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这般顺其自然吧,”沈木槿叹息,“先留意着,再看看。”
周山长点头,“我自然知道,我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哪舍得随便许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各忙各的。
岁荌回到药铺后,就把那身青色的新衣服换下来,仔细地搭在外面晾晒,随口感慨,“人靠衣装啊。”
刘掌柜在院子里晒药草,听她这么说不由挑眉,“呦,出去一趟就有如此感触,学堂果真是个启慧的地方。”
平时岁荌穿着灰布衣服,踩着那双缝了又缝的布鞋,没有半分自卑,刘长春还当她不在乎呢。
刘长春好奇问她,“碰着什么事了”
“我今天见到周山长了,我估计是我这身衣服看着很值钱,她亲自领我去了舞室,”岁荌啧啧感慨,“山长啊,一院之长,要不是我穿得像能付得起银两的模样,她怎会这么热心。”
岁荌越想越觉得如此。
回来的路上她细想了一遍,感觉周山长感叹琴声筝声的时候是在暗示她。
奈何岁荌腰包空空,别说这些了,她连根笛子都买不起。
“周山长这么热心”刘长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岁荌,“值钱的可能不是你的衣服。”
周山长原名周萃薇,举人出身,她原本可以接着往上考的,但因为她夫郎的原因,只留步于举人。
沈木槿母亲是官员,后来贪污获罪连带一家近百口人入狱,秋后判决下来,女的从军男的充艺。
艺人也是伶人,是自幼学技艺长大后服侍官员的低贱奴人。
沈木槿在伶人坊待了五年,运气极好才在及笄前遇到幼时相处过几年的周萃薇,被她走关系托人情,花了好些银钱,才脱籍成了良人。
但因为夫郎原因,周萃薇也没办法往上继续考,于是干脆带着他回老家,接手了她母亲置办的书院,沈木槿甚至办起了舞学。
他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过去,提起过往时也是坦荡大方,这样的男子,总能让轻视他的人自惭形秽。
沈木槿人是不错,周山长也不差,只是……
周萃薇办得是书院,又不是慈善堂,既然是商人总是唯利的。
她对沈木槿好,是因为痴爱。她对岁荌好,怕是要吃人。
毕竟周萃薇就只有一个掌上明珠,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是不会把儿子嫁出去的。
刘长春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问,“今天见着周山长的儿子了吗”
“见到了,”岁荌一脸向往,“他那身衣服布料真不错,月白色,感觉是绸制品。”
刘长春,“”
岁荌表示,“等我有钱了也给元宝搞两件。”
岁荌动力十足,并且打算今晚就练习扎针!
刘长春,“……”多虑了。
第24章
学堂距离药铺虽然不算太远, 但第一天散学时,岁荌还是换上那身淡青色的新衣服去接元宝。
岁荌今天先是去收了药,下午又了趟山上采几味药, 来回折腾一天,衣摆跟鞋帮上全是泥。
算着时辰, 岁荌打了盆清水洗脸,然后用刷子把鞋帮上的土擦了擦,见勉强干净,才换上上午搭在外面晾晒的新衣服。
新衣服带着布料的香气以及太阳的味道, 岁荌揪着领子轻轻嗅,打心底喜欢这个味道。
她都喜欢新的, 何况元宝一个小孩子呢。
刘掌柜见她接元宝还换身衣服, 笑了, “你别说换身新衣服了,就元宝那小狗性格,你就是披着麻袋端着破碗,他都跟你走。”
典型的小狗不嫌家贫, 元宝不嫌岁荌。
岁荌瞪刘掌柜,怎么能说元宝是小狗呢!
“他跟我走是他的事情,我换衣服是我的事情,”岁荌整理衣襟, 腰背挺直,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灰扑扑背着小竹篓的她截然不同,“要关爱小孩的自尊心跟虚荣心。”
她是元宝的门面,可不得在他那群同窗面前收拾的干干净净。
虽说有些虚荣, 但人性本来就有虚荣这一项,不可耻。
岁荌出发去学堂门口。
早上去还宽敞的门前道路, 这会儿被马车跟轿子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等着接自家主子的小厮早已在门旁占好位置,确保可以第一眼看见自己想接的人。
无涯书院按年龄分批散学。
最先走的是元宝这样的小孩子们。
时辰到,学堂里响起悠扬地钟声,随后门打开,学生们排队出来。
元宝按个头站在前面,眼睛左右看,直到瞧见外面那抹青色,眼里才慢慢露出光亮。
他欢快地朝岁荌跑过去,张开双臂扑进岁荌怀里,抱着她的腰昂头看她,“姐姐。”
元宝满脸说不出的欢喜,一整天没见到岁荌,心里想她想坏了。
上午还好,到了下午,眼睛就总是不听话,想偷偷掉眼泪想回药铺。
但一想到岁荌交了银两,元宝就又老老实实坐着,认认真真背书。
中午学堂管饭,学生也可以从家里自行带饭过去。像商户的孩子,中午由书童陪读特意送饭过来,根本无须和其他学生一起用饭。
元宝午饭是在学堂食堂吃的,他这样新入学的学子,最近就他一个。
旁人都已经相识熟悉,元宝做为新来的,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晌午吃饭时,也是自己端着小碗坐着。
只是这份初来的不适应,在看见岁荌后全都蒸发成空气,一眨眼都不见了,只噗嗤噗嗤冒着开心。
岁荌笑,伸手揉元宝脑袋,自己双标地喊他,“粘人小狗。”
喊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岁荌接过元宝的紫色书袋,领着他往药铺走,“我今天没出远门,回来的早才赶得上接你。如果下次我回来晚了,你自己记着路,就这么走回家知道吗”
元宝想了想,也没说非要岁荌来接他,“那元宝在家里等姐姐!”
