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痛哭流涕,一边诉说自己这么多年在世纪周刊付出的心血,一边说他过去两周都在全力配合调查。
“弗兰克,哪怕是能让我去主编面前解释两句也好啊!”
“我不能擅自做你的主,编辑和助理的面试已经完毕了,现在只剩下办事员还有缺,你另寻出路吧。”
弗兰克说着,虽然不忍,但还是摇头,招手让楼梯口的两个听差过来。
听差很快将前面这个求情的中年人架走,请了出去。
这里的动静一波一波,周围编辑室里的人都打开门探出脑袋看热闹。
珍妮也顿住脚,好奇的挠了挠头。
她身后的收寄员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纠缠的人是谁。
珍妮的脑子里还咂摸着二人的对话内容。
那个名叫弗兰克的人说他那里还有办事员职位的缺,这句话像钉子戳进了珍妮的耳窝。
今天约翰已经在开始用印务部的工作威胁她了。
珍妮攥了攥手,立马扭过头,陪着笑询问身后柜台里的收寄员。
“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几个收寄员一脸八卦,压低声音对珍妮嘀咕起来。
“你新来的吧?一个月前杂志部的世纪周刊出了事,原来的执行主编卡普森。唐尼因为挪用公司财产,收人贿赂被公司发现,吃了官司,进了监狱,听说他这几年挪了足足六万美元!”
“刚刚那个找弗兰克求情的,是原来世纪周刊编辑室里的一个助理编辑。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七八年了,因为是唐尼提拔过的,这次被波及而开除了,这履历说出去,哪还有地方肯要他,也是可怜。”
如果是正常情况,从道林走出去的助理编辑,外面的小公司都排着队抢。
另一个收寄员啧啧称叹。
“何止是他?世纪周刊停刊两周,各级编辑部全都换了血。
现在的主编和版面负责人都是刚从报务部调上楼救场的。
喏,弗兰克就是其中一个版面负责人的秘书。
他负责安排新编辑面试,招募打字员和办事员,现在正忙着呢。”
“出了那样的事,即便他无辜,弗兰克也不敢替他说话……”
话没说完,一名面相有些严厉的女领班从后头走了出来,几名收寄员顿时闭上嘴回到原位。
珍妮也跟着有点发怵,脚步发飘的连忙快步离去。
走出道林大厦,大雪刚霁,天色已经完全漆黑,曼哈顿下城区车水马龙。
她不打算等表哥下班,裹挟在人潮中乘坐公共马车,马车驶上一旁的布鲁克林大桥,缓缓跨越东河,朝布鲁克林高地前行。
回到舅舅家附近时,社区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一遍。
珍妮一路埋头思索,脚底在雪地里冻的没知觉了,才走到舅舅家门口。
她敲门,开门的人是小侄子乔治。
珍妮摘下围巾进屋,瞧见厨房里亮着灯,舅妈和表嫂在小厨房里摆饭,舅舅也才刚到家,正放下工具包,擦了根火柴将呛人的廉价烟点上。
“珍妮?回来了?”
“嗯。”
珍妮走向餐桌,她能瞅得见,舅妈背对着她在切面包,手上劲儿不小,叮叮咣咣的,显然是因为什么事在生怨。
舅舅示意珍妮坐下。
“今天约翰是不是来找你了?他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珍妮纠结担忧了一路,可真的回来面对,又出奇的平静,她不打算绕弯子。
“是的,但我没有答应,以后也不准备答应。”
珍妮见舅舅要开口说话,又道:
“我想的很清楚,无论怎么劝我都不会考虑他,我们不合适。”
她抿唇。
“还有,这几天我在这,实在是打扰你们了,我打算搬出去。”
舅舅原本还如常的脸色顿时变了,皱眉拍桌。
“你不应该这么赌气,我又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咳咳……这纽约这么大,一个小姑娘怎么能立足,约翰只是太着急,你们可以继续相处着……”
“那我跟他再相处一年半载,都能安稳在这住下吗?”
