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向青炼伸出手，对着那个明明是虚无的位置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青炼的人影轮廓竟就这样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
“那就从你先开始吧，让我看看，属于你的、关于[死亡]的恐惧，是什么呢？”
以欧若菲的手指为中心，一阵阵涟漪从空中泛开，青炼模糊的面孔却在这片涟漪中越来越清晰。
看见这一景象，青炼也好奇地主动凑了过来，坐在欧若菲旁边一起观看。
[欧若菲]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这场景是不是有点奇怪。然而事实上，它现在根本不具备“思考”这一能力，所以对青炼的行为倒也没什么反应。
于是，二人就这样诡异又和谐地坐在一起，观测着涟漪所提供的画面。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中的身影终于彻底清晰。
青炼穿着一身简洁的衬衫和牛仔裤，一只手端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锤子，正站在一片荒地上念念有词，似乎在判断什么。
画面外，青炼哇了一声：“厉害厉害，这确实是我！”
但旋即，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不知道在跟谁自言自语：“不过，这是我吗？ ”
[欧若菲]默默瞥了她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怎么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观看。
它要找的是一个灵魂深处关于死亡的执念与恐惧，现在显示的信息可和正题沾不上边。
画面中的青炼自己神神叨叨念了一会儿，终于确认般点点头，蹲下来抡起锤子，就向眼前干枯的地面砸去——
咚！
大力出奇迹，地面真的裂开了。
不过从地表缝隙中涌上来的，却既不是什么植被作物，也不是水资源，而是一滩滩纯黑的，不含任何生命气息，反而泛着纯粹死意的黑泥。
[欧若菲]：“嗤！”
她发出了一个很明显是笑话含义的单音节，像在鄙视青炼、怎么连种地开荒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青炼：“……”
青炼叹了口气，示意对方再仔细看看画面里的东西。
于是[欧若菲]凑近了再定睛一瞅，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太对：
——等等，那从地面裂缝里汩涌着冒出来的纯黑泥巴，那不是……
那不是它自己吗？？？
画面中，青炼捞起一滩黑色泥巴，自言自语：“往西20米，地下深10米处有一截空间扭曲吗？太可惜了，今天铲子耐久用光了，只能等明天刷新了再挖。”
“等等，什么叫做往东25米，地下3米有一个诡异集合体，味道还不错？什么叫做你又没忍住吃了一半？？”
画面中的青炼十分无奈，对着黑泥说道：“崽啊，少吃一口是不会饿死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开荒，拓展生存地图，不是美食节目！万一碰到你吞不掉打不过的，把你抓走或者销毁了怎么办？”
“什么叫做遇到危险就来找我？”
“什么叫做让我把危险都种进地里，来年会长得比我的葱更好，可以填海造陆成为新能源？”
“谁教你的，司岐还是贺邱？”
“什么叫做叔叔教你的，但你忘记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叔叔了？”
在青炼越皱越紧的眉头中，黑色泥状物质变得越来越软，试图从青炼手指缝隙中流走。
“好，你怕他，那就是贺邱说的了。”
青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却看得人毛骨悚然：
“别怕，我带你去找贺邱，让你看看管不住自己的嘴是什么后果。哦对了，崽儿啊，忘了和你说，接下来十个生存日里，你只能吃葱啦。”
画面里的黑色泥巴：“……”
画面外的[欧若菲]：“……”
最后还是坐在旁边的青炼善解人意地安慰她：“没事，你看，你就是欢乐岛的死亡本身，对不对？那你的恐惧、怎么不算是关于死亡的恐惧呢？”
[欧若菲]沉默了，画面这时也开始强烈扭曲，像遭受某种干扰一样骤然中断。同一时间，不远处的空间外也产生两道剧烈的对撞，还夹杂着女童的怒嚎声。
庙里的两人对视须臾，[欧若菲]终于重启了程序，判定眼前的青炼为“不可处理对象”，将行动的优先级转移到了下一个目标身上。
尽管，她看起来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能力使用在青炼身上，会出现刚刚那个记忆画面——画面里的场景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对面这个NPC，能与幼年期的它沟通对话；为什么它对此却一无所知？
青炼理解它的迷惘。她很清楚，现在的[欧若菲]，既不是欧若菲本人、也不是真正所谓的[地底]意志。
同时，她现在也终于明白，欧若菲的天赋异能，本质上就是献祭自己，获得了被地底同化的能力。那些所感应的声音、画面和信息，其实都是灵魂执念们在地底世界的哀嚎。
但据青炼所知，地底世界只是一个客观的混沌集合体，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所以当欧若菲开大请神上身之后，思考能力比一只成年扫地机器人好不了多少。
