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距离广交会开幕仅剩一天，广市的空气里已经飘着几分湿热的躁动。
锦绣服装厂的展位前，林晚青正弯腰调整着一条真丝连衣裙的裙摆，指尖拂过光滑的面料时，能清晰感受到经纬线里藏着的期待。
这是今年主推的款式，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是特意找苏绣老师傅改良的。
既保留了中式韵味，又不会让外国客户觉得晦涩。
“老板，这边展台的射灯角度再调高点？照得布料有点反光了。”
负责陈列的小姑娘小张举着扳手喊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刚擦过的地方又很快蒙上一层薄湿。
林晚青直起身，顺着射灯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米白色的灯芯绒面料上泛着一块刺眼的光斑。
她走过去踮起脚，亲手转动灯座：“再往左边偏两指，对，这样既能打亮衣服的版型，又不会晃眼。”
大部分布展工作昨天就已经收尾了，今天不过是做些精细的调整。
展架的螺丝再拧紧些，价目表的位置再挪正些，连挂在展位角落的绿萝，都要仔细修剪掉发黄的叶子。
林晚青看着大家手脚麻利地忙活，心里忍不住想起这几个月来大家为了广交会所做的准备。
现在想来，那些奔波倒像是埋下的伏笔，此刻都化作了展位上一件件挺括鲜亮的衣服。
不到两个小时，所有调整都已完成。
苏知航拍了拍手，把二十多号人分成了四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的接待。
当了好几年的厂长，苏知航说话时总带着股沉稳的底气：“现在咱们就以展位为现场，模拟客户来访的场景。”
“记住，不管是面对港澳客商还是外国客户，首先要把咱们衣服的优势讲清楚。”
“比如我们的桑蚕丝面料用的都是国内最好的，做工是老裁缝把关，价格比港城的服装厂低三成，交货期不超过四十天……”
林晚青站在一旁看着，只见一组的组长老周扮演起了挑剔的香港客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你们这衣服的缩水率怎么样？我之前在别的厂拿过货，洗一次就短了两寸。”
扮演接待员的小李不慌不忙地递过一块面料小样：“先生您放心，我们的面料都经过预缩水处理，缩水率控制在 1% 以内。”
“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能拿这块小样去检测，检测费我们出。”
林晚青忍不住点头。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有底气，是她特意跟大家强调过的。
做服装生意，最怕的就是 “虚”。
客户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
与其说一堆漂亮话，不如把检测费、缩水率这些实在的东西摆出来。
中午十二点，送饭的师傅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还是昨天那家餐馆，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
大家围坐在展台旁边的空地上，捧着搪瓷饭盒吃得香。
小张一边扒饭一边跟林晚青说：“老板，这家的回锅肉真好吃，比我妈做的还香。”
林晚青笑着递过去一个苹果：“好吃明天还订，咱们这几天辛苦，得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正说着，苏知航拿着一张名单走了过来：“老板，之前联系的大学生到了，在门口等着呢。”
林晚青擦了擦嘴，跟着苏知航往展馆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十几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兴奋的神色。
这些大学生是苏知航在广市这边找的，都有英语基础，专门负责在展馆周围的路口发传单，把客户往展位上引。
苏知航把他们带到旁边的空地上，拿出一叠传单和一张地图，开始给他们分配任务。
“你们分成五组，一组负责东门，二组负责西门，三组负责南门，四组负责北门，五组在展馆对面的公交站。”
“每个人手里都有咱们展位的地址和简图，要是客户有疑问，就把展位号给他们，要是客户愿意来，就亲自把他们带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问：“要是外国客户问衣服的面料和价格，我们该怎么说啊？”
苏知航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英文的卡片，分给每个人一张：“这上面写着咱们主要产品的面料、价格和交货期，你们记不住没关系，把卡片给客户看就行。”
“咱们不需要你们做专业的推销，只要把传单发出去，把客户往展位上引，就算完成任务了。”
第515章 紧张中的期待
看大家神情都有些拘谨放不开，林晚青补充道：“大家别紧张，就当是跟客户聊聊天。”
“要是遇到难缠的客户，不用跟他们争执，愿意去展位的我们会有专门的人接待。”
“不愿意去的也没关系，大家不用太有压力”
“待遇按照之前说好的工资一天一发，中午管一顿饭。”
年轻人们一听工资，眼睛都亮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笑着说：“老板，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争取多给您拉几个客户。”
林晚青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
这些年轻人就像春天的树苗，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
让她想起自己刚做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凭着一股冲劲。
培训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大学生们拿着传单和地图，兴高采烈地往各个路口走去。
今天展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们的任务是对展馆进行一下了解和熟悉。
