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47章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

  然此参生于深山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处,又极难采掘保存,遍寻临安,终是无果。

  她翻遍医书无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忆及年轻时在凤凰山峰顶曾见过紫雪参。

  凤凰山山势奇绝,峭壁如削,常年云雾锁腰,紫雪参便生于那等阴湿苔藓密布的危崖之上。

  时值严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纪家人商议,毅然雇了几名胆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连那些惯走险径的汉子也因风雪酷寒而退缩。

  唯她,凭着一腔孤勇与刻骨执念,手脚并用,攀冰踏雪,几度濒临绝境,终是登顶,寻到了那峭壁石缝间一小丛珍贵的紫紫色参苗。

  采参时脚下冰雪松动,她险些坠入万丈深渊。

  归途双腿冻僵麻木,素缎绣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迹,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将这救命的药草送到纪府。

  目光落回眼前这片辟出的阴湿角落,孟玉桐眸色渐深,心中已有盘算。

  待医馆稍得清闲,她必得再赴凤凰山。如今初夏时节,风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记忆指引,寻得那丛紫雪参,当非难事。

  她将最后几片草药铺匀,正欲转身回前堂,却见吴明脚步匆匆寻来。

  “当家的!”吴明抹了把额角细汗,语速极快,“今晨有医官院的差吏传话,说您昨日递交的报名文书已核验无误。那边为咱们照隅堂分派了对接的医官,请您巳时初刻务必带上馆里的病历诊治明细前往太医局一趟,面见上官,详议后续细则章程与诸般注意事项。”

  他眼风扫过孟玉桐身后晾晒的药材,极有眼色地续道:“此乃大事,耽误不得。您快去准备,馆里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玉桐颔首,转身入内。净手更衣后,她取出蜡丸笔、素纸,并仔细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诊病记录与收支账册,一一纳入随身医箱,背起便出了门。

  太医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庙左近。此衙署专司培养医官人才,乃杏林后进求学之所,常有医官院资深医官至此授课授业。

  其建筑规制端方严谨,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前石阶洁净,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学府气象。

  孟玉桐行至太医局门外,值守官吏见她身背医箱,气度从容,上下打量一番便问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来面见对接医官。”

  官吏面露和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刚下课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见一女子背箱入内,皆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处名为“集议堂”的厅室门外。

  官吏轻叩门扉,恭敬低唤:“纪医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语毕,便躬身退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门扇上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

  只见堂内陈设简雅,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桌横亘中央,配着数把同色官帽椅。

  纪昀端坐主位,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隽。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册籍,正垂眸翻阅。

  闻声抬首,视线淡淡扫她一眼。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淡无澜:

  “孟大夫请坐。”

  孟玉桐将医箱置于桌角,依言在纪昀对面落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肃穆的集议堂,终于明白,原来纪昀就是照隅堂的对接医官。

  只是城中大小医馆林立,照隅堂怎就偏偏分到了他手里?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疑虑,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颔首致意:“纪医官,别来无恙。”

  纪昀抬眸看她一眼,将手中翻阅的册籍合拢,推向孟玉桐面前。

  “孟大夫,新政推行期间,照隅堂所有核查事宜由我负责。此乃医官院拟定的《医馆核查细则》,你且带回细阅。”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带情绪,“往后每月,我会不定期召集所辖三家医馆主事齐聚。一为核验当月诊治记录是否合规,有无虚报;二则借此契机,互通有无。若有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共商解法。”

  “纪医官身兼重任,竟还为这等庶务亲力亲,实令我等小馆受宠若惊。”

