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疑惑地看了眼岁荌。
他对于一四会哭根本见怪不怪,这么大的孩子,刚醒来就发现自己在陌生地方,不哭两声都不对劲。
何叶温温柔柔地朝一四招手,“我看看出汗了吗”
他语气轻柔,像极了慈父,让小孩没有抵抗力。
一四慢吞吞朝他爬过去,乖巧地跪坐着,任由何叶给他摸额头看舌头。
闹了刚才那么一出,小孩出了一身的汗。
何叶拿被子将人包好,端着碗喂他喝水。
“你叫什么啊”何叶柔声问。
一四抿了水,眼睫毛煽动着垂下,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元宝。”
何叶问话的时候,岁荌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静的听。
元宝,好名字,一听就比“一两四钱”贵气!
岁荌有点激动,眼睛看金子一样盯着小元宝看,完全控制不住地抖腿。
好了好了,她那一两四钱有着落了。
只要问出来小孩的家人跟住哪儿,她就能把药钱拿回来。
何叶见元宝配合,动作轻柔地拉着小孩的手,眉眼慈爱,“那家住在哪里呢”
元宝摇头。
岁荌脸上笑意淡去一点。
何叶问,“你可知道你母父叫什么”
元宝依旧摇头。
岁荌脸上笑容消失,已经开始皱巴起眉头。
岁荌指着竹篓里的包袱暗示何叶,何叶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尽量用孩子的语言跟元宝沟通,“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
可元宝远比何叶想的更聪慧,语言组织能力也很强。
“坐那种,有大马的车来的,”元宝认真的想,努力形容,“车走的时候忘了我在下面,我追着跑,爹爹很生气,把我推沟里了。”
何叶脸色瞬间就变了。
岁荌抖腿的动作也因元宝的话停下来。
小孩用最平白的语言,说出了他被人丢弃的事实。他可能自己都不懂他说的什么,他只是把他知道的说出来。
何叶想起小孩那身葱青色的衣服,再想想岁荌是从沟里把他捡回来的,顿时只觉得心寒。
得是什么样的母父,能故意狠心丢下这么好看这么懂事的孩子。
元宝长得漂亮灵气,像个雪团子,这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养出娇气的小性子。
可元宝不哭不闹,甚至过于聪明早慧,想来是家中环境造成。
何叶心里很不好受,乖巧的孩子比哭闹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尤其是元宝眼睛湿漉漉的,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揪在身前,轻声寻问,“我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何叶胸口堵的难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向岁荌——
岁荌蹲在床头竹篓边,伸手把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拿出来,嘴里碎碎念。
“元宝元宝元宝。”
哪怕没有元宝,也要有其它值钱的东西啊!
包袱打开——
两三件小孩的衣服,颜色都灰灰暗暗的远不如那件葱青色的好看。
至于元宝,这里头连个铜板都没了!
岁荌,“……”
岁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包袱扁起嘴,人都麻了。
她以为救了个小孩,等对方母父过来就行,结果她捡到的这个是被人故意丢下的。
现在她怕是等不到小孩母父来还她钱了。
岁荌打击过大,眼睛幽幽看向元宝,表情难看的就差哭出来了。
好像被人丢弃的不是元宝,而是她一样。
元宝茫然地眨巴眼睛,心里虽然不懂这个姐姐为什么抱着他的包袱哭,但却没好奇地开口问。
顶着那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眸,岁荌半点怨气都发不出来。
元宝可怜,但她也可怜呐!
岁荌生无可恋,泄气一样,弯腰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床边默默难受。
她那一两四钱是彻底打水漂了。
可能是她难过的过于明显,元宝甚至探身伸手,白净的小手试探着搭在岁荌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他小小年纪想不通岁荌为什么难过,只学着奶爹爹哄珠珠的样子,软声软气地安慰她,“不哭不哭。”
他越懂事,岁荌越想哭。
她的一两四钱啊,她总不能把小孩卖了还钱吧。
第5章
刘掌柜听见动静,披着外衫从后院过来。
她将一手端着的油灯吹灭放在桌上,生怕小小的屏风后面点着两盏灯浪费。
她另只手还端着碗温酒,随手递给坐在床边的何叶。
何叶抬眼看她,手却自然地将酒接了过来。
刘掌柜,“温酒化的陆抗膏。”
陆抗膏对劳损百病、风湿、补益等症具有神效。
像何叶这种有时因为当夜有病人前来急诊的,比较劳心动神的,喝这个挺好。
何叶眸光闪烁,抿了口温酒,双手托着酒碗轻声调侃着问,"几钱"
“你看着给就行,”刘掌柜摆摆手蹲在岁荌身边,笑盈盈问,“岁大宝,翻着什么好东西了,激动成这样”
该这不会是翻出金子了吧!
岁荌眨巴两下眼睛,原本生无可恋的一张脸,在扭头看向刘掌柜时已经精神百倍挤出笑容。
“上好的绸缎料子,里头还有块玉,”岁荌说得像真的似的,“那玉摸着跟羊脂膏一样,温温软软的。”
刘掌柜眼睛瞬间亮起来,目光直勾勾盯着岁荌怀里的包袱看。
“你懂个什么,那羊脂膏一样的玉就叫羊脂玉。”
岁大宝还是见识少啊。
刘掌柜感叹,好家伙,怪不得这小孩长得漂漂亮亮,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公子。
岁大宝这是捡着宝了。
她往前挪两步,满脸谄笑,开始哄小孩,“拿出来我给你鉴定鉴定值几个钱。”
岁荌也笑,脑袋凑过来跟她小声说,“你拿走不给我了怎么办,我今天好歹花了一两四钱呢,可不能打了水漂。”
刘掌柜下意识道:“我给你这一两四钱!”
随随便便一块羊脂玉都不止一两四钱这个价,岁大宝还是年龄小心眼少,只认得一两四,不知道宝玉。
岁荌听完眼睛亮如明珠,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刘掌柜伸手往怀里摸钱袋子,岁荌直勾勾盯着她的手看。
大小貔貅斗法的时候,何叶就坐在床边小口小口抿着酒,见元宝一脸茫然便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哎,不对啊。”刘掌柜钱袋子都打开了才回过神。
她眯起眼睛看岁荌,“你这个小丫头既然认得上好的绸缎料子,怎么可能不认识羊脂玉!我差点着了你的道。”
刘掌柜哼哼着把解开的钱袋子重新扎紧,当着岁荌的面又塞回怀里,“定没有什么好东西,就你这点道行还想着诓骗我。”
岁荌暗恼,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打算诓完刘掌柜就跑,至于这小孩爱谁管谁管,反正她钱拿回来了。
谁知道大家都是修成精的狐狸,刘掌柜道行比她高。
何叶这才出声,将刚才的事情给刘掌柜说一遍。
刘掌柜伸手戳岁荌脑门,“小机灵鬼,差点真被你骗了。”
岁荌彻底生无可恋。
她把包袱放回竹篓里,行尸走肉般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床尾,身体往后一躺一翻,侧身蜷缩着腿,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身上,准备睡觉。
假的假的,都是梦,睡醒就行了。
岁荌累到不想动脑子,只想睡觉。
何叶疑惑,闹不懂岁荌怎么了,不由用眼神询问似的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笑,“甭管她。”
这孩子积极阳光,跟地里长出来的笋竹一样,坚韧着呢。今个难过,明天就好了。
岁荌躺下后,何叶哄着元宝也躺下。
见屋里两个小的都睡了,何叶才说,“明日报官吧。”
刘掌柜坐在床头矮凳上,皱眉摇头,“报官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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