对于他来说,能长期落脚的药铺显然成了两人的家。
岁荌捏了捏元宝小脸。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周明钰就从书院里出来。
他家就住在学堂的后院,根本不用出门。此时他却站在书院门口台阶上,踮着脚在人群里看来看去。
找不到找不到,根本找不到那抹青色身影。
周明钰下午吃完午饭就去学写字了,根本没见到元宝,要不然肯定跟着岁荌的弟弟一起出来,这样就能见到岁荌了。
得知姐弟俩已经离开,周明钰扯着袖子撅起嘴,心里有些失落。
原本想着再看她一眼呢……
周明钰的想法岁荌不知道,如果非要问的话,岁荌说不定连周明钰的长相都忘了。
回到药铺,做饭吃饭。
“你要是学针灸的话,”刘掌柜抬起下巴示意对面长春堂,“得去借个铜人用。”
当年两口子和离前,刘长春跟何叶主要是在长春堂看诊,永安堂存放药草,所以铜人这类用具,都放在了有学徒的长春堂。
这些年,刘长春没半个徒弟,自然用不到那玩意,只是现在岁荌要学就得去对面借。
何况针灸铜人也不算寻常物件,当初刘家老太太花了点力气才弄了一大一小两个。
“要是不借也行,”刘长春笑,抬眼示意岁荌,“你这不是有现成的小人偶吗。”
条件艰苦实在没铜人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用活人试针。铜人虽好,但有时候反馈不如真人,刘长春学针灸那会儿,跟何叶两人就是互相扎。
两人卯足了劲儿,今天你扎我,明天我扎你。只要不触及命脉,被扎的时候只是有些疼而已。
刘长春说这话时,元宝正挽起袖筒踮脚收拾碗筷呢。
他不白吃白住,他会洗自己的小衣,会帮忙收拾碗筷并刷碗,会帮岁荌烧锅添柴。
岁荌把油灯挑亮,故意大声问元宝,“你今天学了什么,背给师父听听。”
元宝眨巴眼睛抱着碗,听话的对着刘长春中气十足地大声喊,“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性本善啊性本善!”
刘长春,“……”
岁荌凑过来补刀,“师父做个人吧。”
她端着油灯去对面借铜人。
长春堂一天十二个时辰营业,跟她们永安堂完全不同。她们永安堂晚上戌时就关门吹灯睡觉了,长春堂却是点着灯。
毕竟职业特殊,没办法真做到关门休息,就算是晚上也是轮流当值。
今日竟是轮到何叶这个掌柜的。
岁荌诧异地看着何叶,“您怎么还值班啊”
“药铺都是我的,我怎么就不能值班了啊,”何叶招呼她进来,知道她是来借铜人的,便道:“我忘记了,不然该提前给你送一个过去。”
只是给铜人之前,何叶考了考岁荌,“各类药草可曾认齐它们的具体作用记住了吗学医万万不可急于求成,毕竟我们经手的都是人命。”
岁荌两年前开始采药,各类药草跟金钱挂钩,她心里记得滚瓜烂熟,像玉竹这种草药,光看见叶子她都知道根有多大。
“何叔,您这两日是不是牙疼”岁荌看向何叶。
何叶微微挑眉,柔声问,“你如何得知”
岁荌笑,“你身上有米醋的味道,桌上茶杯里飘着几粒枸杞。枸杞味苦性寒,主治体内五脏的邪气,可以全身疼痛麻痹,长期服用有强壮筋骨的作用。”
“除此之外,枸杞跟白皮用米醋煮,煮完的水拿来漱口,可以缓解牙齿疼痛。”岁荌道:“您应该是最近熬夜牙疼了。”
她这段时间的药方可不是白抄白背的。
何叶满意地点头,岁荌难得可贵的地方不在于记性,而是观察跟心细。
“铜人随你用,若是永安堂有什么没有的,尽管来这边取。”何叶想起元宝,忍不住问他,“元宝在学堂可曾适应”
“应该还行,小孩嘛刚开始都不熟,混两天就能玩到一起了,”岁荌伸手指对面,示意何叶听,“元宝跟师父背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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