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当年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坐马车走,就他不可以。他已经很听话了,为什么还是会被丢在路上呢
他那么努力却被奶爹爹抛弃,如今他这般好看这么懂事,姐姐还是说不可以。
元宝握紧自己的膝盖,眼睫落下,他的裙摆这么鲜亮,却半点光没有映在眼底。
元宝轻声说,“姐姐喜欢元宝好不好”
他如今只有岁荌了。
光是听着他的声音,岁荌绝情的话都说不出口,何况侧头看见他认真执着的脸呢。
岁荌犹豫了一瞬,“元宝,等我好好想想再给你一个答复可以吗”
她这两天遇到的事情太多了,挤在一起,根本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元宝看着岁荌,好一会儿才轻声应,“好。”
他一如既往乖巧懂事,没再说什么,就跟八年前岁荌说要送他走的时候一样,半句也没多问。
元宝攥着衣袖,低头起来,“那我回去做饭了。”
外头天气阴沉沉的,到了后半夜开始下雨。
闪电过于明亮,从窗边滑过时宛如白昼。雷声伴随狂风,轰隆作响。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风吹掉砸在地上,把岁荌从梦中惊醒。
她半睡半醒的,躺在床上缓了缓,才意识到外头下大雨了。
岁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穿鞋起床,连个外衫都没拿就要开门出去。
她拉开门的时候何叶也正好走到她门口。
何叶单手遮着油灯灯芯,见岁荌起来了,不由问,“你去看看元宝”
岁荌本来是这么想的,见何叶起来了,又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她回神,想起跟元宝这不尴不尬的关系,找了个理由道:“师公去吧,我都没点灯。”
何叶怕风吹灭了手中油灯,也没推辞,“行。”
岁荌轻轻合上门,侧身趴在门缝上,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她听见旁边何叶敲元宝门,“元宝醒了吗”
元宝应,“醒了。”
这么大动静,很难不醒。
只是拉开门后只看见何叶一人,元宝心底微凉,跟被这风从胸腔里呼啸刮过一样难受,他鼻子闷闷堵堵的,伸手抱住何叶的腰,脸埋在他肩上,低声喊,“师公。”
何叶心都软了,抚着他单薄清瘦的背柔声说,“元宝不怕啊,师公陪你睡。”
旁边的门又关上,然后没了动静。
岁荌等了一会儿,才狗狗祟祟地拉开门伸头朝外看。
元宝房间里多了抹灯亮,想来是跟何叶说话聊天呢。
岁荌松了口气,刚关门准备回去睡觉,就听见有人拍她门。
岁荌怕是元宝,下意识拢紧衣襟,含含糊糊说,“睡啦。”
“我刚才还看见你伸头呢,”刘长春才不信,拍门说,“开门,是我,不是元宝。”
岁荌顿时放下心来,趿拉着鞋颠颠地走到门口把门重新打开。
她皱眉看向刘长春,目光上下打量她,“师父,你这大半夜不睡觉,出去摸鱼了”
要是不要命的话,雨天鱼儿缺氧往上跳,的确最容易摸到鱼。
刘长春脱掉身上的蓑衣斗笠,拎在旁边抖了抖水,翻白眼睨她,“外头匾额吹掉了,我听见动静,出去捡回来。”
“您这耳朵可真灵。”岁荌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少跟我贫,”刘长春侧身看元宝那屋,猜到何叶过去了,立马看向岁荌,“去整壶酒,咱娘俩喝一杯。”
昨天喝多了,刘长春又是说胡话又是吐,气的何叶不让她再喝。
今晚难得有小菜,刘长春硬是半口酒都没喝。
除了酒瘾上来外,刘长春笑呵呵看着岁荌。
岁大宝从昨天到今天明显不对劲,尤其是从朝府回来后,脸色就没好看过。
岁荌早早就没了母亲,这几年刘长春下意识担起这个角色。
刘长春道:“你要是有什么心里话,跟我说说也行。放心,我这人嘴最严了。”
岁荌又开始蠢蠢欲动,边从屋里把好酒拎过来,边端着油灯放在油炸花生米旁边。
她坐下,跟刘长春说,“师父,我有个朋友……”
她刚起个头,刘长春就摆手,“你朋友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你的。”
岁荌,“……”
第67章
刘长春嚼着花生米, 抬眼看岁荌,甚是疑惑,“你什么时候有的朋友”
虾仁猪心!
