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58章

  孟玉桐此法在眼下确是最为务实和周全的选择,最大限度地遵循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等等!”宋寅深忽然皱眉,打断道,“你方才说分为三类,这才说了两种情况,还有一类呢?这第三类又当如何?别卖关子啊!”

  这女人怎么说一半留一半,忒不爽利。

  孟玉桐转眸,视线与纪昀相遇。纪昀也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深沉,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提及此节,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孟玉桐定了定神,转向众人,继续道:“这第三类,正是今日玉桐最想与诸位前辈商讨的棘手难题。不知诸位医馆中,近日可曾收治因腹泻转重,乃至发展为伤寒兼痢之重症者?

  “其症可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赤白脓血,精神极度萎靡,甚或出现惊厥、昏蒙之象。此类病患,多为老人与孩童,本就脾胃虚弱,正气不足,再遭此疫戾重创,病情极易急转直下,凶险异常。”

  马春x闻言,面色一凛,猛地想起一人,率先应道:“孟大夫如此一说……我今日确曾接诊一约十岁男童,其症似比旁人更重,面赤发热。只因当时病患蜂拥,嘈杂不堪,未能细细诊察,便同其他轻症者一并开了寻常止泻方剂,嘱其回家服药……”

  他脸上显出懊悔与后怕,扼腕道:“唉!若真是伤寒兼痢,我岂非延误病情?!”

  孟玉桐温声安抚道:“马大夫不必过于自责。您所开方药本也对症,若那孩童病情确有反复或加重,其家人自会再携他来求医。眼下,我照隅堂中正收容了三位转为伤寒兼痢的重症患者,皆属老幼体弱之列。

  “对此类病患,用药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易损其本已虚弱的正气。故而我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炒白芍等,意在徐徐图之,扶正祛邪。”

  她话锋一转,眉间凝上一缕忧色:“然则,此法亦存难题。疗程一旦拉长,患者身体耗损极大。幼童正值生长发育,需充足营养;

  “老者本元已亏,经不起久病缠绵。久病耗气伤阴,恐损及根本,反是得不偿失。故此,玉桐想请教诸位前辈,可有良策能破解此困局?”

  她一席话条分缕析,将问题说得明白透彻。

  对面三位医者闻言,皆陷入沉思,面露难色,似是被此问难住。

  恰在此时,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侧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唤回了孟玉桐的注意力。

  他声音低沉平稳,接话道:“这两日,我亦去济安堂复诊过小辉与杏儿。情况确如你所言,病情虽在缓慢控制,但见效过于迟缓。

  “我与众同僚在医官院亦商讨过,既然此次水源污染源头是发病致死的牲畜,其所带疫戾之气非同一般,或可在方中添入一味平瘟解毒、辟秽化浊之药,以求截断病势,扭转局面。”

  他微微一顿,指出关键:“然,寻常具有强力平瘟解毒之效的药材,如贯众、大青叶、板蓝根等,性多大苦大寒。患者此刻本已脾胃虚寒,正气不足,若寒凉过度,恐非但不能解毒,反会冰伏邪气,损伤阳气,致使病情加重,故剂量与配伍极难把握。”

  沈昺立刻颔首,引经据典道:“纪医官所虑极是。依《瘟疫论》、《伤寒论》等典籍所载,能针对此类‘秽浊之毒’的药材,诸如‘紫草’、‘地丁’、‘野菊花’等,虽有解毒之效,然紫草滑肠,地丁力缓,野菊花则偏散风热,于此‘寒湿疫痢’之症,皆非尽善尽美之选。”

  马春补充道:“再者,如‘蒲公英’虽能清热解毒,但其性寒凉,于此症亦需慎用。而‘金银花’性偏疏散,与当前亟需的‘清解内陷血分之毒’的病机,略有偏差。”

  “发病的牲畜……平瘟解毒……药性不能过寒……”孟玉桐拧眉,在脑中细细思索,她无意识偏头望向窗外。她瞧见照隅堂中,众人已用完了晚饭,小院里,白芷在她支起的架子旁照看紫雪参。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刘思钧在开馆那日送她的几罐药材。

  她倏然转过头,因思绪激动,竟一把抓了身旁纪昀的衣袖,脱口而出:“石莲子或可一试!”

  “石莲子……”马春凝眉沉吟,“此药性平,味甘涩微苦,功擅清湿热、开胃止呕,尤能解罂粟毒、菌蕈毒,于泻痢日久、烦渴呕吐之症有奇效,正合‘平瘟解毒’之需,且药性平和,不伤正气。

  “然其多生于南方沼泽湿地,我们临安一带甚少得见。我那回春堂经营近百载,费尽心力,也仅存有区区一小匣,平日视若珍宝,等闲不敢动用。”

  连百年老号回春堂都仅存少许,济世堂与照隅堂这等新立不久的医馆,恐怕是闻所未闻,更遑论库存了。

  纪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那只素白纤手之上,身体微微一僵,面色瞬间绷紧,默然片刻,才缓声道:“此药确实稀罕,医官院药库之中亦无储备。”

  孟玉桐此刻全心都在药方上,恍然未觉自己的失态,自然地收回手,面上已恢复平日的端庄沉静,追问道:“石莲子的来源暂且不论,诸位前辈以为,以其特性入药,来解眼下这些老幼重症患者的伤寒兼痢之危,是否可行?”

