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整日,直至酉时末刻,照隅堂的最后一位病患终于抓药离去。馆内众人皆是人困马乏,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庆来饭馆的孙桂芳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嗓门洪亮:“孟大夫!各位辛苦啦!我瞧着你们忙得脚不沾地,肯定还没顾上吃晚饭吧?
“我那儿备了几样家常小菜,还在井水里特意冰镇了一壶酸甜可口的梅子酒,各位要是不嫌弃,都过来对付一口,垫垫肚子!”
这几日孙桂芳时常送些吃食过来,态度殷勤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众人也已习惯。白芷、吴明等人闻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眼睛都亮了,纷纷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也觉饥肠辘辘,便笑着应下:“有劳孙大娘费心,我们收拾一下便过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正在一旁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纪昀,出于礼节询问道:“纪医官忙碌至今,也未曾用饭,若不嫌弃饭食粗简,便一同过去用些?”
她本以为以纪昀那清冷寡言、不喜喧闹的性子,多半会婉拒。
谁知纪昀动作未停,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竟是从容颔首:“也好,那便叨扰了。”
第65章
见纪昀忽然应下,孟玉桐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纪医官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于是关了医馆大门,三三两两穿过街道,来到了对面的庆来饭馆。
孙桂芳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内拼好了一张大桌,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已摆上了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风味。
且经过上次孟玉桐一番点拨提醒,张桂芳的手艺似乎瞧着一日比一日精进,望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众人食欲大动。
大家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孟玉桐被孙桂芳拉着,在朝南的主位上坐下,她刚要起身,众人纷纷叫她别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孙桂芳极为热情,站在她身侧,手里公筷不停,不住地往她碗里布菜:“孟大夫,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今儿个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还有这清炒时蔬,最新鲜的……您今日可是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刘思钧则坐在孟玉桐另一侧,给自己斟了杯酒,他浅浅啜了一口,只觉得酸甜适口,酒味清淡,颇能舒解疲劳,便也十分自然地拿起另一个空杯,为孟玉桐也满上一杯,笑着递到她面前,“桐桐,你忙了一天,不如喝杯酒解解乏!”
纪昀与此间众人算不上相熟,他性子又冷淡,惹得其余人也不太敢主动与他攀谈,便都自然的将孟玉桐身边的另一侧位置让了出来。
纪昀神色如常,在那空位上安然落座。
刘思钧倒好的酒盏恰好递过来,放在孟玉桐碗前。
“孟大夫今日劳神过度,气血有亏,不宜饮酒。饮些温汤或热茶为宜。”
纪昀目光淡淡扫过孟玉桐面前那杯酒水,复又提醒道:“昨日来照隅堂,似乎得见,刘公子不胜酒力,酒后言语、形状皆有失态,依纪某看,刘公子那酒,也是不要饮的为好。”
屋中气氛似乎一滞。
刘思钧酒量浅、酒品更是一般,这事崔大和梅三最是清楚不过。
可刘思钧偏偏是那等“量浅瘾豪,尤畏人激”的性子,越是被人说酒量不行,他便越是不服,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故而以往同桌用饭,崔大和梅三见他兴致起来,也多是由着他去,大不了事后多费心看顾些。
然而今日,纪昀竟这般毫不委婉、直截了当地当众点破,以刘思钧那脾气,是断然不能忍的。
果然,刘思钧一听他这话,便不服气起来,他喊道:“纪兄。”
两人下午虽有一小段的争执,可刘思钧素来豪爽又不记事,并未将那点子状况放在心上。
但若说他酒量不行,那是万万不能的,他险些要站起身来,拨高了声调:“我瞧着你这般文弱清瘦的模样,瞧着才不像个能饮的呢!我们秦州男儿,就没有酒量孬的!你若是不信,咱们不如当场比试比试,见个真章!”