被打断后,舅舅的神色显然一愣,没想到珍妮会插话,还会这么说。
他当然不希望珍妮一直住在这,弄得他总在太太面前遭抱怨,可这话他怎么能说。
他从小在外做学徒,一分钱薪水没有,吃喝住行全靠珍妮的父母接济,要是不管珍妮,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珍妮十分明白舅舅心里在想什么,在碍于什么。
自打她搬进来,若不是又出房租又出饭钱,舅妈恐怕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舅妈是个虔诚的信徒,从来就厌烦太有主见的女孩,得知珍妮一个人不跟家里商量好就来了纽约,认为她是个绝不安分,不正派的人,背后没少嘀咕她。
珍妮陡然站起身,她的脸上有些嘲讽之意。
“我今晚就搬走,您也不用为难了,既然不该管我的事情,又何必闹的不好看,况且我并不是没地方去。”
她说完便朝楼上走去,背后传来舅妈砸勺子的声音。
她呵斥住了起身要拦珍妮的表嫂。
“让她走!我看谁敢拦着!她不识好歹,有的是人知道,最好哪来的回哪去……”
巴顿先生站在原地,到底也没觉得珍妮真能一个人在纽约混下去,她出去吃一吃苦,走投无路自然会回来妥协。
珍妮很快来到阁楼,将身后的骂声关在门外。
她先去床头掏出钱包,数了数藏在身上的绿钞票子,还有四十五美元零几个美分。
自打两年前决定来纽约,她的父母也不赞成,没有支持一分钱路费。
珍妮只好在小镇的邮局做了两年兼职工,攒下来几十美元的积蓄,这才买得了十美元一张的船票从湖区来到纽约。
她离开家后,母亲一封信寄给了舅舅,要求舅舅去港口接她,并且替她安排工作,甚至是寻找结婚对象,人家早就不耐烦了。
她要走,不一定会有人真拦。
只不过,她身上这点钱,除开回老家的船费,若是一个人租房吃喝,只够在纽约生活个把月,若是不能稳定工作下来,恐怕真要哪来的回哪去。
好在刚搬来半个月,东西还很少,很快就收拾好,装满了两只轻便的藤编手提箱。
她一下楼,整个屋子里都诡异的寂静,仿佛笃定她不敢真的一走了之,像是在等着她恢复清醒。
珍妮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她一人拎着沉甸甸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地到了马车站点附近,心里也像是在松绑,感觉自由。
回过头望去,只有表嫂欲言又止的站在大门口。
不过,珍妮来不及表示什么,马车缓缓驶来,她很快就登上了车,经过布鲁克林大桥前往曼哈顿。
…
第3章
上车后,珍妮掏出五美分的硬币交给售票员,提着箱子在一个角落坐下。
她扭头朝四周看了看,这会儿已经过了通勤时间,车上只有寥寥几个妇人。
过了大约半小时,马车已经抵达了曼哈顿下城区,珍妮在考虑今晚要住哪。
现在临时出去租房肯定来不及,今晚得选一家旅店住。
如果明天有好消息,想到这她忽然叹气,还是那时候再去找长期住所吧。
在下城区的廉价旅店和周租房,大通铺十美分一晚,没有窗户的狭窄单间二十五美分一晚。
但那些街区的主要客户是劳工,对珍妮来说并不安全。
街区治安好些的旅馆,有窗户的房间就要足足五十美分一晚,浴室和厨房还是公用。
类似环境的单间,长租价也不便宜。
也正是这个缘故,珍妮前半个月宁愿厚着脸皮住在舅舅家的阁楼。
当时舅妈按照每天三十美分收取她的住宿费。
在舅舅家吃一顿早餐一顿晚餐,每天再掏十五美分给舅妈,每周至少三美元。
配页员的周薪五美元,考勤全满可以拿两美元的奖金,满打满算每月二十二美元。
珍妮干了半个月,拢共发下来十美元,吃住这就用了三分之二。
可怜她平时通勤只坐拥挤的公共马车,五美分一趟,一来一回十美分。
中午,一直吃最便宜的五美分套餐,只偶尔买点硬邦邦的牛脂皂回去洗衣裳。
一顿忙活,半个月来十美元的薪水,最后还剩下一美元。
珍妮坐在马车上算账,算到最后自己都想笑,好歹这半个月她也算是累着了。
若不是这样,旁人也不会这么容易的拿捏着她,觉得她一定会看清现实。
珍妮摇头。
论工资,在整个纽约州的出版行业,道林规模最大,薪水也开的最高,即便是打杂都比别家赚得多,在这里工作是她最好的选择。
相比印刷工厂,办公室里女人能做的岗位就有很多要求了。
全公司所有女职工中薪水最高的,是编辑部的速录打字员。
她们每个月的薪水有六十美元起步,有些还有职工宿舍。
在热门刊物或话语权高的编辑部门做速录打字员,有不同的福利待遇。