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来总觉得古怪。
先是孟玉桐变了性子,对他带上敌意,然后是母亲突如其来的转变,渐渐的,连他自己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总会做些古怪的梦,脑子里忽然闪现不属于自己的古怪的记忆。
可若说那记忆与自己没有分毫关系,似乎又不是如此。比如方才,他有一瞬间清晰看见,记忆中的那人就是他自己。
他也如今日这般,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女子。那画面中,他好似生了病,躺在床上。
有个女子为他煎药,喂药,日日陪在他榻前。
她似乎累极了,竟和衣侧x卧在他榻边一角睡着了。
他意识模糊间转醒,竟不由自主地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那女子身上,有同孟玉桐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双透过宣纸静静凝望他的、含愁带怯的明眸。
“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纪明惊惶的哭喊声蓦地再次响彻耳畔。
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前
既然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难道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
这念头荒诞不经,骤然冒出,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震。
他缓步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解下腰间那只绣工拙朴的紫色蝴蝶香囊,又自怀中取出另一只杏黄色、绣着雄鹰展翅图案的旧香囊。
他将两只香囊并排放在枕边,清浅舒缓的安神香气交织萦绕,他混乱的心绪渐得几分喘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弄清楚,他与孟玉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7章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支摘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檐外鸟鸣清脆,声声入耳,带着几分勃勃生机。
微凉的风自二层回廊徐徐吹拂而入,轻轻搅动着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捎来些许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李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简陋的环境。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桌一椅,木质粗糙,样式古旧。
身下床榻窄小,铺着素净却浆洗得发硬的布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臭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觉头脑昏沉,腹中空瘪,隐隐约约还觉得屁股处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神情愈发茫然,开口唤道:“石宇?石宇!”
石宇正在楼下小厨房盯着药炉,刚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便听得楼上呼唤,连忙捧着药碗快步上楼,推门而入,一见李璟坐起,顿时喜形于色:“世子!您可算清醒过来了!”
李璟是昨日被送来照隅堂的。因突发高热,腹泻不止,意识昏沉,大部分时间都瘫在榻上昏睡。偶尔挣扎起身,也是腹痛如绞,强撑着去方便,自己亦是浑浑噩噩,此刻醒来,对昨日种种竟记忆模糊。
石宇忙解释道:“世子,您前日从外头回来,定是贪嘴吃了街上摊子不干净的饮子,这才吃坏了肚子,染上急症。王妃心急如焚,特意请了纪医官过府诊治。
“纪医官说您这是痢疾重症,寻常汤药难见速效,需得送来这照隅堂诊治。昨日晌午,小的便和云舟一同将您送来了此处安置。万幸这医馆的孟大夫备有对症的奇药,小的给您连服了三帖,如今总算见您清醒了!”
他边说边将手中温热的药碗递到李璟手边,“世子,您趁热把这帖药也喝了吧。”
李璟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侍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哪儿?照隅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宇笃定地点头:“正是照隅堂,孟玉桐孟大夫的医馆。昨日是纪医官亲自将您送来的,他昨夜也宿在此处看顾您呢!”
李璟目光再次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疑、错愕、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眉头跳了几跳。
他索性不再多问,一把接过药碗,仰头猛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灌了下去。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一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接受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她……她竟然愿意让他留在照隅堂诊治……
她心肠还怪好的。
“我在这儿养病的这两日,她……可有来看过我?”李璟缓过那阵苦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石宇。
“自然来了!”石宇立刻点头。
李璟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喜色。
石宇接着补充道:“纪医官昨日来了两趟,今晨天刚亮又来探视了一回,细细问了世子的情况,很是关心呢,嘱咐小的一定要仔细照料着。”
那一抹刚起的喜色很快化作一记白眼,凉飕飕地扫向石宇。“你这蠢材!我问的是我表兄吗?他关心我,我能不知道?”
李璟气得肝疼,又觉得跟这榆木疙瘩细说纯属浪费唇舌,便没好气地挪动身子向后一靠,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问这照隅堂的孟大夫。”
石宇眨巴着眼,一脸懵懂:“孟大夫?她怎么了?”
李璟气得抬脚便踹了他一下,又因为动作太大,引动了自己的身子,觉得屁股下一阵子火辣辣的痛意。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靠回枕上,一脸恨铁不成钢:“小爷问的是,孟玉桐!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石宇捂着无辜受袭的腿,忙不迭地回答:“回世子爷,孟大夫昨日确实来看过您,还特意问了您的病情,见您安稳睡着,她才离开的。”
听了这话,李璟的脸色才由阴转晴,好看了一些。他又追问:“那她现在人在楼下坐诊?”
石宇点头称是。
李璟闻言,下意识便要掀被下床。他才一动弹,石宇便慌忙上前阻拦:“世子爷,您这病还没好利索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起开!”李璟不耐烦地推开他,“小爷我下去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尽是药味儿!”