  孟玉桐口中说着敬语,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来操劳这等核查小事。

  日后由他负责照隅堂的核查事宜,岂不是免不了要与他常常碰面。

  她没来由的便想起照隅堂开馆那日,他瞧见自己诊治孙氏的经过,对她所为颇为不满,甚至当头训斥一通。

  由此可见,她与纪昀于行医一事上,是不大合得来的。

  “新政推行,事无巨细皆关宏旨。我既为策议之人,自当躬身亲为。”纪昀目光沉静,坦然回应。

  策议之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她虽猜到新政与纪昀有关,却未料他竟是主推之人。

  细想这新政构思,确显高明:以入官册之名,整合临安城医馆资源,便于统筹管理;遇大疫流行时,更可迅速集结力量,分区布控,极大提升救治效率。

  再看细则推行,医官院不仅分派专人核查,杜绝舞弊,更借此搭建交流平台,于各家医馆亦是裨益良多。

  其心系民生,务实肯干,抛开私人纠葛,此人于医道政务上,确有经纬之才。

  既然以后由他对接核查一事,她应该早些习惯与他共事相处。

  这般想着,她配合地点点头,伸手欲接那册籍。

  指尖刚触及书脊,却觉另一端力道未撤。她疑惑抬眸,正对上纪昀望来的视线。

  他神色略显僵硬,细看之下,眼睫竟有极细微的轻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事,”纪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上次在照隅堂,我未察孙氏受李璟指使,便妄断孟大夫‘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所言,的确有失偏颇。”

  他这是在道歉?

  倒是稀奇。

  孟玉桐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唇边笑意清浅如常:“纪医官言重了。彼时情急,些许口角,我早已不萦于心。

  “医官若觉不妥,日后照隅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您高抬贵手,多加担待便是。”

  语毕,她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册籍稳稳抽了过来。

  册页翻开,扉页赫然是《医馆核查准则》几个大字。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其核心在于规范医馆诊疗行为,诸如“病症诊治需据实情,不可夸大其词”、“收取费用须在合理范畴,不得逾越病症所需”等条目。

  读至此处,孟玉桐指尖一顿,点在“合理范畴”四字上,抬首直视纪昀,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纪医官,病症千变万化,病人体质各异,何谓‘夸大’?这‘合理范畴’的边界,又在何处?”

  方才那句道歉,还让她心中微澜,以为此人转了心性。

  如今看着这冰冷刻板的条陈,才知自己终究是多想了。

  这般规行矩步、不近人情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孙氏误食巴豆,症见昏厥呕吐,此等食伤脾胃之症,”纪昀眸光沉静,条分缕析,“只需服用几剂藿香正气汤化湿和中,辅以静卧休养,耗费多在二百文之内。

  “即便依体质略有增减,合理范围亦不过二百至四百文。你收取一千文,远超常例,便是夸大。”

  “纪医官只论病症,不论因果?”孟玉桐眉峰微挑,不疾不徐道,“孙氏当日x在我堂中两度呕吐,污损裁剪香囊的锦缎数尺,更弄脏被褥地面。

  “清洗所费人力物力,难道不该计入损耗?这一千文中,含此赔偿,可还逾矩?”

  “一码归一码。”纪昀背后,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斜射而入,将他冷峻的眉眼切割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轮廓分明,字字不容置喙,“诊治费用归诊治,损物赔偿归赔偿。孟大夫大可事后凭据与孙氏另行结算,而非将其混入诊金,含糊了事。

  “试想,今日此症你收一千,明日同样症候只收两百,医馆定价岂非儿戏?若日后有人借此攻讦照隅堂收费不公,上下其手,你又当如何自辩?”

  他面容肃朗,寸字不让,“千人千面,同病异治,药有增减,价有浮动,此乃常理。

  “然是否夸大,是否合理,孟大夫身为医者,心中当有一杆秤,自能衡量。”

  话音落定,堂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余窗外风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孟玉桐垂眸,视线落回手中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从纪昀的角度望去,只见她半张侧脸沐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鼻梁纤挺秀逸,在柔和的面容中勾勒出带着倔强的线条。

  如同春日雨后枝头一支带露的杏花,于无声处透出令人侧目的坚韧,也惹动观者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恻隐。

  纪昀眉心微不可闻地蹙起,疑心自己方才言辞是否过于冷肃。

  然而转圜安慰之语,既非他素日作风,此刻也实在难以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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