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踢斛,就是官吏故意踢量粮的?斛子,使其洒落些到?地?上,从而占为己有。
这已经是交公粮摆在明面上的?规则了。
虞妙书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口碑,自然不能因为踢斛败坏,故而再三警告官吏们,谁若敢踢斛,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若想捞油水,会给机会捞,但?捞到?上粮的?百姓头上,那就另说。
她在议会上警告了数次,如果发?生此?种情况,那年底发?给大家的?赏钱就一并?取消,谁也?别想要了。
人们听说过年有赏钱,欢喜不已,纷纷厚着脸皮询问。
虞妙书道:“我虽来衙门不久,但?承蒙六曹扶持,不给我撂挑子。
“今年衙门推福彩有进项,卖地?皮有进项,草市商铺交易也?有进项。诸位这般卖力办事,我自然不能亏待你们。
“以后?但?凡衙门收支有盈余,年底不论官职大小,都会有一笔辛苦钱。但?丑话说到?前头,谁若不长眼触犯了我的?底线,那大家都别想拿这笔钱。”
众人连声应是。
坐在下首的宋珩挑眉,心想论起驭人的?技巧,她很?有一番手?段。
因为会画大饼。
各乡收粮统一到?地?方村官办事的?地?方,由老百姓自行担去。粮食收集起来后?,再送至专门储粮的?仓库。
粮廪这块由仓曹管,赋税征收则由户曹。
地?方衙门把?公粮收起来后?,再听上头调令,送到朝廷指定的储粮区进行交割。
几乎各州都设有粮廪,一来是为赈灾,二来是行军打仗时?能就近调集。
作为平头百姓,实际上田赋是最少的?,按亩收取,如果贫瘠些的则只收一成,正常的?按两成。
但?百姓除了田赋外,还有人丁税。甭管男女?,只要成年了都有,持续到?六十岁。
这部分税可用布匹或钱银抵扣。
除了人丁税和田赋外,还有徭役,也?就是免费劳力。
但?凡地?方上要征集苦力干活,成年男丁谁都跑不了,如果不想去,那简单,交钱。
就好比修水渠这种工程营造,名正言顺征役。
一些早稻开始收割,白云乡的?张家两口子两头跑,张大郎继续在草市做工,妻子曹氏则回来收割早稻。
婆母在家中一边照看小孙女?一边煮饭,曹氏和公公张老儿去田里割水稻,一人割稻,一人用斗打,使稻穗脱粒。
中午张大郎要回家吃饭,再由他把?谷子挑回去。
他们家的?水稻今年都收得早,有两亩是衙门发?放的?种子。那种水稻要迟些,多半还要隔一个月才能收割。
说起割水稻,工序可多了,因着稻叶上有毛,必须长袖长裤全副武装,要不然皮肤会被稻叶划伤,且奇痒无比。
割下来的?水稻脱粒后?,稻草也?有大作用,需得捆扎成一个个小人儿立在田里晾干备用。
冬日里寒冷,用干稻草铺床,保暖又软和;干稻草还能当房盖,所谓的?茅草房,就是用的?它,不仅能遮阳还能避雨;把?干稻草剁成小段,夯土修房屋时?添入进去,能提升柔韧和增加墙体结构强度。
不仅如此?,稻草编织的?草鞋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并?且乡下人杀鸡宰鸭拔毛后?,还要用干稻草烧掉拔不净的?细小绒毛,起到?增香作用。
这样的?鸡鸭□□稻草的?火星适当烧过后?,炖煮出来会有一股特有的?香,是当地?人最常见?的?习惯。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根柴一粒米都尤为珍贵,甭管什么东西,几乎都是物尽其用,丝毫不存在浪费,因为匮乏。
收割完一块稻田后?,人们还会来清理第二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回去,也?能多煮两顿饭。
张家大的?个孩子已经九岁了,老二也?有六岁,两人调皮,也?不怕太阳晒,跟着大人一起下田。他们当然不会帮忙割水稻,只会摸鱼抓泥鳅黄鳝。
像黄鳝泥鳅这种东西,命贱不容易死,抓回家养着,待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还能换两个零嘴,虽然多数被大人收了去,总归要给点甜头。
这不,田里的?两个调皮鬼提着桶到?处抓泥鳅,打补丁的?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老二连□□都是湿的?,方才一屁股坐到?田里了。
大人忙着手?上活,也?顾不上管,只放任他们撒野。
两个孩子弄了一身泥,张老儿叫他们回去照看老三,兄弟俩装聋作哑,趴跪在田埂边一个劲抠黄鳝。
最后?还是曹氏看不惯他俩,提着镰刀要去打人。两人提着桶跑得飞快,引得附近割稻的?邻里大笑。
结果兄弟俩回去没隔多久又来了,说大母让他们多抓点泥鳅,炖汤给爹补补身子。
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马氏手?艺不错,泥鳅先用猪油煎,再和豆腐炖煮,汤色奶白,很?讨人喜欢。
一家子干活劳累,狼吞虎咽。
也?得是农忙或干活的?时?候才会奢侈吃三顿,若是平时?,多数都是两顿。
三个孩子都要长身体,家里头虽不富裕,但?胜在家庭和睦。夫妻相互包容,也?没有婆媳矛盾,各自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穷也?穷得开心。
老大和老二饿坏了,老二挑食,不太喜欢炖煮的?泥鳅。他喜欢用丝瓜叶包着泥鳅丢进灶里用碳火烧,觉得那样才更好吃。
曹氏押着他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些豆腐。小女?儿则什么都不挑,什么东西喂给她都吃,好养活。
桌上张大郎说起草市商铺的?买卖,走俏得很?。
曹氏接茬儿道:“那铺子一个月两三百文的?租子肯定是要的?,买来租赁出去也?划算。”
张老儿却有不同的?看法,“有这笔钱,还不如去买田地?。”
马氏:“好的?田地?放出来,哪轮得到?你?”