岁荌愤愤嚼着花生, 含糊说,“那谁, 那谁谁,还有那个谁,不都是我朋友,我怎么就没朋友了。”
刘长春听得一脸茫然, “哪个谁,哪个谁谁, 还有哪个谁”
她怎么都没见过
要说朋友, 元宝还有个曲曲跟小胖, 岁荌真就是独来独往,能谈心的几乎没有。
岁荌,“……”
岁荌转移话题,“算了算了, 反正她们你也不认识。”
岁荌单臂压在桌子上,捏着花生米,斟酌着问刘长春,“师父, 我问你啊,你跟师公青梅竹马长大,娶他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点不自在吗”
她好奇,“处这么久, 不会变成亲情吗”
刘长春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舒坦地伸长脖子叹慰出声,耷拉眼皮睨岁荌,“我跟你师公,和你跟元宝可不同。”
岁荌捏花生的动作一顿,慢吞吞把花生米塞嘴里,干笑着,“怎么提到元宝了。”
她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你们俩加起来才多大,瞒得住我”刘长春食指点脸,“元宝那点小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盛在眼里,也就能瞒瞒你师公罢了。”
哦,原来是元宝表现的过于明显。
酒过三巡,刘长春身上终于热乎了,她跟岁荌说,“我跟你师公年龄相同,我打小便知道要娶他,怎么可能往亲情方面处呢。”
“可我没想过娶元宝啊,”岁荌将酒盅隔在桌上,“他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
岁荌伸手攥着胸口衣襟,脸上七分自恋,两分感慨,一分愧疚,“怪我,可能是我某些时候举止不当引诱了他。”
她太优秀了,元宝年纪又轻,没把持住很正常。
刘长春,“……”
“师父,你说我拿元宝当弟弟养大,要是喜欢他,”岁荌揉着胸口,小声问,“我是不是个变态啊。”
“呦,稀罕事儿,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评价了,”刘长春笑起来,“街上说你耽误杜锦儿青春,指责你拖而不娶的时候,你怎么没在意过”
刘长春给两人倒酒,“而且你变态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啊,你看元宝在乎过吗”
岁荌双手端过酒杯,一脸茫然,“啥”
“你喜欢把猪皮烤了吃,鸡胗什么的也没扔过全做成菜,你还从地里抓了蝗虫回来烤。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自己吃就算了,你还喊上元宝一起吃。”
刘长春只要想到那时候才六七岁的元宝,盯着一盘烤蝗虫,眼睛都圆了,问岁荌,“喂鸡的话,还要烤熟了吗生的不能吃吗”
岁荌一脸推荐,“不是给鸡吃的,是给你吃的。”
元宝沉默,又沉默,最后抠着手指可怜兮兮地说,“可我又不是鸡……为什么要吃虫”
岁荌吃给他看,“尝尝,特别香,我都处理过了,不会中毒的。”
“吃了还会中毒啊……”元宝刚伸出去的手又想缩回来。
结果等刘长春跟何叶过来的时候,元宝已经融入其中,大口吃着蝗虫串串,满嘴都是油,吆喝何叶,“师公来吃虫虫,好香呢!”
刘长春回想起来不由感慨,“你那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带坏小孩的变态。”
以至于元宝带着曲曲下地,说要捉虫虫回来烤着吃,因为这事,两人当时在书院里被疏远了好些天,那些小孩说元宝有吃虫的怪癖好吓人。
岁荌抿了口酒,如今想想也觉得好笑。
她说什么,他就真信了。
她说给他摘天上的月,然后趁着阴天无月的时候,把提前做好的圆灯笼拿出来挂在屋中央,借着朦胧泛黄的光晕告诉元宝,说她把月亮私藏起来了,送给他,元宝当真信了。
他高兴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后看见了灯笼。
元宝在灯笼下站了一会儿,还是满脸甜甜的笑,仰头跟岁荌说,“太好了,姐姐送我的‘月亮’我白天也能看见,我要珍藏起来。”
岁荌仰头一口气把酒喝完,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她记得还有几次——
她身体很好,难得发烧过一次,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满脸红晕,难受的直哼哼。
元宝蹲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他微凉的小脸上,瓮声瓮气地说,“姐姐不要怕,元宝永远陪着姐姐。”
岁荌当时捏着他的小肉脸问他,“那我要是死了呢”
元宝没有半分迟疑,“那我就跟姐姐一起死,我埋在姐姐身边陪姐姐,这样姐姐就不孤单了,元宝也不孤单了。”
还有一回,镇上有人嫁娶,元宝盯着新郎的衣服眼睛都移不开,拉着岁荌的衣袖,说他也想穿这样的。
岁荌当时就跟他保证,将来他嫁人的时候,会穿的比这个还好看。元宝顺势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嫁人呢”
岁荌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她肩上看花轿,元宝被转移了注意力就没再继续问,岁荌也没回。
那时候她想的居然不是给元宝挑个如何模样家世的妻主,让对方给元宝做衣服摆排面,而是努力攥足钱给元宝存嫁妆,让他将来不管嫁谁都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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