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圆脸盘,面容慈和,看见门外站着个气质清丽、背着药箱的年轻姑娘,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姑娘可是纪医官的朋友?”
孟玉桐含笑点头,“纪昀可在济安堂?”
妇人热情地拉过她的手,引她入内,“我是这济安堂管事秋娘,平日里就照料着这些孩子们的吃喝拉撒。纪医官每月都来给孩子们义诊,这会儿正在大堂看诊呢,快随我来。”
秋娘为人爽朗热络,边走边絮絮介绍:“这东厢房是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地方,这会儿还有几个在先生跟前摇头晃脑呢。
西厢是睡房,通铺倒也暖和。喏,那边廊下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学着编竹筐,能换点零用贴补。
吃饭就在后头的小饭堂,这会儿还没到开饭的时辰……“她指了指中庭晾晒的一排小衣物,又朝传来轻微咳嗽声的大堂方向努努嘴,“还有些体弱的娃娃,正等着纪医官瞧呢。姑娘年纪轻轻竟也是位大夫,真是了不得!
我家那口子也开医馆,可惜他那小馆子忙得脚不沾地,不然也轮不到劳烦医官院的大人们常来照拂了。”
孟玉桐心中微动——纪昀竟是以“大夫”的身份向秋娘介绍她的?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她问:“秋娘,纪医官是何时到的?”
“申时初就来了,”秋娘看看天色,“如今申时都快过半,看了有大半个时辰,娃娃们的例行诊查也快收尾了。”
孟玉桐闻言,暗道糟糕,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她顺势问起孩子们常见的病症,有无特别棘手难缠的。
秋娘叹口气,提了几个名字和症状,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大堂诊室外。
秋娘嗓门洪亮,抬手叩门:“纪医官!您那位漂亮的女大夫朋友来啦!”
门内似乎静默了一息,才传来纪昀那惯常清冷无波的声音:“进。”
秋娘推开门,侧身让孟玉桐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诊案临窗摆放,笔墨纸砚齐备;旁边立着个半旧的黄x梨木医箱。
一道素面屏风将屋子隔开,其后隐约可见一张供诊查用的小榻。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清气。
纪昀正端坐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他对面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略显毛躁的小抓髻,用褪色的红头绳系着。
一张小脸带着病气的苍白,却生了一双异常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正骨碌碌地四处乱瞟,透着股压不住的机灵劲儿。
只是碍于眼前这位面容清冷、气势迫人的医官,她小屁股在硬木凳上挪来蹭去,强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显然早已坐得不耐烦了。
纪昀并未抬眼看来人,只抽出手,用笔杆朝自己身侧的一张空椅虚虚一点,示意她坐下。
孟玉桐将带来的医箱置于案角,依言在他身边落座。
纪昀正襟危坐,笔下不停。待孟玉桐在他一侧坐定,才淡淡扫她一眼,抛出一句:“孟姑娘,你若无事,劳烦替小雪诊治。”
言简意赅,也不说这孩子哪里有问题,亦不提供任何背景信息。
孟玉桐来得迟,自知理亏,便也没问。
她将椅子往前挪了挪,看向眼前的小姑娘,温声问道:“小雪,告诉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呀?”
她说话的声线是清冷的,但此时对着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也不自觉软下了声调,听上去竟有几分温软清甜,是难得能从她身上听到的语调。
纪昀游走不停的笔杆似乎微微一顿,不过很快又重新写动起来。
小雪闻声,大眼睛眨了眨,冲孟玉桐甜甜一笑。
随即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怯怯摆了摆小手,头上两个发包颤颤不停,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接着,她抬起小手,先是捂着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模仿喘不上气的样子,小脸憋得微红。
然后手指指向喉咙,做出吞咽困难的表情,又捂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最后小手无力地垂下,眼神带着点委屈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看着小雪努力表达的样子,心尖泛起一丝酸涩。虽不能完全看懂手语,但结合其动作神态,心中已有几个猜测。
她拉过小雪微凉的小手,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她的咽喉、舌苔,轻轻按了按她的胸腹。
一番诊察下来,心中已基本确定。
她转向纪昀,语气笃定:“纪医官,小雪此症,可是‘喉痹气逆’,肺气壅塞,痰阻金咽所致?”
纪昀这才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难辨:“孟姑娘虽不守时,眼力倒是不差。”
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对,细细一听,还是听得出的。
孟玉桐唇边扯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正欲开口解释迟来之因:“实在抱歉,今日来迟事出有因……”
纪昀屈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打断了她,直接问道:“依孟姑娘之见,此症当如何施治最佳?”