曹氏:“我觉得有余钱,买田地?和商铺都值。”
张大郎泼冷水道:“最便宜的?都要三十贯起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家猴年马月才能凑足三十贯啊?”
曹氏:“没钱还不能做梦了?”
张大郎失笑,“多大的?梦都可以做。”
鉴于他下午还要上工,饭后?便去睡会儿午觉。
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中午甚少有人顶着日头割稻谷,曹氏也?去休息了,并?押着几个孩子睡午觉。
张老儿坐在门口同妻子马氏唠了一会儿,说起收公粮的?那帮官吏,无不咬牙切齿。
马氏无奈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专门多收你这一家,若不趁机占点便宜,那帮孙子拿什么来吃喝?”
张老儿:“咱们平头百姓苦啊。”
马氏:“上粮的?时?候记住多挑些去,就当多余的?送去喂狗了,省得跑二回。”
当时?他们跟往年一样,都晓得交粮是怎么回事,哪晓得今年居然变了。
张家的?第一批粮食晒干后?,便把?要交的?田赋用箩筐挑到?村官那里去。
他们每年都是去得最早的?那批,因为晚了大部分村民都要上粮,得排队,非常耗时?间。
本来多备了些去的?,结果官吏收完公粮后?,箩筐里居然还剩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他们家剩了,其他家也?剩余得有,往年经历的?踢斛,今年没了。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张老儿和儿媳妇曹氏说起这茬儿,曹氏也?想不通那帮孙子怎么做了回人。
张老儿看着箩筐里的?余粮,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嘿”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回去后?他同村里的?邻里说起交公粮的?事,个个都不信,说他哄人。
张老儿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真没哄你们,那帮孙子今年真没踢斛了!”
有人质疑道:“他们不踢斛,那吃啥?”
“是啊,哪年不踢斛啊,掉下来的?就能让官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好事,岂会不干?”
面对邻里们的?质疑,张老儿说不清楚,只道:“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家上粮就没有踢斛,刨除衙门发?放的?种子粮,都还有剩余。”
结果不止邻里不信,他儿子张大郎也?不信,问他是不是多备得有粮,记错了。
起初张老儿争辩了许久,后?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备多了,以至于剩了粮回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对收粮的?那帮官吏就不信任,似乎被欺压已经成为了习惯,在无力反抗之?下,也?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虞妙书严禁踢斛,他们反而怀疑有问题。
随着陆陆续续交公粮的?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发?现今年的?特别之?处。
许多村民都会跟张老儿一样多备点,因为晓得那帮官吏是什么德行,结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剩回来。
这下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相信张老儿没有哄他们了,因为自己家也?剩得有,简直稀奇。
一时?间,今年没有踢斛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在各村交公粮期间,宋珩也?去过两回乡下,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当地?百姓上粮时?的?情形,道:“被欺压惯了的?百姓,忽然按规章办事,他们反而还心存疑虑。”
虞妙书应道:“由此?可见?官府的?公信力有多差,有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没有百姓拥护的?衙门,焉能长久?”
宋珩抿嘴笑,“为着衙门的?口碑,明府也?算煞费苦心。”
虞妙书叹道:“要把?烂掉的?牌坊重新扶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能一点点去改变。”
宋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道:“做官可不容易,要养着一帮人,给他们饭吃别挨饿,还得维系自己的?口碑,莫要叫百姓戳脊梁骨,实在是为难。
“话又说回来,我对官吏们的?要求也?不高?,别欺弱就行,捏着最底层的?百姓欺压,实属恶劣。”
宋珩现实道:“可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想要驭人,就得想办法补贴。”又道,“也?得是你来了奉县,绞尽脑汁想出那么多法子开源,若是往日的?衙门,县令也?会默许踢斛,因为要养一帮人替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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