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缺产业,更不缺金银器物,吃穿用度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唯独缺现银。
“将玻璃方子收回内务府合情合理,你怕什么?”太子冷笑道。
不会以为不动手皇阿玛便不知情吧。
皇阿玛的密探遍布京城,尤其是他的毓庆宫,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瞒不过皇阿玛。
“皇阿玛让你做内务府总管,你就应该担起内务府总管的责任来。”
赫奕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皇上又不是不知他是太子的人,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为了方便太子。
他也知道皇上有多疼爱太子,前年大清多省遭受水灾,又要备战准噶尔,皇上下令缩减宫中用度,连自己的日常用度都减了,却舍不得削减太子的,彼时皇阿哥们都还住在宫中,但整个紫禁城,只有太后和太子的用度未被削减。
太子要冲着直郡王的产业下手,皇上或许不会拿太子如何,但他呢,若是皇上拿他撒气,他承受不起。
“皇上并未吩咐过臣有关玻璃方子之事,若是皇上发话,臣立马去办。”
哪怕是得罪直郡王和惠妃,也在所不惜,但前提是得另有一人去御前问询此事。
赫奕真心实意的又劝了一句:“臣以为殿下实在不必着急。”
万金阁早晚都是殿下锅里的肉,将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这会儿去拿还要冒些许风险,不值当的。
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直郡王都已经主动出京治水了,太子要炮制此人,何必在当下,当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这大好局面。
太子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神态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皇阿玛又不是不知道他和老大的恩怨,这恩怨不是老大退了就能消弭的,他对老大动手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要动的也不是老大的爵位和佐领,不过是份产业,还是名义上已经献上去的产业。
他和老大这么多年的恩怨,皇阿玛总要让他泄泄火吧。
只是出于面子上的和谐,他不可能在动手之前去知会皇阿玛,凡事都要有个缓冲。
“孤让你去做,你就不要瞻前顾后了,有什么好怕的?”太子目光炯炯的看着赫奕。
皇阿玛又不可能杀了赫奕,无非就是降职罚银,顶天了也就是免职。
可如今的错处放到将来便是功劳,他日后能给赫奕的何止是一个内务府总管。
赫奕在太子的直视下垂下眼帘,心狠狠的抖了抖,太子从前只是骄傲,如今却是骄纵,这皇位真有太子以为的那般十拿九稳吗,还是太子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内情,譬如万岁爷的身体……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然不能拒绝,但就算是去办,行事也要温和,能少得罪人便少得罪。
离了毓庆宫,没等到散值时间,赫奕便回了府,找到自家夫人。
“……劝劝直郡王福晋,既然已经献了方子,又得了献方子的封赏,不如就干脆利落的把万金阁交上去。”
赫奕夫人皱眉看着丈夫,她和直郡王福晋素无交情,就算是有交情,也不可能让人家答应上交摇钱树,直郡王福晋又不是傻子,再说上不上交万金阁,那位福晋怕是也做不了主吧。
赫奕只能道:“直郡王福晋进门不过半年,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官之女,家中无爵,族中也没出过什么能臣,听说还是在江南长大的,夫人到时候就暗示于她,告诉她这是太子的意思,我想她会愿意花钱买平安的。”
吓唬吓唬,让直郡王福晋主动把万金阁交上来。
赫奕夫人:“……”这能成吗?这不是欺负人嘛。
“钱重要还是平安重要,夫人要跟直郡王福晋讲明白这个道理,这些东西将来也是留不住的,如今主动交上去还能换一份保险。”
赫奕夫人满心不愿:“就不能换个人,非得我去,非得你办?”