石宇又想起一事,忙道:“王妃吩咐过,世子爷若是能下地了,还是回府休养为好。这小小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您定然住不习惯。您如今既已退烧,不如过会儿咱们就回府去吧,也省得王妃在府中日夜悬心。”
“不回!”李璟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你敢回去在我母亲面前多一句嘴,仔细你的腿!”
说罢,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强撑着那股虚弱的劲儿,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推门而出,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此时时辰还早,天光初透,医馆尚未开启门户,然而小院之中已是人影绰绰,众人早早便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白芷与吴明正将药房内的存药一一取出,仔细铺陈在院中的竹簸箕上晾晒。另一侧,孟玉桐正俯身于药房背面的小圃间,悉心为几株珍贵的紫雪参浇水松土。
大堂那一头传来熟悉的人声,刘思钧与崔大几人自外头归来,手中提着刚从街市买来的朝食:几大包热气腾腾的包子与馒头,香气四溢。
他们将食物置于院中一方石桌之上,扬声招呼众人先用早饭。
众人闻言,纷纷暂歇手中活计,围拢过去。
“桐桐,莫要忙了,快些过来先用些吃食!”刘思钧见孟玉桐仍未动身,便大步流星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水瓢与小锄,轻轻推着她的肩往石桌方向带,“这儿交给我,你先去。”
孟玉桐细心嘱咐道:“水量需节制,略润湿表层土壤即可,万不可过多。”
“放心,我省得。”刘思钧爽快应下,动作熟稔地接手照料起那几株参苗。
孟玉桐这才转身,自墙角荫蔽处走出。不料刚行两步,便瞥见楼梯口处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宝绿色锦缎长衫,半个身子掩在墙角的暗影里,正探头探脑地朝院中张望,似在寻觅什么。
孟玉桐缓步上前,温声开口:“李世子,身子可大安了?”
李璟全然未料到她会忽然自身后出现,惊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是孟玉桐,他愣了一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支吾起来,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是下来寻纪昀的。”
孟玉桐了然,耐心解释道:“医官院中还有要务,纪医官一早便匆匆离去了。世子若是不急,可先在房中歇息,约莫午间他便该回了。”
李璟闻言,似是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松懈下来:“那……倒也不是甚急事。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姑娘,早饭快凉了,您快些来用些吧!”白芷在那头扬声道。
孟玉桐应了一声。
院内弥漫着包子的诱人香气,李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喉结微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孟玉桐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询问道:“世子病了两日,想必未曾好生进食。可要一同用些?”
“我…其实并不太饿。”李璟瞥了眼石桌旁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秦州汉子,下意识便想起上回被崔大像拎小鸡般轻松制住的屈辱记忆,心下发怵。虽腹中空空,却一时不敢上前。
“世子肠胃初愈,这x些油腻之物确实不宜多用。”孟玉桐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一会儿我让人单独送碗清淡的白粥去您房中。”
语毕,她便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热闹的石桌。
李璟僵在原地,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唤住她。
他有些懊丧地垂下了头。她方才言语虽客气,却分明透着冷淡。她是不是……仍有些厌烦自己?
可细想起来,自己先前确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她若厌弃,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真是烦!
那头孟玉桐已安然落座,与众人一同用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暖。
唯独他缩在这角落,进退维谷。若在平日,他早就一甩袖子回他那宽敞舒适的王府去了,他的屋子又大,他的床又软,他想吃什么没有?
何至于在此处看人脸色、闻这药味!
石宇不知何时也已溜下楼来,从楼梯扶手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提议:“世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谁问你了?”李璟正自烦闷,闻言立刻将一腔无名火迁怒于他,衣袖一甩,冷冷睨了他一眼,旋即噔噔噔地转身快步上楼,回了那间充斥着怪味的客房。
石宇愣在原地。
他家世子从来身娇体贵,没吃过苦,这医馆怎么能比得上府中的环境?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已能下床走动,还赖着不回去,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想不明白。
石宇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李璟回屋后,白芷小声地凑到孟玉桐跟前,“姑娘,那个李世子什么时候走啊?”
孟玉桐:“约莫这两日就会离开吧,他养尊处优惯了,此处大概是住不惯的。”
白芷撇撇嘴。
“怎么了?”孟玉桐被她的表情逗乐。
“他的肠胃的确是差,隔壁的王老伯都没有他那么能上茅房。我都瞧见他那侍从昨日倒了一次恭桶,今日早晨又倒了一次。”
“白芷!我们在吃饭呢!”吴明拿起一只包子塞进她嘴里。
孟玉桐亦是一笑:“人都是会生病的,这也怪不得他。”
第68章
用过早饭,时间才刚过辰时,众人收拾妥帖后,照隅堂准时开门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