孟玉桐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小雪年幼体弱,脏腑娇嫩,峻剂猛攻虽可见效于一时,恐伐其根本。当以‘润肺化痰、健脾益气、缓图其功’为要。可用‘健脾润肺汤’为底方:取太子参、茯苓、白术健脾益气以固后天之本;麦冬、沙参、玉竹润肺生津以滋上源;佐以浙贝母、枇杷叶、桔梗宣肺化痰利咽;少佐陈皮理气和中,使补而不滞。此方药性平和,重在扶正祛邪。”
她继续道:“同时,须严令小雪忌食生冷甜腻、辛辣炙烤之物,日常饮食宜清淡温软。另可教其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每日晨昏练习,以助宣畅肺气。
“外治法上,可用吴茱萸研末醋调,睡前敷贴足底涌泉穴,引火下行。如此内服外调,徐徐图之,既可减轻汤药苦楚对稚儿脾胃的刺激,又能稳固疗效,减少反复。”
太子参配麦冬气阴双补,茯苓白术健脾助运化湿……孟玉桐很熟悉药性搭配,亦善用温和药物相互促进。
纪昀静听她娓娓道来,原本清冷无波的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她开给纪明的那张独到的药方。
医籍考核中她对他所出“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的独到见解,让他开始正视她的能力。
而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前这女子在医道上的天赋才情,实属万里挑一。
更难得的是,她那份深植于心的“仁”术——她开出的每一张方子,斟酌的每一个治法,都力求在解除病痛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减轻病人的苦楚。
她追求的不仅是病症的消除,更是病患在治疗过程中的感受与尊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案前那扇支摘窗支开了一半,院中涌动一阵清风,风自窗口缝隙而入,拽着桌面上的药方簌簌而动。
“纪医官,我方才所言可有不妥之处?”她微微侧过半张脸询问,淡青色的云锦袖角自桌面逶迤而下,那柔软的料子不经意间垂落,堪堪触及他的膝头,晃晃荡荡,竟曳出几分痒意。
桌面上的药方墨迹已干,他抬指在纸张边角轻轻按了按,那淡黄的宣纸便服帖地紧压在紫檀木案上,没再翕动半分。
“方药配伍精妙,虑及稚儿脾胃,以平和见长,确为良方。”
孟玉桐闻言,眉眼弯起,笑意盈盈:“那纪医官,这举荐之事……”
“孟姑娘开方子时知道讲求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性子却似急了些,”纪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含笑的眼,“倒与姑娘这行医之道,不甚相称。”
纪昀此人,平日待人虽疏离淡漠,却也恪守礼节。
孟玉桐从前竟不知,他这张嘴刺起人来,亦是如此炉火纯青,字字如针。
‘徐徐图之’,她口中默念这四字,暗暗瞪了他一眼,旋即转过头去,目光落回小雪身上。
诊案对面,小雪两只小手扒着椅子边缘,悬空的小脚起初只是无意识地轻晃,渐渐地,那幅度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瞟向窗外——唔,日头都西斜了,不知今晚秋娘婶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想吃油汪汪、香喷喷的大鸡腿……要是能有两个,该多好呀……
孟玉桐将她的馋态尽收眼底,唇角微弯。她打开医箱,从最里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碟,碟中码着几块莹白软糯的米糕。
这是她来济安堂前特意备下的,想着堂中孩子多,备些温和的糕点糖果总有用处。
她将小碟递到小雪面前,笑容温煦,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可是饿了?姐姐这里有米糕,尝尝?”
小雪晃荡的小脚丫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眼睛紧紧盯着那雪白诱人的糕点,活像只瞧见小鱼干的馋猫儿。
然而,她的小手却怯生生地缩在袖子里,没有立刻去拿,反而飞快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的纪昀。
直到纪昀目光微垂,朝她微微颔首,并淡声叮嘱:“稍后便是晚膳,莫贪多。”
小雪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伸出小手捧起一块米糕,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吃起来,腮帮子很快鼓得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纪医官,余下的孩子我来诊治吧,你也吃些东西垫垫,稍事歇息。”孟玉桐说着,又从医箱里抓出一小把松子糖,信手撒在他面前的桌角上。
那动作随意得如同在打发邻家孩童。
第35章
纪昀看着那几颗躺在紫檀木案上的糖果,薄唇微抿,神色明显一顿。
“……”
说罢,孟玉桐不待他反应,已起身轻拍了拍小雪的手背,柔声道:“小雪,去叫下一位小伙伴进来,好吗?”
小雪两颊吃得鼓鼓囊囊,她点点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这一回,她全然忘了去看纪昀的脸色,一路小跑着出了门。头上那对用红头绳扎起的小抓髻,随着她的步伐欢快地上下跳动。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染了风寒,不时捂嘴低咳。
孟玉桐温言询问了男孩的年纪姓名,随即凝神诊脉,又仔细察看了他的舌苔咽喉,提笔开方,条理清晰,医嘱详尽周到。
举手投足间,驾轻就熟,竟已颇有几分沉稳干练的坐堂大夫风范。
纪昀见她得心应手,便将今日需诊视的孩童名册递给了孟玉桐。
他此前已诊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五六人,索性都交由了她。
他难得得了片刻清闲,便安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许是静坐无聊,他素来不喜甜食,尤其这等孩童零嘴。然而看着案角那几颗晶莹的琥珀色松子糖,竟鬼使神差地拈起一颗,剥开包裹的糯米纸,放入口中。
清甜伴着松仁特有的x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竟奇异地纾解了几分久坐的疲乏。
他惯常冷峻的面容也似染上几分柔和。
一个多时辰过去,孟玉桐或开方,或施针,将名册上的孩童悉数诊毕。
纪昀在一旁瞧着,发现她似乎格外招这些孩子喜欢。
她待人和煦时温柔耐心,如春风拂面,对个别顽劣调皮的又能立时板起脸来,几句轻斥便令其乖乖就范,分寸拿捏得极好,孩子们倒也服帖。
临别时,几个孩子还围着她追问何时再来,那份“喜新厌旧”的热络劲儿,实在令人啧舌。
几个孩子诊治完,孟玉桐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医箱。
日光悄然西移,暖金色的夕晖透过支摘窗,斜斜洒入室内。也浅浅在孟玉桐浅青色的衣衫上笼上一层淡金,将她纤瘦的身形勾勒出朦胧缱绻的轮廓。
好似梦中幻影。
梦中……
纪昀微微眯起眼,心头竟掠过一丝奇异的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