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75章

  纪昀神色微噎,眼神从她身上极快的扫了一眼。

  但见她一身胭脂紫色的裙衫,那颜色极淡,宛若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被烟霞浸染的云光。青丝绾作简单的样式,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一朵浅粉色的茸茸小花。

  虽是再素净不过的装扮,却愈发衬得她清丽难言,恰似月下初绽的清荷,又像细雨迷蒙中一枝带露的白梨,别有动人心处。

  纪昀并未掩饰自己的目光,他静静凝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身着这般清雅之色,更显风致。过于素净的白色,反倒难以尽显你的气韵。”

  孟玉桐还是头一回听纪昀与她谈论女子衣饰装扮,只觉得眼前这情形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你今夜特意前来,就为了与我说这个?”她微微偏首,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望向纪昀。

  纪昀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红木匣子,轻轻置于柜面之上,耐心解释:“姨母寿辰在即,她素日眼光挑剔,若你尚未备妥贺仪,或可考虑以此物相赠。”

  他抬手掀开匣盖,只见内里衬着玄色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紫玉簪。

  簪身乃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光华内蕴,其间仿佛流淌着氤氲的霞光云影。

  簪头则是一朵盛放的玉芙蓉,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有点睛之笔,两只以细巧金丝嵌缀的紫玉蝴蝶停驻于花心,蝶翼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起。

  仔细瞧……那簪头上的蝴蝶还有一两分眼熟……

  孟玉桐目光掠过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簪,神色并未动摇,婉言推拒:“多谢好意,不过寿礼我已备下。此物过于贵重,我不便收受。”

  纪昀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物终究是女子所用,于我并无用处。既然你已备下寿礼,此簪留在我处也是徒然。”

  他语声平稳,目光似不经意般又扫过柜面上那对白玉兰耳坠,眸色微深,续道:“不过你既能坦然收下他人之赠,若独独退回我所赠之物,倒显得是对我仍存芥蒂了。”

  他微微垂眼,似是自嘲一声,声音轻不可闻,“原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你我之间应是与从前不同了。却未想到,李璟此前那般无状,你却也愿意收下他的东西。唯独到我这里,总是不同。”

  他这番话,既点明她收下李璟之物,又将是否收簪与是否对他心存偏见挂钩,还翻出这段时日他日日来照隅堂出力相助的事情来,听上去,竟是万分委屈,好像她是什么十足的凉薄狠心之人。

  孟玉桐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低落,又瞧见他这些时日因两处奔波而清减几分的下颌,她略一沉吟,终是道:“既然如此便多谢纪医官美意。”

  见她收下,纪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转瞬即逝。

  他复又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云淡风轻:“时辰不早,今夜医馆想必也无病患。外间正值热闹,可愿一同出去走走?”

  他话虽说得随意,那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透露出与平日沉稳迥异的些许紧绷。

  孟玉桐浅淡一笑,婉言相拒:“我素来不喜喧闹之地。”

  这回答似乎在纪昀预料之中。

  他眼睫轻颤,正欲再言,门外却先探进一个小脑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四下张望。

  待瞧见屋内的熟悉身影,那小人儿立刻像只灵巧的雀儿,“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纪明个子尚不及柜台高,跑到纪昀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要他抱。

  纪昀从善如流地弯腰将他抱起。

  纪明人虽在兄长怀中,小手却急切地伸向孟玉桐,软声央求:“孟姐姐,外头可好玩啦!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子,朝孟玉桐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她的脖颈,小脑袋像只撒娇的小兽般在她肩窝处轻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央求:“孟姐姐,城里好不容易这么热闹,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趣呀!你就陪我去嘛,去嘛!”

  纪明使出了浑身解数,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声声“孟姐姐”叫得又脆又甜,各种软语央求不绝于耳。

  孟玉桐被他缠得心绪纷乱,难以招架,见他如此期盼,终是心下一软,无奈应允:“好罢,便陪你走走。”

  御街之上,此刻已是灯影连片,人潮如浪。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弄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沿街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糖人、巧果、香药的甜暖气息。

  纪昀牵着纪明,纪明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孟玉桐,两大一小的身影缓步融入这流光溢彩的人流之中。

  行至一个售卖七夕应节小物的摊位前,那摊主见他们三人同行,纪明活泼可爱,两位大人虽略显疏离,但姿态自然,便笑着招呼:“郎君,娘子,给小公子买个‘巧思环’吧!一家三口戴着,寓意心灵手巧,和和美美!”

  他拿起几个以彩绳编织、缀着小巧铃铛和玉饰的手环,热情介绍。

  纪昀听闻那“一家三口”之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并未出言纠正,反而顺着摊主的话,目光落在那些彩环上,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些样式,有何不同讲究?”

  那摊主闻言,立时眉开眼笑,取出三只彩环,热情地塞到三人手中,口中滔滔不绝:“三位请看,这‘巧思环’用的是上好的五色丝线,寓意五福临门,这铃铛响动是为驱邪避祟,这小玉饰乃是和田籽料,寓意平安顺遂……”

  孟玉桐垂眸望着手中被硬塞来的彩环,朱唇微启,正欲澄清。

  一旁的纪明却早已捧着彩环爱不释手,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应道:“我要我要!就要这个!我有钱,我买来送给兄长和孟姐姐!”

  他声音清脆,引得摊主哈哈大笑,爽快道:“小公子这般懂事,您买两个就成,另一个算小的送给小公子的!”

