格格都想着去亲戚家串门了,大格格和二格格更年长,必定也会想出府。
“以后你们姐妹出府,若是不出城,就带四名侍卫,若是出城,至少带上十名侍卫。”
三格格愣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可以想出府就出府,想出城就出城吗?”
阿玛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她没理解明白。
“带足人手,想去哪儿都成。”直郡王笑道,“京城在天子脚下,你们皇玛法就是天子,想去哪儿不行。”
可……可她们是女子,三格格在心里小声的道,转而又说服自己,书上不也说了,在家从父,阿玛都给了她随意出府的自由,她自然是听阿玛的。
本来只想去舅舅家,顺便管阿玛要几个侍卫壮声势的三格格,几乎是懵着一张脸离开阿玛书房的,从前院走到后院,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最后提着裙摆跑进大姐姐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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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格格听完, 心中的担忧胜过欢喜,当着妹妹的面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去舅舅家了?”
“自然是去看看, 大姐姐就不好奇吗, 舅舅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她们以为的败家子,还是个好色的败家子。
看看舅母有没有被舅舅的妾室欺凌, 毕竟舅母看起来实在是个没有脾气的人,她找阿玛要侍卫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她不是弟弟,是注定要嫁出去的王府格格,舅舅家里的人, 未必会怕她,可能怕也只是面上的, 实际根本不会受她威胁。只有展现出阿玛对她的看重, 只有她自己就有能力收拾人,哪怕只是让侍卫把人抓住打一顿,才能震慑人心。
帮舅母只是顺手,三格格主要是还是对亲舅舅恨铁不成钢,作为额娘唯一的弟弟, 怎么能这么不争气呢。
除此之外,三格格也有试验的意思在, 她不能保证将来她们姊妹所嫁之人就是良人, 但她们的婚事必然都是皇玛法赐婚,这意味着便是阿玛在她们的婚事上也做不了主,不能换人。
她想试试,强权和武力威胁之下,能不能逼舅舅做个好男人, 在舅舅家积累些经验。
大格格以前是好奇的,现在不了,但她放心不下三妹妹一个人出府,哪怕带着阿玛给的侍卫也一样。
“你想哪天去,我陪你一起。”
“我……还没想好,大姐姐不用陪我,我都这么大了,不像四妹妹还是个离不开姐姐的小孩,我自己能去,阿玛给我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我还会把身边的嬷嬷和宫女都带上,大姐姐不必担心。”
开玩笑,这趟她带谁都不会带大姐姐。
二姐姐比她脾气暴,力气还大,带过去是个帮手;四妹妹最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四妹妹都捧场,若是带到舅舅府上,至少也能给她摇旗助威;小弟虽小,却是阿玛唯一的儿子,是王府未来的继承人,有小弟跟着,也可以增加她的威势;嫡额娘主意最多,阿玛是皇帝的儿子,带过去简直就是拿大炮打蚊子……
唯独大姐姐,最是温柔,又爱与人为善,也是她们几个姊妹里跟额娘感情最深的,带过去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不带不带,坚决不带。
大格格:“……”
行吧,妹妹们大了,都不好管了。
三妹妹这段时间又是学医,又是要往外跑的,二妹妹也让阿玛请了位正经的谙达回来,不是教花架子的谙达,是练过武还上过战场教真本事的谙达,不光教二妹妹骑马射箭,还教布库,教打拳。
也就四妹妹还算乖巧,如果不非抱着猫睡觉,不天天去养鸡鸭牛羊的地方转悠,那就更乖巧了。
前脚送走三妹妹,后脚大格格就去了正院,她得告知嫡额娘此事,顺便帮三妹妹解释。
按理,王府后院归嫡额娘管,也包括她们姊妹在内,嫡额娘待她们甚好,亦从未苛待过她们,三妹妹出府这事儿,应该向嫡额娘请示,而不是越过嫡额娘去寻阿玛。
“这算什么大事,大格格不用如此小心,你们和王爷是亲父女,亲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哪里需要我在中间代劳,三格格便是告知了我此事,我也是拿不了主意的,还不是得找王爷。”淑娴笑盈盈的道。
三格格直接找王爷,也省了她的事儿。
“王爷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他挺想当个好阿玛的,你们跟他不见外,他心里肯定很高兴。
至于我……我盼着王爷好,王爷盼着你们好,我自然也盼着你们好,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淑娴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多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又乖又好看,简直是她上辈子想抱回家养的理想女儿,难得这辈子有缘。
大格格抿嘴一笑,两侧的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面色还有些羞红。
嫡额娘看她的目光温柔如水一般,她亦能感受到嫡额娘对她的喜爱,想来嫡额娘待她这样好,也是因为阿玛吧。
想想嫡额娘待阿玛的这份情深,让大格格有些害羞,又有些怅然。
淑娴则是一时兴起,拉着小姑娘选料子,趁着她今年还没晒黑回去,能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她可得好好把握住穿母女装的机会。
试想一下,和四个高矮不一的小姑娘穿一样的漂亮衣裳,站在哪里都是一道漂亮的风景线。
这头一套母女装,就先依着大格格的喜好选。
小姑娘哪有不喜欢选布料的,大格格也不例外,尤其是在听完嫡额娘的设想之后,二妹妹喜绿,三妹妹喜欢浅粉浅蓝,四妹妹最爱正红,而嫡额娘……穿的最多的便是浅绿、青色和粉色。
“不如就这一块豆青色的料子吧。”大格格很快做出了选择。“嫡额娘觉得如何?”