“谁让我是内务府总管呢。”
太子发了话了,他又不是没试着拒绝,那不是拒绝不了吗,不然他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你就好好跟直郡王福晋说,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明白,能通过选秀被指婚给直郡王,想来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取舍更合适。”
胳膊哪能拧过大腿,如今跟一年前可不一样了。
直郡王没被封爵前,跟太子不说完全势均力敌,但谁也不敢小觑,等到封爵,直郡王这边的声势便不如以往了,待到婚后,直郡王主动退让,太子地位越发稳固,两边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赫奕拒绝不了太子,赫奕夫人也拒绝不了丈夫,把话在心里斟酌了又斟酌,尽量委婉,又得把意思说明,态度谦恭的不得了,姿态低的不能再低,可就算是跪着说话,话中的威胁也不会减少一分。
淑娴抿了口茶,按捺住满腔的怒火,语气平静的问道:“听夫人的意思,我现在就应该主动上交万金阁,以讨好太子,不然将来就没有好果子吃,是吗?”
赫奕夫人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意思是这个意思,但直郡王福晋说得太直白了,直白的让人不安,让人不敢承认。
“臣妇没有这个意思,臣妇也是为福晋您着想,您已经上交了玻璃方子,但却自己管着万金阁,费心费力不说,难免还会让人议论,若是将其上交,属于您的分红依旧会给您,您还不必操劳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事儿?”淑娴冷笑了一声,都要被人强取豪夺了还是好事儿。
直郡王离京才多久,还没被康熙厌弃呢,就要让人割肉了?
她之前以为,只要康熙活着,这些皇子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只要直郡王没有被废除爵圈禁,过的就都是好日子。
但如今康熙三十七年还没过去,居然让人骑到头顶上来了。
今日是万金阁,明日是什么,距离太子第一次被废还有十年,难不成这十年里就要让太子一次一次的用软刀子割肉。
怕是历史上的直郡王在康熙三十七年到太子被废的这十年里都没受这样的窝囊气吧。
她是想改变直郡王被圈禁的结局,所以处处尊着毓庆宫,处处以毓庆宫为先,欢喜于直郡王在朝中的退让,但现在能不能改变未来的结局还不一定,就先让人骑在头上整了。
如果要忍受十年的窝囊气,才能不被圈禁,那她宁肯十年后被关起来,也不愿意做受气包。
“夫人既然说是好事儿,那本福晋希望夫人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儿,至于万金阁……要么拿皇上的旨意来,要么就让内务府查抄好了,我这个人是属貔貅的,除了孝敬长辈,此外都是只进不出。”
她不光守财,还是个小心眼儿。
赫奕夫人小心咽了咽口水,竟有些不敢直视这位继福晋。
本以为张氏小门小户出身,又只做了半年的郡王福晋,稍微吓唬吓唬就能让人主动把万金阁交上去,不曾想这位不光是个守财奴,脾气还不小,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冷。
“臣妇也是奉命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福晋见谅。”赫奕夫人躬身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太子的意思,她不过是个跑腿捎话的,她们家老爷也是为人办事儿。
淑娴端起茶盏,没说话,甭管什么理由,这位夫人既来了,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就不是无辜之人。
主人都端茶送客了,赫奕夫人再无奈也只能告辞。
“拿吉服褂来,我要进宫。”
换上吉服,又拿出直郡王走前求来的腰牌,淑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这块牌子了。
太子的人欺负到头上来,就不为难四贝勒了,去找娘娘怕是作用也不大,只能多一个人窝火受气。
康熙又当公公又当婆婆的,不能光摆公婆的架子吧,独留京城的儿媳妇受了欺负,给不给做主呀。
第五十章
乾清宫。
前朝已经封笔, 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不然在开笔之前,大臣们基本不会再来陛见, 因此昔日总是热闹的值房这会儿空空荡荡。
从小太监口中知晓直郡王福晋过来的消息后, 梁九功便立刻来了值房。
“梁谙达,我是来求见皇阿玛的。”淑娴拿出直郡王留下的腰牌,
梁九功认得这腰牌, 更知道这块腰牌是怎么来的,但问题是万岁爷日理万机,直郡王福晋便是拿着这块腰牌,也不能什么事儿都求见万岁爷, 有这块腰牌,直郡王福晋便能直接联系上御前的人, 奴才能解决的, 自然也就不必求万岁爷。
“您这是遇着难事儿了?”