  纪明闻言更是欢喜,立刻凑到摊前,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摊子前甚是拥挤,左右皆是摩肩接踵的行人。

  孟玉桐被人流推搡着,不免踉跄。纪昀见状,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轻轻带了过来,让她站到摊前相对安稳的位置,自己则转而立于她身后。

  如此一来,他挺拔的身形便似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熙攘与她隔开x,将她悄然环护在自己身前方寸之间。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阗,灯影流光溢彩。

  然而在他圈出的这一小片天地里,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孟玉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独属于纪昀的清冽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冷香,与他胸膛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体温。

  她背脊微微僵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僵硬地直视着前方。

  纪昀亦垂眸,视线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提供了庇护,又未曾真正贴上,唯有衣袖相叠,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那摊主极有眼力,见状大声夸赞道:“公子真是细心!人长得这般俊俏,心思还如此细腻,懂得护着娘子,真是位难得的好郎君!”

  孟玉桐闻言,再无法保持沉默,侧首解释道:“店家误会了,我们并非你所说的关系。”

  摊主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小老儿都懂!”

  他懂什么了?

  孟玉桐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分辩。

  纪昀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市井之言,不必挂怀。”

  不远处,南瓦子的看台雅座上,李婉轻轻捏了捏身旁纪宏业的胳膊,指着对街摊子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语气中满是讶异:“夫君,你瞧,那是不是玉桐和昀儿?”

  纪宏业顺着她所指望去,神色亦是一顿,随即严谨地补充道:“还有明儿。”

  李婉不由失笑,“这岂是重点?重点应是玉桐与昀儿竟在七夕佳夜相携同游,他们二人……”

  她话语微顿,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看来,我们家那块沉敛过甚的顽石,终是透出些许灵光来了。”

  纪宏业闻言,忽想起前些时日。

  彼时他刚从宫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紫玉,原打算为妻子琢一只玉镯,再为纪昀制一方镇纸。

  他素日闲暇便喜钻研木石雕刻,聊以自娱,连纪明也跟着学了些皮毛,唯独纪昀对此道向来兴致缺缺。

  然而那次,他问纪昀想要何种纹样时,纪昀端详那紫玉料良久,竟破天荒地提出想随他学习雕刻,欲亲手雕琢一件器物。

  纪宏业当时便觉诧异。

  这孩子自昭儿去后,除医道外,几乎对万物都失了兴致。

  那回主动请学,着实令他有些意外。父子二人难得共处一室,他用些废石料给纪昀练手,传授基础技法。

  纪昀天资聪颖,不过半月,已能独立雕出些像样的简单物件。

  纪宏业本想着,雕刻乃水磨工夫,需长久积淀,既纪昀喜爱那紫玉料,合该徐徐图之,待技艺纯熟再动刀不迟。

  未料,向来行事章法严谨、不急不躁的纪昀,在此事上却似失了平日的分寸。

  那段时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沉浸于雕刻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径直取用了那块珍贵的紫玉料开始动工。

  纪宏业原以为他会雕一方镇纸,却眼睁睁看着那般大一块玉料,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一支女子发簪的雏形。

  彼时,他心中对此簪最终将落于何人之手,尚存一两分猜测。

  今夜得见,答案已然昭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眼含笑的妻子,缓声接道:“是啊,终是开窍了。”

第77章

  纪昀与孟玉桐这边,他们终究是买下了那三只“巧思环”,在纪明的软磨硬泡下,三人各自戴上了一只。

  远远望去,那并肩而行、中间牵着个活泼孩童的景象,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模样。几人又信步逛了售卖精巧花灯的摊位,看了片刻皮影戏,方才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行至城西,但见一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是那张瞎子说书的摊子。今日七夕,他讲的仍是那出脍炙人口的《破镜误》,此刻正巧到了最后一回。

  那张瞎子虽目不能视,此刻却仿佛亲见剧中情景,讲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手中折扇开合敲击,抑扬顿挫,将书中人的悲欢离合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故事讲的是一对有缘男女,阴差阳错结为连理,却又因重重误会与性情不合而分离。

  分离之后,反倒机缘巧合,在一次次的相遇与共事中,得以窥见彼此真实的一面,悄然改变了最初的印象。

  这最后一回,正是那男主人公放下身段,剖白心迹,意图破镜重圆的关键时刻。

  此前听这《破镜误》,纪昀只觉是寻常话本,心中并无波澜。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身历经诸般心境变迁,再闻此曲,竟觉字字句句都似敲在心坎上,隐隐引动共鸣。

  倘若他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测为真,那他与孟玉桐,岂非正如同这戏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他忍不住侧首,悄然凝视孟玉桐的侧颜。

  她静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淡淡投向说书台,面上神情一如往常般恬静宁和,宛若月下幽兰,并未因那缠绵悱恻的情节泛起丝毫涟漪。

  纪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与探究,她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

  台上,张瞎子正讲到那男子如何恳切陈情,如何坦诚过往错失,言辞真挚,意图挽回。台下听客无不屏息凝神,皆想知晓那女子最终抉择。

  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张瞎子“唰”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旁茶盏,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盏,又抬手整理起本已平整的衣袍,偏生就是不往下说了。

  这一下,直将台下众人的胃口吊到了十足十。所有目光皆紧紧锁在说书人身上,盼着他快些揭开结局。

  唯纪昀的视线,始终落在孟玉桐身上。

  他轻声问:“玉桐,若你是那女子,当如何抉择?”

  孟玉桐闻声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并未听过前情。不过上回听云舟略提过,说是这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昔日分离乃是源于误会与性格。既然如此,”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淡然与冷静,“不知那误会,如今可曾澄清?不知两人性格,又是否有转变?

  “若未曾澄清,那男子即便言辞再如何恳切动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往事重演,大抵是必然的结局。若换作是我……”

  她微微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因她这番话,纪昀眸中倏然翻涌起一片莫名的黑,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手腕上,那只巧思环中嵌着的玉石冰凉,恰好落在他腕心,带来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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