“好看,再选一块。”
再选是桃红,然后是正红、柳绿,选到第五次,才是湖蓝。
“行,让针线房慢慢做,每季做一套足够了,也不能天天穿一样的,先做这套湖蓝的。”淑娴拍板道。
她上辈子没有兄弟姐妹,这辈子虽然有哥有弟,又自知灵魂的年龄比大哥都大,可以不会为了大哥委屈自个儿。
大格格这长姐做的过分体贴了,处处照顾妹妹不说,还把她的喜好也放到了大格格自己前面,习惯了照顾人,瞧着怪让人心里头不落忍的。
淑娴没说教什么,她不会教小孩,更没有处理复杂家庭关系的经验,大格格既然有长姐之风,在这府里就应该有长姐应有的待遇,长幼有序嘛。
大格格忧心忡忡而来,走的时候,心中却是一片温热。
与此同时,御前的信件已经送到了各处收信人的手里。
看完信,直郡王的心狠狠地落下来,皇阿玛终于允诺他去治水了。
且不说可以暂时避开太子,避开京城的漩涡,治水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他心潮澎湃。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寻常百姓家二十七岁的男丁早就已经顶门立户了。
而他直到今年才搬出宫来,只上过两次战场,所以十几岁就开始六部行走,后来还做了兵部的署理阿哥,可实际上他能做主的事情并不多,兵部有两位尚书,尚书不能决定的事情,他也没有权利决定。
他也不喜欢整日待在衙门里看公文,他领兵练兵,想打仗,在更早之前,他的梦想是做像已故安亲王那样的大将军王。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练兵领兵,让他在河堤上做个治水官也好,踏踏实实的为百姓做点事儿,也不算白领郡王的俸禄。
直郡王放下信后,便跑到大清河道地图前站着,眼睛顺着黄河往下看,也不知道皇阿玛会把他放到哪处,哪处都好。
四贝勒府前院书房的灯燃了一夜,几张纸被翻来覆去的看。
七贝勒府则恰恰相反,信看完一遍就被收起来了,七贝勒面色如常。
八贝勒看信的时候心中被巨大的欢喜充斥着,他猜对了,也走对了,在这个时期投靠太子果然不错。
八贝勒还将信带到正院,和福晋分享了他的欢喜和雀跃,两口子小酌了几杯这才睡下。
待到夜深人静时,心中的欢喜渐渐散去,八贝勒终于后知后觉得有些难过了,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皇阿玛是不是……是不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五爷在御前伴驾,偏偏皇上还给五爷写了信,点名送到京城五贝勒府来。
送信的官员没有法子,只能将其交给五福晋,左右信封是用蜡烛封着的,不用担心会被人偷看了去。
太子迅速看完信,脸上是强忍着的不耐,他前些日子才临幸了一个小太监,就那么一次,还是在书房里堵了嘴,这都瞒不过皇阿玛,让皇阿玛写信来拐弯抹角的提醒他。
呵,皇阿玛可真够威风的,千里之外也照样把他这个太子监视的明明白白。
他这毓庆宫怕是不止太监和宫女是皇阿玛的眼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看管的他气都喘不过来。
紫禁城中,心情不好的不止太子,惠妃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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