  马春略一思忖,便郑重点头:“从其药性归经、功效主治来看,石莲子清中寓涩,解毒而不伤正,止痢而不留邪,于此类正气已虚、邪毒未尽的复杂病机,恰是对证!以老夫经验,至少有八九成把握!”

  宋寅深连听都未曾听过此药,愕然道:“来源如何能不论,莫非你有此药?”

  孟玉桐爽快颔首,眸光明澈:“机缘巧合,我那里的确存有一些。恰好照隅堂中正有几位重症患者,我今夜便回去斟酌药方,试以石莲子为主药,为他们调理一二。若方子证实可行,这两日我便派人将拟定之方,连同部分石莲子,分送诸位医馆。或可解此番燃眉之急。”

  纪昀闻言,面色微怔,下意识抬眸,静静凝视身旁女子的侧颜。

  灯影柔和,勾勒出她纤秀的轮廓,长睫微垂,掩不住眼底那片清亮坚定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辉,竟让人一时挪不开眼,心弦微动。

  面对今日这样的场合,只见她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婉,身处诸位前辈之中,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即便手握如此稀世珍药,竟毫无藏私之心,大大方方地道出,愿与众人分享,共渡难关。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好似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纪昭在世时,亦是这般,心怀赤子之诚,秉性善良宽厚,待人光风霁月。

  他忽而感叹,此女心性的确净若琉璃,清澈明丽,光华自生。

  沈昺神色复杂地望着孟玉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如此珍贵的药材,她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赠便赠?

  究竟是真大方,还是不识货?

  马春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孟大夫高义!马某在此先行谢过!不过此药珍贵,我回春堂既还有一些,便暂且不动用孟大夫的存药,孟大夫可将药材分予济世堂应急便可。”

  宋寅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他先前还与沈昺私下偷偷议论,说这照隅堂,这孟玉桐瞧着都是绣花枕头花架子,绝非踏实行医之人。

  今日在这茶肆之中,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胸襟!须知几家医馆还是竞争官册名额的关系,她竟愿将这等救命奇药无私分享?

  一时间,他面红耳赤,只觉无比惭愧,先前那点轻视之心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箱上的铜扣,声音讷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张扬:“多……多谢孟大夫。方才……是宋某失礼了。”

  孟玉桐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和,宠辱不惊,朗声道:“诸位前辈客气了。药材再是珍贵,终是治病救人之物。若不能用于救命扶伤,不过是锁在柜中的死物,又有何意义?我等既同为医者,便当怀仁心,行仁术。今日互帮互助,不过是为解百姓疾苦,尽医者本分而已,诸位实在不必挂怀。”

  她话音清越,掷地有声。桌前几人闻言,无不动容,纷纷起身,敛去所有先前或轻视或试探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长揖。

  这一回,倒都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了。

  孟玉桐转向身侧的纪昀,语气自然而诚恳:“纪医官,既然医官院未有石莲子储备,稍后我也清点一些分与你。御街北段临近污染源头,想来遭遇伤寒兼痢的重症病患只会更多更急。你亦可酌情分配一些给那边亟需的医馆,或能解其燃眉之急。”

  纪昀颔首,眸光微动,静静落在她脸上,郑重道:“孟大夫慷慨义举,纪某在此,代医官院与临安城中受困的各家医馆,先行谢过。”

  正事既毕,众人不再多留,互相拱手道别后,便先后起身离开了茶肆雅间,各自匆匆返回医馆去了。

  纪昀与孟玉桐最后步出茶肆,并肩行至照隅堂门前。

  夜色已浓,门前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纪医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进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孟玉桐说着,便欲转身入内。

  还未等她动作,纪昀却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他背对着长街阑珊的灯火,檐下光x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宛如上好的墨玉被温水浸过,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清润之光,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许难以捉摸的深邃。

  “孟大夫,”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你馆中收治的那几位重症病患,纪某可否随你一同前去探视一番?也好顺势与你细细商讨石莲子入药的方剂细节。多一人斟酌,或能更快定下最稳妥的方子,以免延误病情。”

  孟玉桐神色微顿,旋即释然。纪昀医术精湛,又坐诊多年,有他从旁参详,药方定然能更为周全。她并未多想,爽快点头应下:“如此也好,有劳纪医官费心。”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纪昀眸中那点深邃的光亮似乎倏然流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更鲜明了几分。

  他松开指尖那抹柔软的衣袖,顺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第56章

  两人一同踏入照隅堂。纪昀似是随意问道:“石莲子甚是难得,不知孟大夫是从何处得来?”