“谙达既然问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反正又不是她丢脸,“几日内务府总管赫奕的夫人去府里了,让我把万金阁上交内务府,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她是奉太子之——”
“您且慢。”梁九功打断直郡王福晋的话,郡王福晋敢说, 他可不敢听, “您在此稍候,老奴这就去禀告皇上。”
牵扯到太子,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管的了。
淑娴颔首,本来呢,她是想备上一块涂抹了姜汁的帕子, 去见康熙前用帕子擦擦眼睛,到时候流着眼泪告状,显得更可怜些。
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且不说乾清宫里处处都是眼睛,她本人也没有演戏的经验和天赋,也没那脑子在康熙面前玩心眼,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告状。
因此,在见了康熙后,淑娴便一五一十把赫奕夫人跟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儿媳不知道赫奕夫人说的是否都是真话,只是王爷不在京中,儿媳实在惶恐,不知所措。
儿媳乃愚笨之人,又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见识,想着王爷临行前的叮嘱,便特意来求见皇阿玛,皇阿玛怎么说,儿媳便怎么做。
只要您开金口,莫说万金阁,便是把儿媳这条命拿去,儿媳也绝无二话。”
淑·没什么见识·小门小户·愚笨的老实人·娴满脸诚恳的道。
若康熙真如她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自然可以查到,她方才所言一个字都不假,赫奕夫人话说的再委婉也是威胁。
康熙看着梗着脖子跪在中央的儿媳,脸色铁青。
赫奕不会平白无故跑去说这样一番话,此事哪怕不是受太子指使,哪怕是赫奕自作主张,但太子手下之人出手和太子本人出手又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还有谁知情?”
“赫奕的夫人走后,儿媳慌乱无主,便立刻来了宫里,未告知任何人。”
她想过用更极端的方式将这事儿捅出来,闹个人仰马翻,让太子丢尽颜面。
但今日去府里的毕竟是赫奕的夫人,不是太子妃,即便是闹大了,太子也可以轻易将这件事情推到赫奕身上。
所以她准备在康熙这里做个纯粹的苦主,等康熙的庇护和补偿。
“万金阁保持现状,不会收归内务府,你且放心经营,朕会交代新任内务府总管,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保清。”
新任内务府总管?也就是说赫奕当不了内务府总管了,但免除一个内务府总管对她有什么好处。
“其实想想,赫奕夫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儿媳既享有献方之功,再继续经营万金阁,难免让人置喙。
今日是赫奕夫人来找儿媳谈,明日或许还会有旁人来,儿媳一介女子,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乾清宫求见。
不如儿媳还是将万金阁上交内务府吧,那两成的分红儿媳也不要了,不过还请皇阿玛准许留下额娘的两成分红。
自儿媳进门后,额娘待儿媳妇如同亲女儿一般,万金阁的两成分红是儿媳孝敬额娘的第一份寿礼,儿媳实在是不想头一份的寿礼就这么没了,若是内务府那边的大人们不答应,臣妾愿意自掏腰包补上,只求瞒着额娘此事。”
康熙:“……”甭管真假,孝顺的小辈总比那不孝顺的看着顺眼。
张氏这副不卑不亢非要讲理的样子,确实跟调查中到烟花之地掀阿玛桌子的脾性对上了。
万金阁由谁经营不重要,但绝不能因为此事交由内务府经营,不然保清和保成之间又会再多一条裂痕。
若事态扩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保清,他如今若是罚了保成,保成未必不会把这件事情记到保清身上,两个人本来就有旧怨,将来……
康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尚且还在,太子的人就能对保清的产业下手,之前两个人互相斗争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保清已然退让,太子还这么不依不饶的,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太子就算不念手足之情,也该想想父子之情,看在他这个阿玛的份上,都不能善待保清一二吗。
这江山他都留给太子了,太子就不能顾念顾念他这个老阿玛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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