纪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鱼汤,声音冷淡至极:“明日还需看诊,纪某并无兴趣。”
刘思钧这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他瞪着眼睛,气呼呼地重又坐了回去,一脸郁卒。
孟玉桐见状,转向刘思钧,语气温和地劝解道:“刘大哥,今日你也忙碌整日,耗费心神,便不喝酒了,不如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解乏安神。”
她说着,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刘思钧这才脸色稍霁,对着孟玉桐笑了笑,带点得意地瞥了纪昀一眼:“还是桐桐会说话。”
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纪昀对此却恍若未闻,丝毫不见气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孟玉桐面前那杯梅子酒,轻轻移到了自己手边,又将自己方才舀的汤替换过去。
等孟玉桐拿起筷子,准备用饭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盏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碗温热的汤。她有些意外地侧首看了身旁的纪昀一眼。
纪昀并未看她,只神色如常地用餐。
孟玉桐沉默一瞬,轻声道:“多谢纪医官。”
众人皆已饥肠辘辘,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
饭后,孟玉桐示意白芷与孙桂芳结算饭钱,孙桂芳虽又推脱客气了两番,终究还是欢喜地收下了。
刘思钧几人酒足饭饱,同孟玉桐道别后,便离开了桃花街。
孟玉桐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纪昀,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准备回纪府。
不料纪昀却先一步出言,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内容却让她颇为意外:“纪某方才见二层病房还有空余。不知这两日,可否容纪某在此叨扰暂住?也便于就近照看李璟病情。”
孟玉桐一愣,婉言道:“医馆之中条件简陋,仅备有基本起居之物,远不及府上舒适周全,只怕纪医官会不习惯。”
纪昀摇头,神色淡然:“纪某并非那般讲究之人。若孟大夫觉得不便或是唐突,便当纪某未曾提过。只是……”
他略一沉吟,措辞谨慎,“只是李璟夜间若醒转,发觉身处陌生环境,恐情绪不稳,再生事端。若有纪某在旁,或可及时安抚,以免惊扰了孟大夫与馆中病患。”
他此话言之有理。李璟性情乖张,若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在“仇家”的地盘上,保不齐会如何闹腾。让他这位表兄留下来看顾,确是省心之法。
孟玉桐心下迅速权衡利弊,随即颔首应允:“也好。恰巧李世子隔壁尚有一间空房,虽陈设简单,却也干净。且那处在回廊尽头,更为清静,或许更合纪医官心意。”
纪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点了点头,缓言道:“多谢孟大夫为纪某思虑周详。”
于是几人又一同返回照隅堂。回医馆后,众人在堂中稍作收拾,并为几位重症病患煎好夜间服用的汤药后,时辰已然不早。
屋外一弯新月高悬,夜色清冷,微风带着凉意。
明日想必又是忙碌的一日,众人便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孟玉桐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居室。她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长发尚未完全干透,便随意披散在肩后。
白日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倒是未觉疲累,于是她便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静静地看起书来。
微风透过支摘窗棂徐徐送入,带来些许凉意,窗外草丛间阵阵虫鸣渐起,交织成一片有些喧闹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的声音。
就在这片规律的虫鸣声中,她忽然听见门外响起几声清晰的叩门声。
“哪位?”孟玉桐合上书册,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孟大夫,是我。”
她将门扇拉开一小半,身子x倚在门框边。
只见纪昀独自立于门外,穿一身借来的青灰色布衫,身姿挺拔落拓,如孤松临风,看向她时,清隽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显疏淡出尘。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她随即问道:“纪医官,可是李世子那边有何不适?”
她身着浅紫色寝衣,布料柔软,裁剪宽松,袖口与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她身姿纤侬合度,恍若月下悄然绽放的紫菀,清丽脱俗。
未干的长发如一道浓墨的春瀑,自肩头倾泻而下,映衬得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素净白皙,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
纪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微微摇头:“并非李璟之事。说来惭愧,是纪某也有些择席之癖,难以入眠。冒昧打扰,不知孟大夫可否行个方便,售予纪某一枚安神香囊?”
此等小事,孟玉桐自然应允。
“纪医官请随我来。”她随手将房门带上,引着他向前堂走去。
方才开门瞬间,纪昀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她屋内桌案上摊开的书册,那靛蓝色的封皮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并肩而行,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孟大夫方才是在翻阅《药理》?”
孟玉桐点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几页。纪老太爷医术精深,于药性药理见解独到,论述鞭辟入里,每每读之,总觉受益匪浅,豁然开朗。”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相较之下,我所知不过皮毛,尚有诸多疑难待解,需潜心学习之处甚多。”
纪昀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笑意:“孟大夫过谦了。以你的天资与悟性,早已远超同侪。假以时日,积累日丰,或许亦能如祖父一般,著书立说,将自身心得惠泽杏林,让‘孟玉桐’三字,亦能响彻医坛。”
孟玉桐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著书立说’四个字,倏然让她心神一荡。
她从未敢如此设想未来,能将照隅堂开起来,瞧着它日渐步入正轨,她已十分欣慰。她只想着好好经营医馆,来年在官册选拔名单上进入前十,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可方才纪昀随口一说,竟给了她新的想法。
若她也能将毕生所学、所悟编纂成册,传于后世,济世救人,那该是何等幸事!
一股热望悄然涌起,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理智压下。她行医时日尚短,经验阅历仍需积累沉淀,著书立说乃大家所为,绝非现今的她可以轻易企及。
短短几步路间,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前堂。
孟玉桐走入柜台后,俯身从下方取出一只竹编箩筐,放在柜面上。近日馆中忙于诊治腹泻病患,香囊之类不甚急迫的物件便让白芷收起,暂置于此。
她看向站在柜台外的纪昀,将箩筐朝他轻轻推去,里面各式花色、绣工的香囊堆叠在一起:“纪医官,请随意挑选。”
纪昀上前一步,目光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扫过,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恼。
他复又抬眼看向孟玉桐,语气自然地道:“花色繁多,令人目眩。不知可否劳烦孟大夫,替纪某挑选一只?”
“纪医官偏好何种颜色?”孟玉桐一边问,一边伸手在箩筐中翻拣。
纪昀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
瞧见她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偶尔随着翻找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只灵秀的蝶。
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
“紫色。”
孟玉桐翻找的动作不停,继续问:“花色呢?纪医官喜欢何种花样?”
箩筐中的香囊皆是精心绣制,花色繁多,布料考究,绣工细腻,鸟兽虫鱼、花卉祥纹无不栩栩如生。
唯有一只,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素白的云锦缎面,上头用紫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图案,勉强能看出有两只不对称的翅膀,似乎是一只……蝴蝶?
针脚生涩,形态稚拙,显然是个半成品。
纪昀的目光在那只独特的香囊上停留片刻,仔细辨认着,忽然问道:“这些香囊,都是白芷姑娘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