  孟玉桐一边引路一边答道:“是刘大哥先前在外行商时,于郊外山野偶然发现了一片,费力采集了些许。恰逢我照隅堂开业,他便赠我做了贺礼。”

  纪昀眸色微微一凝,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刘老板倒是颇有心思,送礼亦能投人所好,如此恰到好处。”

  孟玉桐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略显奇怪,便未接话,径直推开通往内间的门。

  吴明正在柜台前埋头整理药材,见两人去而复返,忙向纪昀问了声好。

  “他们几个都回去了吗?”孟玉桐问吴明。

  吴明答道:“刘少当家和崔大哥、梅三哥都已回去了。天色已晚,我让桂嬷嬷也先回了。白芷还在后院收拾,等她忙完,当家的您也早些歇息吧。”

  孟玉桐点点头:“今日你也辛苦,整理完这些便去休息吧。”

  吴明应下。

  孟玉桐继续引着纪昀穿过诊室,步入后院,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照隅堂二层原是聚福客栈的客房区,孟玉桐盘下后只做了简单修缮,未大改动布局。二层右侧回廊尽头是吴林吴明祖孙的住所,左侧并排六间客房,如今临时用以收容重症病患。

  楼梯并不宽敞,难以维系二人并排往上。孟玉桐提裙走在前面,纪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刚踏上二层平台,便见吴林搬了张矮凳,正坐在廊口通风处,摇着一把蒲扇,悠哉地望着檐外星空。

  无论馆中繁忙与否,这位老先生总是超然物外。白日在桃花树下支摊卜卦,午时雷打不动回房小憩,到了酉时正,便准时收摊,有时在院中纳凉,有时便如现在这般,于高处静观星象,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隐者气度。

  孟玉桐含笑同他打招呼:“吴先生,我领位朋友上来瞧瞧病人。”

  吴林闻声,慢悠悠侧过头,一双眼在孟玉桐和纪昀身上来回打量了两番,忽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轻叹息。

  孟玉桐觉得他这反应有些有趣,便上前一步笑问:“先生何故摇头?”

  吴林朝她招招手,待她好奇地俯身凑近,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丫头,老夫观你面相,近日红鸾星动,桃花颇盛呐……只是这桃花……唉,来来往往,你可得仔细分辨,小心着些,说不准……哪个就别有用心呐!”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纪昀听见,又不至于吵着屋中的病人。

  孟玉桐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面上微赧,直起身子,没接这话茬,只道:“先生又说笑了。”便转身继续引路。

  纪昀提步跟上,经过吴林身边时,脚步微顿,竟也朝着这位神神叨叨的老先生微微颔首,依着孟玉桐的称呼,客气道:“吴先生好。”

  “好,好。”吴林摸着鼻子,含糊地应了两声,眼神飘忽地转向别处,不再看他们。

  两人一路向左,先行踏入廊道拐角处的第一间病房。屋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的余光视物。

  榻上,那位年过花甲的重症老者正昏睡着,呼吸略显沉重。

  孟玉桐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低声同纪昀介绍:“这位是住在御街北段梨花巷的周老伯,今年六十有三。据其家人说,是三日前误饮河水后发病,初时只是腹泻,昨日骤然加重,转为高热,且下痢脓血,精神萎靡。目前我已用了白头翁为基础方,佐以少量太子参益气扶正。眼下高热稍退,但泻痢仍未完全控制,精神依旧很差。”

  纪昀凝神细听,目光扫过老者苍白的面容和干涸的嘴唇,沉吟片刻,低声道:“既如此,加入石莲子时,或可配伍煨葛根升清止泻,焦山楂化积导滞,再予少量木香调气止痛。如此,清解湿热毒邪之余,亦顾护中焦气机。孟大夫以为如何?”

  孟玉桐认真思索,点头道:“纪医官所虑周全,与我想法大致不谋而合。只是周老伯年事已高,素有心悸宿疾,脾胃虚弱更甚。我想在他的方中,是否可再加入炒白术与茯苓,增强健脾益气、固本培元之力?至于另外两位小患者,身体根基尚可,或可先用你方才所言的基础方试治。”

  纪昀颔首:“孟大夫考虑更为周详,就依此议。可先按此方配药煎服,密切观察疗效。”

  “那我们先下去吧,我让白芷即刻煎药。纪医官可先至前堂稍坐,我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给你。”怕惊扰病人,孟玉桐将声音压得极低。

  “嗯?”纪昀似乎未能听清,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下意识地朝她方向微微俯身偏头。一股清冽气息随之逼近,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孟玉桐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不甚踩着了地面一处微凸的木地板边缘,重心顿失。她惊呼一声,眼看要往后栽倒。

  一瞬之间,腰间覆上一抹温热,一股力道稳稳地将她往回一带。

  再回过神,她已被拉入纪昀怀中。

  怔愣之余,她倏然抬眸,便撞进一双黑沉冷冽的眸子。那眸中亦有细微错愣,旋即消失,转为平静,眸色却更深。

  “小心些。”待她站定,纪昀适时松开手,转身往屋外走。

  孟玉桐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病患,见他呼吸平稳,面色稍缓,并无不妥,这才稍稍安心,转身跟着纪昀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房间,纪昀步履未停,并未回头等她。孟玉桐亦无意追赶,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不过这一回再经过吴林时,两人竟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侧目,仿佛那处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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