一只扫地机器人，自然只需要完成清理程序就可以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炼真希望自己也是一个扫地机器人。
这样，她就不用再自己直面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刚刚［地底］所提取出的记忆画面，却连她自己都毫无印象？
或者说——作为她亲自创造的造物，［地底］为什么会隐埋着，连她都没掌握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关于这个联合副本, 青炼原本以为只是一场临时出差，等她追查拦截完曲阿姨、带回办事处就了账。余下的事再慢慢处理。
再然后，直到她发现贺邱一直在违规屠戮玩家, 甚至连同这一副本里，几十上百名来自大学城与欢乐岛的普通玩家们都要被献祭，她才决定再次出手, 拨回副本摇摇欲坠的平衡。
至于更早的、那些涉及从前的往事，青炼大多时候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极少真的起心动念。
毕竟这漫长的NPC生涯，让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格且麻木的打工人。深知“退一步工作减半，闭一眼永不加班”的工作哲学。
未成想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个诡异的、处处反常的缝合副本，同时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有很多意外收获。
坏消息是：这也太意外了！
欧若菲这一大招，无心之中提前捅破了一切, 将那些模糊不清的、被各方势力遮掩的过往真相，硬生生撕开了冰山一角，摆在她面前。
……甚至还是全息投影的。
在看到空气中的画面那一刻，青炼的茫然程度甚至不比[欧若菲]要少。
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熟悉的场景，却组合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事件。
坐落在灰蒙空间里的那片荒地，青炼认识。那就是欢乐岛的雏形、最初的地基，一切的起源之点。
——一块漂浮在混沌海洋里的, 小小的荒地。
只不过, 随着后期欢乐岛正式建成与扩张, 这处坐标也在熵增中被扭曲吞没，只剩一部分记载残留在办事处档案中。有不少老员工猜测，这处坐标可能演变成了[地底]世界真正的入口。
从地底涌出来的黑色物质，青炼也认识。
组成地底无垠黑浪的一部分，灵魂被吞噬同化的执念、能量被消化之后的最终形态。
也可以说, 它就是[地底]本身。
至于最后，这个人，青炼当然也分外熟悉。
废话，那不就是她自己？
所以当青炼看见自己捧着地底物质在那说话时，认知所遭受的冲击，并不比看见自己被捧着说话的[欧若菲]小到哪去。
首先，欢乐岛“开荒”的过程，确实是她亲自见证且操作的——但和画面的流程里半毛钱关系没有，根本不是一码事。
其次，[地底]只是一种能量集合形态，是没有意志和思想的数据流。如果说被欧若菲召唤上身时，是一个小型扫地机器人；那本体形态则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型扫地机器人——
到底谁会和一个扫地机器人对话、和一段杀毒程序交流啊！
冷知识，这叫精神分裂了！！
而最离谱的是，杀毒程序居然还回应了她，两者甚至有来有往地决定了未来几天吃饭的菜谱……
这叫闹鬼！！！
直到［欧若菲］追逐山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青炼才褪去平静神色，眉心紧紧皱起，甚至有一刹那想再次联系贺邱。
比别人展现出了一段你毫无印象的记忆更重要的，是这段“记忆”里出现了可以证伪的第三方。
贺邱、司岐。
哦，差点忘了，后者刚刚才又被前者杀死，现在灵魂碎片应该还在[地底]飘着。
嗯？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又字？
电光火石间，梦境空间再次扭动，再抬头时，鼻青脸肿的山神已经被[欧若菲]拎了回来。
“场景正确、处理对象正确……”
[欧若菲]像有强迫症一样，非要把山神控制回最初黑暗中的位置，才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开始执行！”
山神：“…………”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绝望地颤抖着：“别这样，别杀我，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一切都可以商量，外乡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对，你想当山神吗？信仰、供奉、永生，我全都可以给你！”
[欧若菲]：“我是死亡，你和我谈永生？”
山神：“……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
黑暗中的臃肿身影又快速剧烈抖动几下，忽然变了一道声音：
“别动手！你不是想通关吗？这样，你放过我，我把你和你的队友都送出去好不好？”
[欧若菲]更不理解了：“什么叫通关？什么是队友？”
山神沉默数秒，还咬牙切齿想说什么时，突然一顿：“…………不对，怎么这里还有人啊？”
它看向还没隐去身形的青炼，像捞住救命稻草一样求助：“你也是NPC对吧？快帮忙啊！！天杀的，这里有个玩家被[地底]顶号了啊，你怎么能无动于衷的？！”
青炼这才从思绪中抬起头：“哦，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