林晚青站在展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忍不住跟苏知航说：“这些年轻人不错，有活力，说不定能给咱们带来惊喜。”
苏知航点点头：“我看也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英语说得挺流利的，说不定能跟外国客户聊上几句。”
回到展位，工人们已经把上午演练时弄乱的衣服重新挂好了。
小张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展架上的灰尘。
林晚青走过去，拿起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这件衣服是她特意为年轻女性设计的，裙摆是不规则的，袖口绣着小小的桃花，既活泼又不失优雅。
顾景瑶一看就喜欢上了，让给她留一件。
见女儿这么喜欢，林晚青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了。
看时间不早了，林晚青对苏知航说：“咱们最后再把接待流程过一遍吧，争取明天万无一失。”
苏知航点点头，拿起一份话术手册，开始跟大家模拟起来。
展位上的灯光亮着，照在一件件漂亮的衣服上，也照在每个人认真的脸上。
林晚青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
明天的广交会，一定会是锦绣服装厂的一个新起点。
四月二十号，万众期待的广交会正式开幕。
天刚蒙蒙亮，广时的空气里还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润暖意，广交会展馆外已排起了不算长但整齐的队伍。
林晚青穿着一身自己厂里做的浅蓝色衬衫藏青色裙子套装，领口别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脚下是双半跟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同事，嘴角扬起一抹沉稳的笑意。
“大家再检查一下随身带的资料，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林晚青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
她今年四十岁，眼角已染上淡淡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股久经商场的干练与笃定。
改革开放这几年，她在京市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生意人了。
第二次来参加广交会，她憋了一股劲，想把厂里的新款女装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苏知航也穿着挺括的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藏蓝色的长裤，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
这服装都是厂里统一为这次广交会制作的统一服装，上面还绣着锦绣服装厂的名字和LOGO。
一行人随着队伍缓缓移动，耳边能听到来自各地的口音，有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有字正腔圆的北方话，还有偶尔夹杂的几句生硬英语。
林晚青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隐约飘着远处饭馆传来的早茶香气，这让她想起了去年第一次来广交会的情景。
那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展会，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最后能拿下这么好的成绩。
而今年，她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不仅设计了大量新款女装，还特意定制了精美的宣传单页。
甚至吸取了去年的经验，再次从附近大学里请了几个英语专业的学生来帮忙发传单、做引导。
所有的准备都比去年更加细致和周全，希望今年的成绩能够在去年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八点刚过，他们终于进入了展馆。
巨大的展厅里灯火通明，一个个展位整齐排列，不少参展商正忙着最后的布置。
锦绣服装厂的展位在东厅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位置也算优越。
林晚青快步走过去，先检查了展位的框架结构，又伸手摸了摸铺在展示台上的红色丝绒布，确认没有灰尘后，才对众人说：“抓紧时间，做一轮最后的确认。”
“图册按款式分类放好，洽谈区的桌椅摆整齐，争取在八点半前全部搞定。”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小心翼翼地解开样品的防尘布，一件件色彩鲜艳的服装展露出来。
有适合年轻姑娘的碎花连衣裙，领口缀着精致的蕾丝。
有适合职场女性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面料挺括。
还有一些改良式的旗袍，将传统元素与现代设计巧妙结合，显得既典雅又时尚。
不光是女装，男装和童装区域，也出现了很多新潮又好看的款式。
这些样品都是林晚青和设计师反复琢磨的成果，面料选用的都是极好的几种。
摸上去不仅手感柔软，而且不易变形，价格也亲民，正适合当下的市场需求。
苏知航带着两个人整理洽谈区，四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浅灰色的桌布，再摆上几盆小巧的绿萝，瞬间就有了专业的氛围。
桌角放着一摞厚厚的图册，每本图册上都印着样品的高清照片、尺寸参数和参考价格。
“老板，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苏知航指着洽谈区问道。
林晚青走过去坐下试了试，椅子高度合适，桌面也足够宽敞，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